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蛇人(19)


  遲夜白劍身一擰,刀刃正對著方長慶手心,人卻向下溜。方長慶抓了個空,人在半空已連續踢出幾腳,踹中遲夜白肩膀。

  遲夜白立刻運起化春訣,擋下了這一招。

  方長慶的外家功夫十分厲害,他一擊不中,人已落到地上,腳底在地面一蹬,又向遲夜白襲去。

  在司馬鳳和遲夜白之間選擇遲夜白是有原因的。方長慶他跟司馬鳳打過照面,他知道那是個厲害的對手,但遲夜白當日偽裝成一個病鬼,他匆匆瞥了一眼,並看不出對方的武功底細。挑中遲夜白固然有冒險成分,但司馬鳳,他是肯定打不過的。

  巷中原本就是漆黑一片,兩人在黑暗之中激鬥,竟無人發出一句說話聲。方長慶一雙肉掌舞得虎虎生風,遲夜白的劍尖卻也靈活至極,巷子這麼窄,劍竟然沒有碰到過牆壁和地面,一絲撞擊聲都沒有。

  方長慶此時已經有些後悔了。這個人的武功,可能跟那個大嗓門是不分伯仲的。

  他略一思忖,手掌一張,砰地擊在牆壁上。

  牆壁已經陳舊,禁不起他的力氣,很快嘩啦啦裂了一條大縫。方長慶一手擋著遲夜白的攻勢,一手抓起牆上碎石,運起內力,將石塊吸附手上。

  但他沒料到的是,面前這人似乎知道他抓碎牆壁的原因,那片薄薄的劍刃貼著牆刺過來,準確無比地在黑暗中刺入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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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尖入肉,旋了半圈,繼而一挑。

  方長慶發出慘呼——他右手的手筋被挑斷了。

  遲夜白收了劍,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喘氣的人。

  他既然已經知道這位「長慶哥」極有可能是那位擅長鎖喉功的死士,自然就立刻想起了自己所聽過的事情。那位死士的名姓他倒是沒聽到過,但卻知道他有一身怪異內力,能將細碎外物吸附於雙手之上。傳說京中某位王爺的外宅滅門慘案就是他幹的,他折斷了兩把劍,把碎成數十片的薄刃吸附於雙掌,不足半個時辰,便屠殺了那宅子裡上百條性命。

  方長慶的右手用不了了,遲夜白心頭覺得有些可惜:這種怪異內力他聞所未聞,若是可以,他是很願意細細問一問的。

  「你姓什麼?」遲夜白問。

  「……方。」方長慶咬牙回答。

  遲夜白從懷中掏出繩子,猶豫了一瞬。抓犯人這件事情,他總是和司馬鳳一起行動的。既然是抓捕,那現場就不可能會幹淨整齊。司馬鳳知道他喜潔,捆縛犯人這件事總是自己來完成,不讓遲夜白做。

  他抖抖繩索,走進方長慶。

  原本跪在地上的方長慶突然抬起頭來。

  遲夜白沒有看清他做了什麼,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方長慶竟然用他的左手,直接撬起了地面的一塊厚重青磚!

  青磚直衝著遲夜白而來,遲夜白正要閃避,磚塊忽的一聲巨響,竟被竄起來的方長慶從後方擊碎了。

  方長慶不是想用青磚攻擊自己,他是藉機擊碎青磚,擾亂視線——遲夜白皺了皺眉,這方法很笨拙,但確實有效。眼前一片漆黑,碎石撞擊之聲將方長慶壓低的呼吸完全隱藏起來,他一時間竟分辨不出來了。遲夜白在瞬息間明白了方長慶的用意,雙手一振,將內勁注入繩中。

  柔韌的繩子頓時繃直。遲夜白不管眼前的碎石,只是閉目傾聽方長慶的呼吸與動作,腳尖在地上重重一旋。

  在方長慶竄到自己身旁的時候,他將繩子狠狠甩出去,擊在方長慶的鼻樑上!

  方長慶撲騰一下跪倒在遲夜白面前,腦袋因為發暈而立不起來,磕在地面上。

  遲夜白抖了抖繩子,沒有縛他的手腳,而是直接圈著他脖子,把方長慶的上身拉直。

  方長慶大口喘氣。遲夜白聞到了血腥氣:方長慶的鼻樑斷了,血不斷地流下來。

  「你屏了呼吸,我也一樣。我一時分辨不出你的位置,你同樣也分辨不出我的位置。」遲夜白說,「所以我挪動腳尖,向你示意。你知道這可能是個陷阱,但也是你唯一能攻擊我、逃出去的機會。所以你一定會朝著有聲音的地方靠近,但又不敢貿然攻擊;而在你謹慎接近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你在哪裡了。」

  一切都發生在幾個呼吸之間。方長慶心如死灰,知道自己不是這個人的對手。這人勒著他脖子,但又不像是要殺他,只是令他呼吸急促而已。

  「好厲害的一雙手。」遲夜白卸了他的手腕,「以防萬一,你我都要謹慎些才好。」

  他帶著路都走不直的方長慶行到巷口,看到匆匆跑過來的司馬鳳。

  司馬鳳聽到了陌生的呼痛之聲,但心急則亂,跑動的時候錯了方向,最後還是踩著屋頂才尋到了正確位置。

  遲夜白說自己沒有受傷,但司馬鳳還是看到他臉上有幾道細微的擦痕。

  他接了遲夜白的繩子,拖著方長慶往外走。

  遲夜白讓鷹貝舍的人去報官,他和司馬鳳各押著一個人往官府去。

  蘇展一路無聲地哭,從見到滿面是血的方長慶就開始哭。方長慶因為被擊中腦袋,難以走路,是被司馬鳳扔在馬上過去的。

  張富紳和林少意等人與他們前後腳抵達官府,李亦瑾接過了這兩個人,交給相熟的捕快。

  司馬鳳和遲夜白是受少意盟之託兒過來的,不方便直接參與到官府的事務之中。但司馬鳳對這案子興趣濃厚,請求林少意幫忙跟官府溝通一二,讓他也去聽一聽訊問結果。

  第二日下午,終於有消息傳來:明日審訊,司馬鳳可以旁聽。

  當時司馬鳳正在勸遲夜白給臉上的擦傷上藥,聽到這個消息後十分高興地在院子裡轉了兩圈。

  轉完之後又回到遲夜白面前:「小白,用點兒藥吧?」

  遲夜白煩死了,手裡還有一本準備給辛重抄出來的故事集子,懶得理會他:「不用,你去忙你的。」

  司馬鳳手裡有藥,是甘樂意調製的、專門用於治療輕傷的藥膏。藥膏通體潔白,隱隱有花香,十分精緻。

  見司馬鳳勸了快一天,遲夜白仍舊不為所動,連宋悲言都看不下去了。

  「司馬大哥,遲大哥既然說不用,那就不要用了。」宋悲言說,「這本故事集子辛重等著聽呢,你就讓他先默出來。」

  「不用的話會留疤痕。」司馬鳳指著遲夜白臉上的擦傷,憤怒道,「少意盟這兒吃的東西味道又重,濃油赤醬的,疤痕一旦有了色就去不掉了。」

  「去不掉又如何?有了疤痕你就不喜歡遲大哥了嗎?」宋悲言一派無邪天真,十分自然地問。

  司馬鳳:「……」

  遲夜白皺著眉頭,推開他幾乎要戳到自己臉上的手。

  司馬鳳:「當然不會!仍舊喜歡的!」

  宋悲言:「那不就行了。遲大哥不在意,你也不在意,我們這些人就更不在意了,你緊張啥呀?」

  司馬鳳一時語塞,說不下去了,乾脆坐在遲夜白對面,看著他寫字。宋悲言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覺得沒趣,拐到甘樂意那邊去了。甘樂意問他在遲夜白那邊做了什麼,他添油加醋地說了:「我給司馬大哥添了個堵。」

  遂博得甘樂意一通好贊。

  而這一邊,遲夜白仍在奮筆疾書。少意盟里大老爺們兒多,就連林少意自己小時候也沒聽過什麼故事,在奶娘懷裡的時候都揮著手臂要打架。辛重的性格和林少意以及林少意的妹妹都不一樣,十分安靜,酷愛聽各種傳奇故事。原本夜間睡覺的時候見人就纏著聽故事,現在盟里來了個腦袋裡裝著全天下故事的人,辛重更是白天黑夜都不消停,時刻喊著「要遲叔叔講故事」。少意盟的人沒辦法,林少意只好厚著臉皮,請遲夜白把自己知道、適合辛重這年紀的娃娃聽的故事,謄出幾個,他們好照著故事的模樣給他搗鼓。

  遲夜白寫了一天,終於接近了尾聲,抬頭時卻看到司馬鳳手裡托著藥膏,一臉憂慮的表情。

  「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傷,沒有關係的。」遲夜白耐心跟他解釋,「碎石劃傷了臉而已,這種事情你我見得還少麼?」

  司馬鳳在沉默期間,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絕妙的好理由。

  「你這次來少意盟是悄悄離家,遲伯伯還好……我怕我師姐啊。」司馬鳳小聲說,「等你回家,她若是看到你臉上的傷,我就完了。我這輩子可能都走不進鷹貝舍了。」

  「不至於。」

  「你別讓她擔心啊。」司馬鳳把藥膏瓶子推到他面前,「你捨得讓你娘看到自己的傷,然後悄悄心疼啊?」

  遲夜白涼涼地瞥他一眼:「這叫什麼計?」

  「苦肉計。」

  「你用我娘來施苦肉計,倒是有意思。」

  司馬鳳哂笑著,心情終於稍稍好了些:遲夜白把藥瓶子收好了。「我之後再用。」遲夜白厲聲道,「不要吵我!你出去玩兒!」

  方長慶和蘇展被抓的消息第二日就傳遍了整個十方城。

  許多人說不清這兩個兇手姓甚名誰,卻將兩人如何配合殺人的細節描繪得有聲有色。

  「那壯漢負責敲人,小的那個就負責望風!哎呀,兩人聯手,那叫一個默契。」

  「小的不是負責望風,我聽裡頭的人說,小的那個下手可毒了,一把剪子毫不留情,直接就往人身上戳啊!」

  「聽說戳了……那地方?」

  大漢們嘿嘿地笑起來。

  普雲茶樓的茶博士來去如風,一雙耳朵豎起來,把這些議論都聽了進去。

  茶樓上下兩層的人幾乎都在議論這案子,只有坐在窗邊的一個文士仍舊沉靜喝茶,不動聲色。

  「文先生真是高人。」茶博士笑嘻嘻道,「凡塵俗事,不入先生的眼吧?」

  文玄舟回頭沖他笑笑:「怎會?我很喜歡凡塵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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