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骨頭寨(2)


  宋悲言心道可能是他同伴?但只聞人聲不見人影,倒是模模糊糊地,嗅到了一些熟肉的香氣。

  少年的臉被火光照亮了一點兒,宋悲言看到他眼睛皺著,面上浮現一種可稱為尷尬和羞赧的神情。

  「……沈大俠?」他猶猶豫豫,又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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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稱沈光明的少年撓撓頭,擺擺手:「別、別叫了,我不是。」

  宋悲言一頭霧水,沈光明見他渾身濕透,便把火摺子塞到他手裡,轉頭走了。他走回身後的火光處,似是與人嘰里呱啦吵了幾句。宋悲言只聽得方才那個發出嗤笑的人仍在笑著,聲音開朗,連聲說了幾句「好好好」「行行行」。

  收拾了藥囊,宋悲言不敢久留,怕沈大俠的同伴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晃晃一腦袋的水珠子,拿著火摺子慢慢走了。

  迷了幾段路,總算走了回去。司馬鳳等人已經烤好了肉和魚等他,但在吃之前免不了要被他們罵一頓的。

  「誰說過要丟掉你了!」

  「我猜的……」

  「你亂猜什麼呀,是太閒了麼?」司馬鳳咬著半截魚尾說話,魚尾巴在他牙齒間一甩一晃,「即便你真的被文玄舟利用——不好意思在我們這邊文玄舟就是個壞人——哪怕真是這樣,我們也不可能扔掉你啊……」

  他還未說完,魚尾巴上鬆散的刺和烤焦的碎屑甩了旁邊遲夜白一身。遲夜白憤怒地把尾巴拽下來,扔進了火里。

  司馬鳳砸吧砸吧嘴,回味之餘又充滿遺憾:「我們要把你帶回去,嚴刑拷打。」

  宋悲言:「……」

  甘樂意:「……你懂不懂安慰人?懂不懂勸人?!」

  司馬鳳瞪起眼睛:「甘樂意,你先別說話!小宋會有這種想法,十之*與你有關!」

  甘樂意和宋悲言都是一愣:「為何?」

  「若不是你成日帶著他去刨墳挖屍,他也不至於會對我們家心生厭煩。若不是對我們家心生厭煩,也不至於一遇到這種事情就立刻想到要被丟掉。」

  宋悲言沒辦法理清楚這兩句話裡面的邏輯,站在火堆邊上,一愣一愣的。

  甘樂意直接略去司馬鳳的話,招呼他:「小宋,把肉和魚都拿著,眼淚鼻涕都擦擦,隨我去換衣服。」

  待二人走遠了,遲夜白才慢吞吞開口:「我曉得你是想逗宋悲言笑一笑,可是你說的話一點兒都不值得笑。」

  「不是逗他笑,是讓他別去想文玄舟的那件事。」司馬鳳斂去臉上玩笑神情,認真道,「文玄舟這事情確實不應該讓他知道的。他知道了,對自己會有猜忌,說不定對我們也會有猜忌。好在宋悲言人確實不錯,心裡對我們有想法,能光明磊落說出來。他信甘樂意,也信你我,所以我們說不會扔下他,他就不會再懷疑。」

  「我們也確實從未想過要扔下他,或者趕他走。」

  司馬鳳沉默了,沒出聲。

  遲夜白也沉默下來,片刻後才開口:「你想過趕他走?」

  「一開始沒想過,後來你到少意盟,跟我說了神鷹策的事情之後,我覺得……我有些怕了,小白。」司馬鳳躊躇著,試圖絞盡腦汁地跟身邊人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宋悲言對『神鷹策』三個字有反應,現在他雖然沒事了——看上去沒事了,但下一次他還是會對『神鷹策』有反應嗎?還是說『神鷹策』已經喚醒了他,他實際上已經在無意識地為文玄舟搜集資料,或者無意識地向文玄舟傳遞信息?」

  「……你覺得文玄舟出現在十方城裡,甚至與我見了面,和小宋有關係?」

  「我希望沒有關係,但這種想法極有可能是冒險,或者僥倖。」司馬鳳認真道,「文玄舟顯然對神鷹策懷有濃厚興趣。他是接觸不到神鷹策的全部資料的,只有鷹貝舍可以,而鷹貝舍的人之中,他恰好接觸過你。小白,如果宋悲言實際上也是衝著你而來的呢?如果文玄舟想讓你去找他,目的是為了從你這裡挖出神鷹策的全部信息呢?」

  「但事實上鷹貝舍地庫之中的資料,也不是完整的『神鷹策』。魯王受朝廷之命建立了一個朝廷直屬的神鷹營,隨後他自己也建了一個。這兩個神鷹營的資料,鷹貝舍都沒有辦法搜集完全。」

  「但已經比文玄舟他能找到的要多得多。」司馬鳳低聲道,「你不要掉以輕心。文玄舟如今在暗,我們在明,一切都要小心。」

  遲夜白只好點點頭。

  兩人呆坐了一會兒,司馬鳳手腳閒不下來,悄悄伸過去,握住遲夜白的手。

  遲夜白:「……你手上,都是,烤魚的,屑。」

  他說得咬牙切齒,司馬鳳連忙放手,匆匆在衣上擦淨。為掩飾尷尬,他沒話找話說:「小白,你瞧這滿天星辰,真像我們幾年前在南疆姑婆山裡的那幾夜。」

  「是啊。」遲夜白點頭,「那幾夜,每夜都有年輕美麗的苗族少女來找你,在你窗前吹葉笛吹個不停,吵得人睡不好。」

  司馬鳳哈哈大笑:「我也睡不好。早知如此,我便過去與你一道睡了。」

  甘樂意和宋悲言正巧換了衣服回來。聽到司馬鳳這一句,兩人齊齊舉起手遮住眼睛:「非禮勿視。」

  遲夜白把司馬鳳踹開,一整個晚上連守夜都不願和他坐在一塊兒。

  第二天,走了半日,行過一條極為狹窄的山路,果然見到面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峽谷出現在眾人眼前。

  谷中房舍林立,谷里升騰起薄薄霧氣,將房舍籠罩於內。只聽得鍾鈴輕響,人聲遙遙,這幾乎練成一體的樓宇儼然一處不小的城鎮。

  路的盡頭是一個寬大的石頭平台,眾人在石頭平台上停留下馬。宋悲言抬頭便看見一旁的岩壁上寫著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傑子樓。

  「傑子樓就是這個山谷裡頭的所有樓宇。」司馬鳳跟立在平台上的幫眾說話,遲夜白便給甘樂意和宋悲言介紹,「這其中三百多棟房舍,全用一個地基連接,渾然一體。傑子樓共有八十六層,以我們腳下這個平台為界,上有二十層,下有六十六層。不過實際上除了主樓之外,其餘的房舍都不足八十六層,比如左右兩側的這幾棟,只有八十層。」

  宋悲言這輩子除了塔,就沒見過這麼高的房子,把脖子都給仰酸了。

  「傑子樓這麼多人?需要住這麼多房子?」他問。

  「住人和活動的只有上面的二十層,下面的六十六層就像鷹貝舍的地庫,專門用於存放物品。」遲夜白笑道,「傑子樓這個構造在江湖上是十分出名的,相當於先在山谷中放置了一個足有六十六層高的巨大木箱,隨即才在木箱上建築房舍。」

  宋悲言恍然大悟。

  正認真數著另外一棟房子的層數,忽聽一旁傳來奔跑的腳步聲,是有幾個人從傑子樓中出來了。

  宋悲言扭頭一看,大吃一驚:當先跑出來的,竟然就是昨夜救了自己一命的沈光明沈大俠。

  沈光明顯然與司馬鳳、遲夜白相識,兩人看著他笑了一陣,隨後才與沈光明身後的幾個人打招呼。

  沈光明身後站著的除了身著統一服飾的傑子樓幫眾,還有兩個男子。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縱然是宋悲言也能看出武功高強:他手腳修長,腰背挺直,腰上一柄冷冰冰的劍。但此人面色良善,長相平和,看著卻很令人喜歡。另一個則渾身書卷氣,俊秀文靜,臉龐白淨,瞧著司馬鳳和遲夜白露出笑容。

  「甘令史,宋悲言,過來,給你們介紹。」司馬鳳與來人說了幾句話之後,招呼甘樂意和宋悲言過去。

  「這位就是傑子樓的主人家,我與遲夜白的知交好友,傑子樓少樓主田苦。」司馬鳳先給他們介紹了那個書生般的青年。

  田苦好奇地打量著甘樂意:「原來你就是甘樂意甘令史。」

  甘樂意竟然有些羞澀:「都是大家胡亂叫的。」

  「仵作在我朝不太受歡迎,令史這稱呼也就是古時的仵作。但許多人不曉得這典故,所以乍聽起來,『甘令史』總比『甘仵作』好聽得多。」田苦笑道。

  司馬鳳拍拍甘樂意的肩:「你不曉得吧?就是他建議我們這樣叫你的。」

  甘樂意不由得吃了一驚。他隨著師父學藝,自然知道仵作是下九流的活計,從來只有奴隸、賤民擔任,是上不得台面的。司馬世家深懂仵作的重要性,因而上上下下的人都十分尊重甘樂意,連帶著蓬陽城的官府中也有這樣一種風氣。可一旦出了蓬陽城,其餘地方只要一提起仵作,只會收穫反感的表情。司馬世家的人在外都稱他甘令史,著實有許許多多的人不曉得什麼是令史,但這倆字聽起來像是一種官名,對「官老爺」甘樂意自然也十二分的尊敬。

  只是甘樂意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是田苦提議的。

  他深深鞠躬,真心實意地衝著田苦道了句「多謝」。

  田苦擺擺手,表示無妨。司馬鳳繼續為二人介紹餘下的人:「這兩位都是青陽祖師的徒弟,這位是唐鷗唐大俠,這位是沈光明沈少俠。」

  這回換成是宋悲言大吃一驚了。

  甘樂意甚少出門吃茶聽書,但宋悲言跟著阿四慕容海等人混遍蓬陽城的茶樓,不知聽了多少傳奇故事。除了三王奪嗣之類的宮廷奇聞,最受說書人和聽書人歡迎的故事之中,必定有一個「青陽祖師傳」。青陽祖師威名遠揚,傳說他一掌劈開高聳山峰,一腳踏平層巒疊嶂,是個了不起的神奇人物。如今面前就有兩位祖師的弟子,宋悲言激動萬分,敬仰之情怎麼都壓不住,大聲喊道:「唐大俠!沈——沈——」

  他卡殼了。

  沈光明拍拍額頭,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

  唐鷗將他袖子扒拉下來,笑著沖宋悲言說:「沈大俠。」

  司馬鳳愣了一下,突地爆發出一陣大笑:「沈大俠???沈光明!你什麼時候成大俠了!」

  「這位小兄弟昨夜溪邊落水,沈光明出手救了人,完了還讓這位小兄弟稱他為沈大俠。」唐鷗仍舊笑著,「是不是啊,沈大俠?」

  沈光明臉紅得要燒起來,扭過頭小聲說:「別叫我大俠,就少俠好了。」

  宋悲言愣了片刻,莫名覺得要給自己的恩人點兒面子,於是仍舊真心實意地喊了一句「沈大俠」。

  「俠者不以年歲論,更不以武藝高強或江湖資歷論。昨夜沈大俠救我一命,在宋悲言心裡,你就是頂天立地的大俠。」宋悲言輕聲說,「旁人怎麼說我管不了,我要如何稱呼你,旁人也管不了。」

  沈光明呆在當場,又是驚訝,又是感激。他身旁諸人看著宋悲言連連點頭:「這小孩不錯。」

  甘樂意站在宋悲言身後,不由得挺直腰,覺得這個便宜徒弟實在很掙臉,自己的身影仿佛又高大了幾分。

  「閒話再敘,先進去吧。」田苦對司馬鳳說,「你們來這兒,肯定是想找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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