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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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提雅以海鮮和水果出名,在短暫的休息過後,阮初初興致沖沖地換衣服,準備出門去嘗一嘗這兒地道的美食。
泰國的四月酷暑難當,中午時分,陽光尤其猛烈。
這樣猛的紫外線,防曬必須得做好。
酒店浴室里,阮初初穿著件吊帶小背心,對著鏡子將肌膚裸露的地方抹上防曬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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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大腿,小腿,等要抹後背時,她兩手有些不協調,背部怎麼都抹不到。
「手短了吧。」
阮初初循聲抬頭,不知何時已經過來的男人正悠閒靠在門框上,眉眼微微斂著,似笑非笑的。
阮初初乾脆把手上的防曬霜遞給他,意思很明顯。
席喻順手接過,兩人之間好像有了種你不言我不語但是我都知道你是什麼意思的默契。
他邁步緩緩走至阮初初身後,往手上擠出一點防曬霜,然後小心的揉在她的背後。
掌心是熱的,防曬霜一開始是冰的,後來就跟著變得溫熱。
這感覺有點點奇怪。
阮初初不自覺屏住呼吸,感受著席喻的手掌力道。
忽然間,阮初初像只蝦米一樣縮起身體,哼唧一聲:「這裡不用的……」
男人不緊不慢的,表情也沒多少變化。
「我覺得需要。」
然後他把手從衣服里拿出來,再擠了一些防曬霜,接著又重複剛剛的動作。
阮初初怕了,躲著鑽到一邊,紅著臉罵他:「臭流氓!」
她又不露-胸,往那擦什麼防曬霜!!!
這個臭流氓,哼!!!
席喻不是第一次被阮初初罵流氓了。
早上在床上的時候,她已經罵過好幾遍。
他也不想的,誰讓她太讓他把持不住。
他晃晃手上的防曬霜,問:「還擦不擦?」
「不要了!」
阮初初扭頭跑出浴室,去拿自己的遮陽帽。
席喻在浴室換了身簡易的服裝,這兒是旅遊淡季,他待會戴個帽子戴副墨鏡,還是可以出去小小的逛一下。
說起來,他還從沒和阮初初一起出去過。
現在有這個機會,可以陪她好好玩一下。
兩人一起往門那邊走,阮初初戴好遮陽帽,低頭查著手機上的旅行攻略。
她正雀躍地計劃著一會去哪家餐廳吃地道的海鮮大餐:「聽說泰式咖喱蟹很好吃哎,還有清蒸大龍蝦,這附近好像就有家餐廳——」
席喻的手機鈴聲不適時響起。
阮初初停步,轉頭看向席喻,發覺他正蹙著眉,看著手機來電人。
「你不接嗎?」阮初初感覺席喻好像不是很想接電話,問了一句。
席喻確實不是很想接這個電話。
因為這是國內席家,他大哥打來的。
這些年他和家裡的大哥二哥甚少聯繫,他厭惡他們身上的銅臭味,他們也一直責怪他不顧念親情。
總之,三兄弟的相處很不愉快。
現在突然打來電話,席喻是有另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的。
他沉思一會後,才緩慢接起電話。
與此同時,阮初初的手機也響了。
阮初初看著來電顯示愣了一下,是席家老宅的電話,平時只有席老太太會給她打這個電話。
她一緊張,馬上接起來。
電話那頭的人,不是席老太太,而是一直照顧席老太太的傭人阿姨。
傭人阿姨簡單地說了幾句,阮初初整個人身體發虛,臉霎那間就白了。
電話掛斷,她緩緩回頭,正巧碰上席喻黯淡無光的眸子。
他們得知的,應該是同一個消息——
席老太太,不行了。
席老太太的身體在早些年就已經不大行,如今九十多的高齡,醫院那些藥物早已經治不了身體的病痛。
前些天海城天氣不好,陰沉沉的,經常下雨,老太太的風濕犯了。
又加上不小心吹了風著了涼,連續發燒好幾天,一直沒退下來,醫生說……她估計熬不了幾天了。
從泰國回海城的航班需要等,阮初初和席喻是直接包機回來的。
幾個小時的時間,兩人一句話都沒說。
這次旅行和見面的快樂,此刻仿佛已經劃下句號。
坐在飛機上,阮初初的心沉沉的,這感覺,就像是那一年她外婆離世。
那年,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她記得很清楚,眼淚和絕望,她也記得很清楚。
自父母去世,她就跟外婆一起生活,唯一在她身邊的親人,最後也撒開了她的手。
後來,在醫院走廊上,重新握住她的手的,是席老太太。
席老太太陪阮初初送了外婆最後一程,幫忙辦了後事,也讓阮初初一個人的生活,從此有了一個伴。
可是現在……席老太太也要走了……
阮初初不敢跟席喻搭話,她知道席喻肯定比她更難受,她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怕自己的眼淚惹席喻傷心。
這個自接到電話之後就一直沉默的男人,從他臉上完全看不出情緒。
他就這樣不動聲色的,收斂著所有的心緒。
飛機很快到達海城。
席家派了專人來接。
席家老宅里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但是一點都不熱鬧,氣氛很壓抑。
席老太太已經從醫院回來,她不願自己最後一程是在醫院過的,她想在家裡度過這最後一點時間。
阮初初跟著席喻走到老宅大廳,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模樣與席喻有七八分像。
他們比席喻年長,些許是在商業場上縱橫多年的原因,眉目之間也多了幾分英氣。
三個兄弟難得見面,誰都沒有先說話。
阮初初跟著席喻停步,小心翼翼地觀察這互不說話的三人。
最後還是坐著的大哥席縕先說話:「老太太在裡面,先去見一面吧。」
席喻沒吭聲,直接往老太太那邊走。
阮初初想跟上時,席縕瞧著她,問:「你就是老三新過門的太太?」
阮初初在原地停頓一下,乖巧地點點頭。
二哥席麓斜靠在沙發邊,上下仔細打量一番阮初初,末了極淡地笑笑,什麼也沒說。
阮初初不懂他們是什麼意思,但是不管怎樣,他們都是席喻的哥哥們,她還是禮貌地跟他們打一聲招呼:「大哥二哥好。」
席縕頷首:「去吧,見見老太太。」
阮初初應著,也往老太太那邊去。
她剛走到房門口,傭人阿姨正好出來。
「阮小姐。」
「老太太她還好嗎?」阮初初擔心地問。
傭人阿姨紅著眼搖搖頭:「三少爺剛進去,在陪老太太說話,阮小姐您也進去吧,老太太估計也有話跟您說。」
傭人阿姨去備茶水,阮初初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才輕輕推開門。
一段時間不見,席老太太整個人瘦弱蒼老了好多,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席喻坐在床邊,低垂著頭,辨不清神色。
他的手,緊緊握著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睜著眼,還有一點力氣說話,面對席喻,她還是那一句:「奶奶知道結婚這事對不住你……現在奶奶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初初……」
席喻不出聲,整個人沉默地像一座雕像。
過了好久,他才啞著嗓子說:「你放心。既然你把她交到我手上,我就會好好照顧她。」
阮初初安靜的站在那,一滴眼淚毫無聲息地掉落下來。
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老太太跟她招了招手,她邁著虛浮的步子走近。
在席喻身邊停下後,老太太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四方的錦盒,親手交到阮初初手上。
「這個……你收好……當初……答應你外婆要好好照顧你,沒想到自己的時間還是太短了……還好,有我這個孫子在,我也能放心……」
老太太逼席喻和阮初初結婚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想讓席喻替自己照顧這個老友的外孫女。
另外也是想讓席喻身邊有個伴,別再孤零零一個人。
席喻的脾氣,老太太很清楚,她就怕他心裡一直有氣,不願好好待阮初初。
現在老太太得到席喻的承諾,了卻心愿地閉閉眼,好似再沒什麼放心不下的心事。
老太太累了,想休息了,席喻就和阮初初先離開。
席家老宅是沉悶的,阮初初跟在席喻身後出來,心情也是沉悶無比的。
她想跟席喻說話,可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席喻想一個人靜一會,去了老太太素日裡最喜歡的花園。
阮初初留在宅子裡,靜靜望著他離去的身影。
「三少爺跟老太太感情是最好的,老太太現在這情況,他肯定是最難受的那一個。」
傭人阿姨陪在阮初初身邊,說話時候還抹了抹眼睛。
阮初初沉默沒出聲,她對席喻的感覺,是感同身受的。
可是她好沒用,她都不知道怎麼去安慰他。
天邊陰沉得像是要下一場大暴雨。
幾輛車駛進席家老宅,停下後,從車上下來兩個打扮漂亮的年輕女人。
是席喻的大嫂二嫂。
傭人阿姨連忙過去打招呼。
這下,席家所有的親屬都到齊了。
暴雨在夜裡落下。
十一點多的時候,老太太走了。
走得還算安詳。
將老太太送去殯儀館火化,再將骨灰送入陵墓,也只不過只用了一天的時間。
海城的雨總是這樣,一開始下,就不會再停歇。
入夜後的雨聲更是嘈雜。
席喻辦完老太太的後事,就帶阮初初回了涫瀾灣。
靜謐的臥室,他一個人待著,從回來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一點動靜都沒有。
阮初初不敢貿貿然進去,怕他在睡覺吵到他,畢竟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這兩天又沒吃什麼東西,阮初初怕他餓壞肚子,就走到廚房,想著要不要煮一點什麼吃的東西。
還好,這個家雖然很久沒有住人,但是冰箱還是有一些東西的。
有米,也有雞蛋。
勉強能煮個粥吧。
阮初初真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小時候家裡條件好,有傭人阿姨做飯,後來即便是出了事,她跟外婆一起住,也有保姆負責三餐。
所以她現在對煮飯,真的是一竅不通。
一頓噼里啪啦後,阮初初總算用電飯鍋煮了一鍋看起來還算成功的白米粥。
蛋也煎好了,就是她的手指多了張創可貼——
煎蛋時不小心被燙的。
阮初初小心地把粥盛出來,放在托盤裡,然後送去臥室門口。
她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小心翼翼地敲門。
沒有聲音。
阮初初很小聲的開門進去,完全拉上的窗簾讓整個房間看著黑暗一片,她摸到牆壁開關,壁燈亮了一盞。
昏黃不明的燈光下,她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席喻。
阮初初從沒見過這樣的他。
身上還穿著喪禮時的黑色襯衫和西褲。
他的眉眼攏在黑暗裡,完完全全看不透。
可是悲傷,已經那樣滿溢。
「我……給你弄了點吃的,你要不要吃一點再睡?」
阮初初試探地出聲。
席喻似是動了一下,卻沒出聲。
阮初初又很小心地說:「我看你都沒怎麼吃過東西,還是先吃一點再睡吧,不然熬壞了身體……你明天怎麼回去拍戲呀。」
這次突然回來,席喻跟劇組請了兩天假,明天就得飛回泰國。
阮初初也得去清和古鎮繼續拍戲。
這是他們在海城的最後一晚。
原來只是一次簡單的見面,誰能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阮初初的鼻子不知為何,突然就酸了。
她將托盤放到床頭櫃,小小的身子爬上床。
席喻是背對著她側躺的,她就把頭貼在他的背脊上,溫暖的手穿過他的胳膊,掌心貼到他的胸膛上。
「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都會過去的。」
「聽說,將心口捂熱,心就不會那麼疼了。我幫你捂一下,好不好?」
席喻仿佛能感受到身後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安慰,她柔軟的小小的的手貼在他心口,一下就將他翻來覆去疼的心溫暖到了。
他閉上眼,藏去眼眸的酸澀,捉住她的手,然後翻了個身,直接將她摟到了自己懷裡。
他很用力,連自己也有些在顫。
「席喻……沒事的,所有的難過都會過去的。」
阮初初真的不會說漂亮的話安慰人,她反覆說著這些難過都會過去,眼角也不自覺有了濕潤。
「哥哥走的時候,爸爸媽媽出意外離世的時候,外婆在醫院因病逝世的時候……我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所以……我們只難過這一晚上好不好?奶奶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這麼難過的……」
席喻的心有所觸動,他睜眼,手指輕輕揩去阮初初眼角的淚滴。
「你別哭。」他終於開口,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啞。
這三個字,反而叫阮初初一下子憋不住,眼淚嘩啦啦往下掉。
席喻捧著她的臉,很有耐心地將她的那些眼淚全都擦乾。
末了,他嘆息似的說:「別哭了,嗯?」
阮初初抿著嘴巴,用力點頭。
就算有眼淚,也要把眼淚給憋回去。
她顫著嗓音問:「你還好嗎?」
席喻很輕很淡地笑了一下:「本來不好,但是有你的安慰,現在好了。」
「你不用故意哄我的,我一點都不會安慰人,你要是真的難過,不用藏著掖著,你想哭也沒事的——」
「小孩子才會哭,我不是小孩。」
……
阮初初心裡一咯噔。
「那我在你眼裡,就是個小孩嗎?」
席喻微蹙起眉頭,摸摸阮初初的臉,還沒說什麼,阮初初就先開了口。
「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阮初初很生硬地岔開了話題。
席喻眉頭深鎖著,點了一下頭。
兩人從床上坐起來,阮初初將托盤端過來。
很簡單的白米粥配雞蛋,席喻安靜吃著,阮初初就在一旁安靜看著。
其實她剛剛挺怕聽到席喻的回答。
畢竟席喻不止一次說過她像個小孩。
她知道的,席喻對她的好,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老太太的託付。
老太太甚至在臨終前,還一定要席喻照顧好她。
本來這場婚姻,就不是你情我願的。
阮初初這兩天也想了很多,她太沉溺於幸福的假象了,她愈發的貪心,以至於都忘了,席喻是不愛她的。
是啊,席喻是不愛她的,在席喻眼裡,她就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孩。
就像是小時候第一次見面那樣,她只是一個迷失在席家花園需要他照顧的小孩。
阮初初的心跟針扎似的,她努力忍著翻攪的情緒,對席喻說:「Lisa姐幫我定了機票,我天亮就走了。」
席喻停頓住,目光輕輕投過來。
阮初初故作輕鬆的一笑,嘴角梨渦淺淺的。
「你去了泰國,要好好照顧自己,我也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不用擔心。」
席喻敏銳地覺察出這小姑娘有點不對勁。
可是卻說不上來。
阮初初吸吸鼻子,眼眶已經水蒙蒙一片,可臉上還是漾著笑意。
「我可以照顧好自己,沒有你也沒有關係的。」
席喻將碗放下,眸子黑漆漆的,定定瞧著阮初初。
阮初初很努力地忍著自己眼淚了,她笑著說:「我知道現在說這個可能不好,但是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把我當作奶奶留給你的一個任務。」
「你不用一輩子照顧我,如果你遇上你喜歡的人——」
「我可以跟你離婚的。」
——我可以跟你離婚的。
這是阮初初這輩子說的,最讓她自己心痛的話。
可她真的不想因為自己的自私,而將席喻捆綁住。
席喻的眼眸沉如黑水,五官冷冽。
「如果我遇上我喜歡的人?你可以跟我離婚?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知道啊,你和我結婚,不就是因為奶奶一直逼你嗎。如果不是她身體越來越不好,你也不會跟我結婚的,這些時間你對我的好,我也都知道,全都是因為奶奶。」
阮初初將頭垂下,非常用力地讓自己堅強:「現在奶奶不在了,如果你想,我們的婚姻也可以不作數的。奶奶只是怕沒人照顧我,但是我能照顧好自己——」
「阮初初。」
席喻的聲音冷硬像冰碴,似乎是直接刺進心臟。
「你覺得現在說這個,合適?老太太的遺言是什麼,你忘了?她人剛走,你就跟我提離婚?」
阮初初怔愣愣的,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只是不想席喻被自己給束縛住……
她不是要跟他提離婚……
不是啊……
阮初初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不是提離婚,我……老太太讓你照顧我,我怕麻煩你,我怕成為你的負擔,我——」
席喻定眸瞧著阮初初,冷笑了一聲:「老太太是讓我照顧你,但是——」
「她沒讓我跟你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