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五月二十四號。顧隱的祭日。
一如往常。他和茉荷課間已約好晚自習後前往墳塋祭拜。於是他拒絕她的請求。
她問他為什麼?
他謹慎地下意識隱瞞家事。因他仰望她,她是陽他為陰。不堪家事與家事中的他,在敏感的少年時期總有難以啟齒的自卑。為了與她相配,他一直都偽裝有一個不曾分裂的家庭。
更害怕暴露:
在分裂中,他原是只游在絕望里試圖拖她溺水的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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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生他的氣與深究。他的心鬆弛不過半會兒,緊接卻想到這是她散漫的不在意後又猛地緊繃不舒服,心如被抓鉗。她走得急,他跟上她她又說起別的,笑話趣事逗梗,他聽著也附和。兩人仿若平日趣談,於是他消散了那點他瞞她的不安。
放學後他想和她走一段再離開,順便送她奶茶。他愛她喝奶茶時滿足而狡黠的雙眸,仿若雨後天晴。可她一放學就沒了蹤影,他站在她的座位前,翻閱她課本,一頁一頁的筆跡撫過。
他這才覺得事態不對,心臟深處開始失安地敲鼓,不過很輕:原來女生強調的釋然其實是在慪氣。
茉荷已在校門口等他十分鐘了,她皺著眉聽明白說:他今天可能不去了。
「看你哥的現在只有我和你了。每年只有一次。」她的語氣嚴厲而不滿。「明白,你就這麼快把你哥給忘了?你不要忘了他是怎麼死的。」
「我知道你在和她談戀愛。但不是什麼事都要去顧慮她。你哥重要還是她重要?你一輩子就只有這一個哥哥,而她呢?她敢跟你保證這輩子就你一個嗎?」
她深看了他一眼。「未來是不確定的。」不確定的東西都不該全心全意地付出與聽從。
他聽出她的話外音,沒有贊同。只沉默了會兒後輕聲說:「走吧。」
到達。他把花熟練地放下,和他說了些話。茉荷站在一旁掏出手機,翻了翻,不經意間向他說。
「那個…」她抬頭看他一眼。「抱歉。我突然想起來,我又發病了。」
他眉間一緊,下意識打開手機電話頁面,才看到幾天前凌晨一點不足五分鐘的通話記錄。盯著數字的思緒於是串飛,飛到那晚迷糊而淡記的事件。
他習慣地回話一個發病的女人,而她睡在他的身旁聽他對答如流。聽他說最後一個字,他會說:愛。
所以她近日的變化與心事重重都是因為…難怪她問茉荷怎麼樣,難怪她排斥他,難怪她不肯說給他聽。
因為她已認定了他的罪。於是其做法是以無所謂或是報復的心態逃避、刺他、不願及時修理,任失望積攢壯大腐爛感情。他也心鈍。沒有接收到她反常的暗語。
世上有兩種人:憂鬱與愉悅。代表了不同人對同一事件的敏感程度。由此解釋為什麼讓人悲傷的事對有些人來說很可笑;為什麼一些人把某個場景看作是無力回天的悲劇,而一些人覺得不過是個待解決的有趣問題;為什麼十次有九次成功也會惱怒,而十次只有一次成功也會開心。
她一向樂觀並不代表她一直樂觀。如果嘗受到失望與悲傷,壞情緒傳染增大。噩運一重接一重後難過以平方相乘,憂心忡忡的消極情緒會使人不斷地低落、蜷縮、逃避。
於是漸漸靠近了孤獨與悲觀。
他感同身受。
而今天,他還拒絕了她。她現在心裡不知有多難過。
她本該是他的太陽,全身上下都該是暖洋洋的。
於春風裡眯著眼和煦展顏。
他急匆匆地轉身離開。「我先走了。」
「明白。」她喚他。
他走得很快,生怕趕不上。
–
她不回他的消息,不接他任何一通電話。打車回到小區,他想好以借作業的藉口敲她家的門,可半個小時了沒人開門。他站在樓下看她家,一片漆黑。他的眉宇開始緊鎖,站在牆前沉默後又想到什麼。於是他向明月打了通電話後又打電話求問李英。
李阿姨您好,我媽想問一下上次讓你代買的花生油,請問我現在能過來拿嗎?李英說:我和你叔叔今晚都不在家。你聯繫一下枝道吧。
麻煩阿姨了。
他緩緩地掛掉電話,仰頭,看漆暗的樓層。
她沒有回家。
他心裡發慌,燥意在全身遊走。於是打車又回了學校,晚自習八點結束,此時已經九點多,他猜她在校門口的門店,可是沒有。於是找到食堂,到操場尋找時卻突然驚雷一聲,隨即傾盆大雨。人紛紛躲避,他被淋如落湯。
他買了把傘,髮絲黏在額角半身濕透,鞋已進水,一跑一吐地發出濕嘰聲。借著手機光打量樹林再跑到山坡頂,她並不在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髮絲滴落的雨水和運動的汗水流遍全臉,他抬起袖子擦去,無可奈何地回去了。
有人看他狼狽不堪,好心給了他一張毛巾。
現在他看了一眼還是漆黑的樓層。她還沒有回家。他慢慢走進單元門前的黑暗角落裡等她。
全身濕答答的滋味像有萬千水鬼吊在身上,短袖上的藍色衣折已變深藍。雙腳像泡在河裡,走一步像掛一個狄托。他揪掉衣服的水,抓好凌亂而散下的黑髮,長睫濕漉。
他現在很煩躁,想殺人放火的燥。怕她出現意外,怕她誤會與他斷交,怕她一個人躲起來偷偷難受。時而躲起來哭是希望被人發現,時而是為了不讓人找到才躲起來哭。他不希望是第二種。所以他的心一直高懸不下。身體與心理的不舒服讓他又頓覺疲憊不堪,好像突然蒼老了。
他又撥了一次電話。她終於接了。他心頭猶如大石滾落,壓力頓時減少。卻猛地湧上一股莫名的燥火在胸腔里添柴燃燒。
她這麼不想回他消息嗎?
他平復心火,溫柔問她:「去幹什麼了?怎麼不回消息?」
「聽說市中心有人放煙花,我就一個人去山坡看了會兒,手機靜音了,所以才沒有注意你給我打了電話。」
他如木頭般遠望不遠處走來的兩人,手漸漸握緊手機,目光如烏雲陰翳。
越炙熱、越冰冷。
他平淡地問她:「沒有別人?」
「我一個人去的,我沒有騙你。」
笑容輕輕。「回來路上也沒打開手機看一眼我給你打了這麼多電話嗎?」
「我現在就在回來路上…我才看到。」
他緩緩低下眼睫,話如慢刀,食指摩挲著中指。「我信你。」
「明白。除了你,我沒有想讓第二個人陪我。」
他藏在黑暗裡的眼睛如利刃出鞘,語氣卻柔如綿雨。
「枝道,我想現在來找你可以嗎?」
「嗯。」她停頓一會兒。
「…不過我大概還有十分鐘才到家。」
「好。」平靜下的爆炸。「你到了和我說。」
他掛掉電話,將手機輕輕放進兜里。仰起下頜如觀眾般欣賞一幕噁心的電影。
單元門前。盧子諒將背上的她放下,她收了傘放在他手中。
電影裡的對白如同一串長達三分鐘的刺耳尖叫。圍繞、旋轉他的雙耳。如一根細長的銀針從左耳捅進,針頭從右耳冒出。
他的神經突然刺痛。如千針亂捅。
她說:「謝謝你了。」
「盧子諒你老這樣,我說放我下來你就跟我倔。還有,誰教你跟蹤我的?」
他笑笑不作回答。「腳沒事了吧?」
「沒事了。」她低頭抬了抬腳,走了幾步,敷過藥後情況好很多。「你看,我能走。」
他點了點頭。「那明天見。」
因為盧子諒的突然出現,她才沒在大雨里孤立無援。即使他別有心思,不過救她、背她去就診本是好意。於是她又感激了他一次。
笑容滿面。「真的謝謝你了。」
他突然手掌放上她的頭頂。
她下意識偏了下頭,看他稍顯尷尬的面色。她抿嘴想了想,最終欠疚使她沒有反抗,任他摸了一下。隨後笑著與他再見。
鏡頭拉向如藏鐘樓的明白。
如死人區般的冷漠目光盯著門前的兩人。
俊秀的少年頭髮上梳全露面龐,濕得凌厲骨相銳利。五官精俏如細心培育的妖姬,他的上眼略暗如抹眼影,下眼瞼如斜尾上俏。眼睛水淌,看人時似在憐惜又如折損。
他的眼神諱莫如深如冰川下墜。他的背輕輕靠牆,低下眼,雙臂交叉後輕輕蓋住心臟。
像有無數風刃割碎他的心腸,四肢絞酸得如惡蟲撕咬。理性已煙消雲散,他在自嘲里痛不欲生。
他擔心她失蹤,怕她出現意外,爭分奪秒、費勁氣力地找了她兩個多小時。他怕她難過第一次早退他哥的祭禮。而現在明明疲憊如狗,還要強撐精力去看一場剜心大劇。
原來是他自作多情。她又一次忍得下心騙他,受傷了寧願找狗東西也不肯回他一個消息。她的笑容燦爛哪看出來有半點傷心?哪需要他半點解釋?還是因為和那狗東西在一起很治癒?她和他肌膚親密,任他摸頭,還對他笑。他才是她的男友,卻像個小偷站在黑暗裡看那兩人像臨別的情侶。
她是不確定的。
她其實是不是準備不要他了?
難怪…
人們什麼時候決定放棄修理:
不想要了想換新的時候。
突然得來的邏輯分析使他在恐懼與憤怒衍生出痛苦。痛苦如食,他享受痛苦,啃噬痛苦,以痛苦為育。
痛苦是他偏執的養料。
他的黑睫輕揚,細長的睫影如扇骨。
如美人。
甦醒。
來。繼續傷害他,令他苦不堪言。用勁虐殺他,令他痛苦不堪。就讓他被嫉妒淹死,被情酸掐死。
來。他求之不得。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