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骨頭寨(12)
兩人武功都不弱,落地時已迅速分開跳往兩處。遲夜白右臂無法動彈,文玄舟左肩血流如注,傷勢實際上差不多。
但遲夜白遠比文玄舟更迫切:他才一落地,立刻再次沖向還未站穩的文玄舟。
論及輕功,他比文玄舟高出太多。轉瞬之間的騰躍於他來說只是平常事,文玄舟才剛站穩,胸前便被遲夜白打了一拳。
拳未到肉,文玄舟已覺察出拳風來勢,但他已經無法再避,只得舉手擋在胸前,硬生生接下了遲夜白的這一拳。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這一拳遲夜白使出了七份力氣,只聽咔嚓一聲響,文玄舟臂骨折斷,但拳勢未消,仍重重擊在他的斷臂之上。文玄舟承受不住,胸中一悶,吐出一口濁血。
血全噴在遲夜白臉上,他忍著欲嘔的衝動,曲起膝蓋將文玄舟壓在身下,突然將左手舉起。
文玄舟雙目圓睜:那把劍!
那把他投向遲夜白,但失了準頭的劍。
兩人一番纏鬥,那劍此時才從半空落下。
耳中判斷這劍落下的位置與時刻,遲夜白準確地抓住了自己的武器。他以尾指挾著劍柄,劍柄在手心旋了一個半圓,劍尖直指文玄舟頸脖。
只要劍落下,文玄舟必死無疑。
在這個瞬間,遲夜白仍記著司馬鳳家裡的事情:他不能殺文玄舟,他只能抓。重創文玄舟,抓住文玄舟,這才是他最應該做的事情。
但同時也在這個瞬間,遲夜白感到一種陌生而強烈的恐懼。
他對文玄舟起了殺心——早在他知道自己的「房間」里的是什麼東西的時候,或許已經對文玄舟起了殺心。
他是一個好潔的人,無法忍受文玄舟用自己不懂的玄妙方術,在自己腦袋裡放了一個「影子」。
劍尖停在距離文玄舟頸脖三寸之處。
遲夜白始終沒有下手。若是殺了文玄舟,說不定自己可以擺脫他的影響,但司馬鳳的家人,愛他親他的晴姨,或許就會有危險。
他的種種思量不過霎時,但文玄舟卻沒有放過這須臾片刻的猶豫——他的右臂臂骨已經折斷,但左臂忍著疼痛,還可以有些動作。
「當」地一聲響,遲夜白手上的劍一輕,他自己也是一愣。
隨即一片冰涼的鐵片貼上了喉嚨。
「把劍扔了,站起來。」文玄舟冷冰冰地說。
遲夜白喘著氣,沒有動彈。
文玄舟竟掙著那隻受傷的左臂,彈斷了他的劍,並飛快抓住斷裂的劍刃,抵住自己要害。
「再說一遍……」文玄舟咬牙切齒,「扔了你的劍,從我身上,站起來!」
劍尖鋒利,已入肉半分。溫涼液體從傷處滾落,貼著衣襟淌進胸口。遲夜白慢慢將劍移開,噹啷一聲扔在一旁,站了起來。文玄舟始終沒有放開手裡的劍刃,緊緊隨著遲夜白的動作起身。這場爆發於黑暗之中的打鬥,就此結束了。
「劍是好劍,但骨頭也是好骨頭。」文玄舟說,「你方才摳下骨頭碎屑作暗器,如今我也能摳下它們,作為折斷你劍刃的工具。」
遲夜白心頭浮起難言的懊惱和後悔。他疏忽了,這個寨子裡到處都是可以用作武器的東西。
文玄舟左肩受傷似乎很重,他左手捏著劍刃,一直在輕輕發抖。鋒銳的尖端便在遲夜白頸上左右移動,將那處豁口拉得更開。遲夜白一聲不吭,他不知道這是文玄舟控制不住自己的傷勢,還是文玄舟故意的,但顯然不動才是最合適的。
他紋絲不動,文玄舟卻也不敢動。對峙仍在繼續。
片刻沉默後,文玄舟突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變了,是遲夜白慣常從司馬鳳口中聽到的那種口吻:柔軟、溫和、細緻、耐心,是司馬鳳訊問不難纏的犯人時,最喜歡使用的調調。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擇也。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
遲夜白一愣。他隱隱知道文玄舟的用意,但心裡已經不由自主接上了下一句: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
文玄舟的聲音卻又一變,已說起另一件事:「武臣到邯鄲,自立為趙王,陳余為大將軍,張耳、召騷為左右丞相。陳王怒……」
他又停了。
頸上痛楚半分未減,在這沉重的黑暗之中,方才盤桓在遲夜白心頭的恐懼終于越來越明晰。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患者?出門臨庸碌,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文玄舟頓了短暫的一瞬,似在嘆氣,哀切可憐,但語速卻越來越快「將帥皆怯劣軟弱不敢討擊但坐調文書以欺朝廷實殺民百而言一……」
他念誦極快,字與字之間幾乎毫無空隙,黏連得渾然一體。
但遲夜白太熟悉這些字句了,全都是他讀過的,全都是他學過的——有一些甚至是當時文玄舟當做故事一般念給他聽的。
文玄舟顛來倒去地念,突然停了口。
遲夜白胸膛起伏,茫然地等待著他的下一句。
黑暗讓他仿佛回到了幼年時候。
「裴樂天。」伸出一根手指,撫摸著遲夜白的下巴,文玄舟溫和地低聲說,「朱平,童正德,彭程……」
遲夜白心頭一痛,膝下忽然一軟,跪倒在地。他的頸上沒有了能威脅自己性命的武器,面前也沒有文玄舟。
他正跪在那個黑暗房間的過道上。蓮花燈的光芒萬分微弱,離他極遠。無數人影正從書架上緩慢溢出,一一落在他身邊。
他們都是在神鷹營里死去的孩子,如今在他的記憶里,一個個復活了。
童正德是第一個,朱平是第二個。遲夜白沒有看過他們的模樣,但卻清晰記得他們各自曾受過的折磨。沉默的小小人影站在書架邊上,站在他身旁,一個個垂頭看著他。
遲夜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文玄舟逼進了這裡。往日進入「房間」,他至少都是在一個相對安靜和平和的環境中,卻不是如今這樣。
「司馬。」他慢慢站起,衝著遠處的燈光喊了一聲。
蓮花燈仍在,但他沒有看到司馬鳳。黑暗入侵了大片空間,蓮花燈的光芒十分微弱。
「司馬!」遲夜白吃了一驚,連忙撥開煙霧般的人群,朝著光亮處跑去。過道異常漫長,他跑了幾步,回頭再看,身後的人影如煙似霧,再次凝成了重重人幕。
而在他記憶里一直只是一團黑影的文玄舟,終於顯出了身形。
他站在孩子們的身影之後,手裡是一根蠟燭。
「遲當家,神鷹策在哪裡?」他溫聲問道。
遲夜白捂著耳朵,深深呼吸:「走開。」
「告訴我神鷹策在哪裡,我就離開。」文玄舟笑道。
「在第三百六十二個架子上。」
「我拿不到,我也看不了。你都記得的,背出來,告訴我。」
他走近遲夜白,遲夜白連連後退。
「為什麼一定要找我?」遲夜白的聲音也顫抖了,無助地大吼,「為什麼是我!」
文玄舟張了張口,聲音迴蕩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除了你還有誰?」
「司馬良人……你認識他,你為什麼不直接問他!」
「當日你爹娘查過我的事情,但司馬良人卻是不知道神鷹策的。除了你還能找誰呢遲當家?除了鷹貝舍,江湖上還有那個地方能讓我探知神鷹策?」
遲夜白抿了抿嘴唇。很好,他問出來了:文玄舟不知道傑子樓和田苦也有神鷹策的資料,他更不知道朝廷正在重查當年的神鷹策。
他一邊裝出懼怕的樣子,不斷小步後退,一邊在心裡回憶司馬鳳逗自己說話的方式,回憶沈光明騙人的法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遲夜白大聲說,「別過來了……求求你……求求你們,別過來!」
說話的時候可以混亂一點,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說,不要怕示弱,儘量降低對方的警惕心,這樣就比較好上鉤——沈光明簡單傳授的騙徒生存技能,是這樣說的。遲夜白扶著書架跪倒在地,大口喘氣。他確實恐懼,這根本不需要裝,但在這種恐懼中,他還想著要從文玄舟嘴裡挖出些別的信息來。
文玄舟的聲音嗡嗡迴蕩:「你知道裴樂天和童正德是什麼人,你怎可能不知道神鷹策?」
「我……我沒有看完。」遲夜白卸了力氣,聲音虛弱,「沒辦法看完,太……太慘了。」
「是啊,真慘啊。」文玄舟立刻接上他的話頭,「所以你是看了的。你看了就一定能記得住。那些金子放在了哪裡?」
「我想不起來……」
「遲當家,你可是江湖上有名的遲當家。世上怎會有你看過了卻想不起來的事情呢?」文玄舟的聲音溫柔粘膩,「第三百六十二個架子裡的東西,你去看一看。」
「我去……但你別過來,他們也別過來……」遲夜白慢慢站起,勉強回答。
「乖孩子。」文玄舟親昵地喚他,「你忘了嗎,誰都沒辦法傷害你的。你在你的房間裡,他們都是屬於你的,絕不會傷害你。乖,現在走過去,把我想要的東西找出來。」
遲夜白閉了眼睛。是的,對了,他竟然忘了這一點:這是他的「房間」,無論文玄舟怎樣神通廣大,他都不可能進入得了自己的「房間」。因而,司馬鳳一定還在這裡,他必定在這裡。
他轉身走過林立的書架。
房間深處的蓮花燈光芒仍舊微弱。遲夜白低頭看著自己身邊。他知道司馬鳳在,他確信:司馬鳳一定在。他只是暫時隱匿了,被自己的恐懼掩蓋了。手指輕動,他頭一次在心頭大膽而迫切地,不斷默念司馬鳳的名字。
連名字都能給他莫大的勇氣。手指上漸漸傳來溫度,稚嫩柔軟的小手掌在茫茫黑暗中漸漸浮現。那個他熟悉的、喜歡的幼童,正牽著他的手。那是很溫暖的一雙手。被這雙手牽著的時候,遲夜白不會害怕跌倒,司馬鳳不會讓他跌倒。
他長嘆一聲:「司馬。」
小手用力攥了攥,似是給他勇氣與鼓勵。那小童抬頭看他,輕聲說:「別怕,你跟著我。」
「我確實沒有在神鷹策里看到任何和黃金有關的事情。」遲夜白在心中默默與他交流,「怎麼辦?我不可能找得出來。」
「騙他。」小童說話的聲音成熟有力,那隻稚氣的手掌不知何時已足以包裹司馬鳳掌心,「繼續騙他,拖延時間。我在外面,我在想辦法救你。」
遲夜白皺起眉頭。在無人可見的黑暗中,他終於願意在司馬鳳面前流露出一絲難以掩蓋的恐懼。恐懼意味著示弱,但司馬鳳不會嘲笑他,不會譏諷他。
「為什麼我總是懼怕文玄舟的影子?」他低聲問,「和被他殺死相比,我更害怕他本身。」
此時骨頭寨外,狂風與暴雨已經止歇。
司馬鳳和清元子站在石樑上,面面相覷。
方才風勢漸小,兩人都聽到了從骨頭寨里傳出的一聲慘呼。
但風雨聲太亂,司馬鳳認為那是遲夜白的聲音,清元子卻不肯定。唐鷗等人隱約聽到,卻不能肯定是否是人聲。
司馬鳳憂慮重重:「前輩,我覺得這寨子太怪異,我們不能等天亮。」
「等天亮太久了。」宋悲言和沈光明都贊同,「我們想個辦法拆出個口子吧?若是怕寨子裡頭有什麼機關,可以先想個什麼辦法探一探。」
唐鷗問他倆:「什麼辦法?」
沈光明:「……我沒想出來。」
唐鷗:「這些樹雜亂無章,能否全都扯掉?有些太高太大,只有我和沈光明動手,只怕來不及。」
清元子看他一眼:「你懷疑這些樹有問題?」
「樹木長勢雖然不同,但樹冠高聳濃密,全都集中遮蓋著骨頭寨的頂部,我們連骨頭寨有幾層都看不清楚。」唐鷗答道,「說不定頂上有通道,只是被樹木纏繞覆蓋,難以發現。」
田苦插話道:「不會的,骨頭寨只有一個入口……」
「我去試試。」清元子搖頭晃腦,「這寨子說不定被人改動過了,你在書上看到的,可沒有這麼多木頭纏著吧?」
田苦想了片刻,訥訥點頭:「確實。」
清元子幾下騰躍,跳到骨頭寨的二層。他雖然常在這裡玩兒,但沒有仔細看過這裡樹木的長勢,現在被唐鷗提醒才發覺,果然有些奇怪。他運起化春訣,雙掌緊貼在樹幹上。
未幾,只見原本鬱鬱蔥蔥的樹冠,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衰敗,葉片紛紛發黃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