第41章 污血(5)


  甘好賣完了肉,三人才上前跟他打招呼。

  聽到他們說是從蓬陽過來的,甘好眉毛一跳:「是樂意?」

  甘樂意和甘好的關係如何,他們之前並不知道,但現在看甘好的態度,又想到甘樂意當時一副並不太樂意的神情,便隱約猜到應該不是太好。甘樂意說甘好不是大夫,但是個用毒的高手,誰也沒想到他居然是個賣肉的販子。

  三人把自己名姓一一告知,甘好的眼神立刻落在了遲夜白身上。

  「你就是『照海透』遲夜白?」甘好露出笑容,「我聽樂意說過,你有過目不忘之能。」

  遲夜白謙虛了幾句。

  甘好完全忽略了司馬鳳和阿四,只逮著遲夜白問個不停。是否真的能過目不忘呀,剛剛自己鋪子前有幾個人,買了瘦肉的幾個人,買了五花肉的又是幾個人,男的有幾個人,女的又有幾個人,這些問題翻來覆去地問,他自己倒也不覺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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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鳳在一旁站著,已經是面無表情。

  甘好也罷,甘樂意也罷,兩個師兄弟都無一例外地對遲夜白有著濃厚興趣。這令他相當不悅。

  「這些事情一會兒再說吧。」司馬鳳粗暴地打算了兩人的對話,「我的眼睛能不能治?」

  甘好扭頭看他:「不能治。」

  遲夜白一驚:「甘令史說,你可以治的。」

  甘好立刻又笑了:「你來找我,我當然就能治。他來問我,那可就治不了了。」

  「……」阿四忍不住道,「醫者父母心,你這人怎麼這樣?」

  「甘某可不是醫者。甘某不喜救人,也不喜害人。」甘好笑道,「我只是喜歡鑽研各種各樣的毒。」

  因為有遲夜白那顆藥丸子,司馬鳳的性命無憂。甘好把眾人請到後院,仔細地給司馬鳳查看。

  司馬鳳這段時間一直蒙著眼睛,但摘下布條後眼前仍舊一片黑暗,也察覺不出日光刺目。他原本發青的指尖已經恢復正常,但眼角隱約浮現的紅色已擴大到整個眼周,眉上的三個小紅點血一樣醒目。仔細一看,他眼皮上甚至浮出淺淺的灰點,渾似蛇身的斑紋。

  阿四看得心驚肉跳,不停咬手指。

  甘好拉起司馬鳳的眼皮察看,又為他把脈,十分認真仔細。

  「確實可以治。」他說,「毒素雖然已經有部分侵入經脈,但好在不深,只要花些時間就能逼出體外。你是要快,還是要慢?」

  「快是如何,慢又是如何?」司馬鳳問。

  「快的話,十日即可恢復,但你的丹田和經脈也會受損,功力會稍減,但也能保留九成以上。只不過減損的部分是永遠都不能補回來了。」甘好捏著他的胳膊,「若是選擇慢的方法,那就至少得一個月時間。時間雖然長了,但不會損耗你的內力,丹田經脈也是完好的。」

  「那自然是選擇慢的方式。」遲夜白在一旁接話道,「時間久一些沒關係。」

  甘好點點頭:「那好,盛惠三千兩銀子。」

  此言一出,整個院子都靜了。

  半晌後阿四才驚叫:「三千兩?!!!」

  甘好:「三千兩。」

  阿四:「你果真是個貪錢的人!醫者——嘖!」

  並非醫者的甘好笑眯眯地看著他:「原本只需一千兩,但你家少爺這態度我十分不喜,所以往上又累加了兩千兩。司馬家世代為官,就算現在遠離朝堂,也不至於拿不出這三千兩吧?」

  司馬鳳知道他是故意為難自己,不悅道:「那快的辦法要多少錢?」

  「也是三千兩。」甘好說。

  「不治了,走吧。」司馬鳳立刻起身。

  遲夜白也立刻出手,把他又按回石凳上。

  「三千就三千。」

  「不值得!」司馬鳳怒道。

  「別說話!」遲夜白也怒了,「你平時不是這樣的!安靜點!」

  司馬鳳平時被遲夜白呵斥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此時他看不到任何人,又對甘好存著似有若無的敵意,在「敵人」面前被遲夜白斥罵,司馬鳳面子掛不住,但也不想離開,只好忍氣吞聲地繼續坐著。

  這時甘好又慢吞吞開口:「其實,若是遲當家肯為我做一件事,我是願意把價錢往下壓壓的。」

  「什麼事?」司馬鳳立刻問。

  「別說話。」遲夜白扭頭溫和問道,「什麼事?」

  司馬鳳繼續忍氣吞聲。

  「麻煩遲當家在我這裡住一段時間,陪陪甘某。」甘好笑道,「順便,幫甘某整理整理這幾十年來的書卷。」

  「少爺,莫生氣,這位甘……甘……甘先生,和甘令史是一樣的嘛。」阿四拿著張大樹葉子給司馬鳳扇風,「他對遲少爺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遲少爺給他整理東西。」

  甘樂意十分喜愛遲夜白,那喜愛里並無任何其餘成分,全因遲夜白過目不忘,他非常需要。

  甘好也喜愛遲夜白,他的喜愛和他師弟的喜愛,實質上也是一模一樣的。

  師兄弟大約是因為都從同一個人那裡學習技藝,因而兩人也都是一樣的不擅長整理卷籍。甘樂意的小院子裡有兩間房子,原本一間放雜物,一間睡人,現在兩間都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冊,他和宋悲言只能可憐巴巴地在書堆里刨出兩塊空地睡覺。甘好的院子和甘樂意也差不多,甚至比甘樂意更亂,阿四去看了兩眼,連忙跑回來了。沒眼看。

  司馬鳳在樹蔭下運功,沒好氣地說:「一丘之貉!」

  「……少爺,這個詞不是這樣用的。」阿四說,「遲少爺又得說你不學無術了。」

  「大概就是那意思,你懂就行了。」司馬鳳不悅道,「他說小白給他整理完那兩個房間的東西,就能抵消兩千兩。可是一千兩也是天價。一千兩吶,不是一百兩,一千兩!」

  阿四哂笑,繼續給他殷勤扇風,好讓他的火氣稍稍降下一些。遲夜白和甘好在房間裡說話,司馬鳳無法分心運功,乾脆豎起耳朵,認認真真地偷聽兩人說話。

  聽了一會兒,遲夜白突然問起了三寸蛇的事情。

  甘好坦白地告訴遲夜白,他自己也覺得詫異。三寸蛇是他自己研製出來的東西,量不多,他不可能隨處給別人,當年在外遊歷時他確實去過照梅峰,因為賀三笑和自己是同道中人,他便將一顆三寸蛇的藥球贈與了賀三笑。

  「我從沒給過其他人。」甘好說。

  司馬鳳睜開眼,抿緊了嘴唇。

  文玄舟的事情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告訴遲夜白。但甘好既然說自己沒有把三寸蛇給過除賀三笑之外的人,那麼宋悲言是怎麼從文玄舟那裡看到三寸蛇的?是賀三笑給文玄舟的?

  容堅說文玄舟拜訪過賀三笑,但僅僅這樣,就能讓賀三笑把珍貴的三寸蛇取出相贈?

  他一臉艱深地盯著院子對面的廂房,耳朵里還傳來甘好和遲夜白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聽聞青河發生了殺人奇案,你們不去抓兇手麼?」

  「我們不去。」

  「懲惡揚善,不是你們的宗旨麼?」

  「我們?反正我不是。」

  「那你是什麼?」

  「做情報販子。」

  「那外面那位大爺呢?」

  「……可能是懲惡揚善吧。」

  遲夜白的回答速度很慢。司馬鳳知道他現在一定正在飛速地翻閱和整理書冊。這個時候甘好說的任何話對遲夜白都是令人厭煩的干擾,司馬鳳很高興地等待著遲夜白怒把甘好趕出來的那一刻。

  他被趕過很多次,現在特別想讓甘好也見識見識遲夜白並不溫柔也並不和善的一面。

  「說到殺人奇案,上個月我也聽過一件。」

  「嗯。」

  「是被人用錘子打死的。一對無兒無女的老夫妻,就在城北那裡,沒人管的地方。」甘好說,「也沒人報官,死了便死了。聽說財物也被搜刮一空,但本來似乎也沒什麼錢財……」

  「怎麼死的?」廂房裡翻動紙張的聲音停了,遲夜白認真問道。

  「被錘子敲死的。」甘好說,「好像那殺人的兇手還在房子裡睡了一夜,東西也都吃光了。這事情城北許多人都曉得,你若有興趣,去問問便知。」

  司馬鳳連忙站起身。遲夜白已從廂房中推門而出。

  「走,去找你爹娘。」遲夜白說,「殺人兇手在房中睡覺並進食,和前幾天發生的案子是一樣的。」

  「官府懷疑那人是慣犯,但查不到別的案子是麼?」

  「是的。」遲夜白拉著他,「走吧。」

  阿四了解自己少爺,知道他不想在遲夜白面前暴露自己其實行走無礙的事實,因而正要伸手去攙扶司馬鳳……但遲夜白已經將人拉住了。

  遲夜白看看阿四的手,又看看自己,連忙把手縮回來,深呼吸了一口氣:「阿四,扶著你家少爺。」

  阿四:「少爺,我能扶你嗎?」

  司馬鳳:「不能。」

  說罷歪歪扭扭地跟著遲夜白走了。

  行至肉鋪門外,司馬鳳突然開口:「其實應該不止這兩件。」

  「什麼?」

  「兇手殺人之後還能吃飯睡覺,絕非常人,也絕對不是新手。」司馬鳳說,「青河和蓬陽從未出過這樣的殺人案子,不妨去查查別處。」

  遲夜白點點頭,掏出袖中鷹哨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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