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沉墨色的夜像一個透明燈盞,星河是燈火。不擇手段的月光穿越城市廢墟與高架,灑落一地碎鏡。長河幽藍泛波,夏風無聲越嶺。深林的森靜適合一個故事戛然而止。
去年夏季,這座山還無人問津。今年夏初,山草已被人踏平。
過去也牽著手,過去也說些話,過去也踢走那些礙腳的石。
怎現而她卻陌生了這片熟地。
撥開枝葉,她買了三張報紙,兩張給了他墊在草上。她不自覺地仰頭望向月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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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好醜。
「你還沒說秘密。」他緩緩坐她身旁,手又順其自然滑進她指縫裡。
風捲來他星月的氣息,乾淨蠱惑,如生命的氣質。
她偏了頭,漸漸放在他硌肉的肩上,他毛孔里的氣味熟練地玩、弄她的鼻腔。
她想這味道該取名為「求玉」。他總如玉皎白,卻催她入、欲求得他。可說他純情高潔,他又竟甘心用唇吻她下方。說他澀、氣重欲,他又耳紅從不主動發、情。
她捉摸不透他,覺得他總在兩個邊界上無形挪移。
她又想了想:或許人從不能被準確定性,只能說某個時段某個部分比較多。只能說現在他的純潔比色、魚更多,只能說袒露遭遇後他的可憐比桀驁更多,只能說交往後他的溫柔比高冷更多。
只能說。她現在想放手比占有更多。
「明白。」她借月光欣賞他教人牽腸掛肚的側顏,目光放遠。星光點點墜落。
「你娶我吧。」
他輕輕偏頭。「我還差五年才到法定結婚年齡。你不要心急。」
混蛋。
誰心急了。
她輕輕閉了眼。
她只是…她只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也許因為結婚比談戀愛更能讓人有維護感,更願意不顧一切的往前。少年的她太瞻前顧後,如履薄冰,畢竟未來冗長。
她又睜眼看他的手,放空了。「是啊。我們現在還是個高中生。」
不知天高地厚卻一無所有的高中生。
他握緊她的手,傳遞鼓勵。「再過幾個月就是北一的大學生。」
她卻搖搖頭。「明白,你覺得高考公平嗎?」
「世上沒有絕對公平。」
她同意他的說法。「北一是首都的,不是全國的。一共就那麼多名額,在首都它招幾十、上百個。分數線比這裡低多了,題也簡單。可在春城這個二三線小城市裡,它只招兩個。明白,我知道你總是鼓勵我,我也一直麻痹自己說我可以考上…」
「可是。明白。這麼多次測驗,我連年級前十都沒進過一次。」
欲、望與努力總不匹配。她覺得有點累了,累到細胞休眠。
他捏她的臉頰,輕輕吻她的嘴唇,像春雨潤田。
「枝道。希望是最美好的事。堅持還有機會,放棄就真的沒有了。」
她下意識反駁他:為什麼要眼高手低地堅持一件機會渺茫的事呢?蹦出這想法後,她猛然覺得她變了。她不再是固守據地擴疆要打勝仗的人,她只是讓漁船沉沒的暗流。她竟然不再想自信滿滿地摘星了。
她又閉上眼,任風灌進她的右耳。「我媽知道我們的事了。」
氣溫降陰,他的呼吸突然變得很輕,手掌溫度生涼。
她漸漸鬆開他的手,話也緩慢。「我想,我們…」
停頓很久,她還是沒能說出。
他偏過頭,黑夜蓋住他的眼睛。「為什麼?」
為什麼?她從他肩上起來。很多。很多。有些說不得,有些不想說。
她內心天人糾葛,身體裡不止一次黑白決鬥:
別放棄,萬一會好起來呢?不,你必須及時止損。你未來也許會後悔。可你現在過得很焦慮。
黑色的人接著按倒白色,白色虛弱掙扎:
他會出國,他嘴上說與家裡不親,但那是他的媽媽。她供他讀書生活,吃人手軟拿人手短,他不可能真的一點都不聽他媽的話。他有前程似錦,你憑什麼以愛為名自私地做他的擋路牌?別抱僥倖心裡猶豫了。枝盛國進院的噩耗還不能戳醒你再沒有迴旋了嗎?你註定要回老家,以後異地怎麼辦?是他將就你還是你將就他?你願意看他永遠比你輝煌你卻碌碌無為嗎?你也不想被他看低對吧。
最後白色消失了:那就趁早結束,你也別耽誤了他。
他也不過是個高中生,沒有經濟來源給不了實際援助。不幸的她何必訴她的愁事讓他也跟著皺眉煩躁。自苦就得自吃。
而且。她最不想是他去可憐她。
「我媽說…我們不合適。」
他笑出酒窩,雙眸柔如水。「枝道。我不信。」
她靜靜地說:「是真的。」
她總因偏見而臆想他對她不專一,總質疑未來,為此做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和爭吵。
現在生活已經夠煩了。她要在他與家庭和現實距離間周旋,要費勁扯開一次次感情麻煩,還要與生活和解。兩個情人給她製造的煩惱她實在背不動了。從茉荷到徐瑩到現在這個妹妹,她一想到他未來還會有一個接一個的追求者,她像個悲觀主義者般覺得他終會厭倦和背棄,即使她也心疲力倦她發育過頭的猜忌。
她不相信人,不相信愛情,不相信承諾,不信任幸福與歡騰。
她已得厚待應該知足。
她承認她改不了對他的偏見又何嘗不是出於她的不自信。
他是霽月難逢,南方的雪。他不缺被人認可和欣賞,也不缺渴望被愛。
他為什麼會喜歡她?她不懂她到底哪裡吸引了他。是因為看過她身體,對她只是青春少年對異性好奇的影響下的自詡喜歡?
人和人相處要靠共性和吸引。可她長得一般,成績一般,家境也一般。沒有出類拔萃,沒有過人本領,不曾鶴立雞群也不能迎刃而解。她只是芸芸眾生中一般的人。
只是天生驕傲卻猛然醒悟她其實天生平凡。
他很久都沒說話。她看不清他是否依舊如以往般平靜自若。
–
夜晚的後山坡有風。她坐在乾燥的草地上,風與髮絲曖昧。
對有的人的喜歡是希望能一直膩、合。
對有的人的喜歡是希望能離開她這個泥潭,越喜歡越希望他能離開放手。
所以有些人很奇怪,不愛你卻不放過你。
所以有些人更奇怪,愛你卻放過你。
她的目光眺望山下一片通明的城市,山川蜿蜒的黑包裹著嬰兒般的春城。頭頂一頂缺月,月光淡淡,她抱住膝蓋,目光下的風景像個盛滿燈河的青窯盌。
她終於開口。
「我們分手吧。」
他坐著,雙臂向後手掌撐著草地。抬頭仰望月亮平靜地問:「那男生是誰?」
「沒有別人。」
他又問:「今天作業做完了嗎?明天老師還要抽背誦。」
「…都做好了。」
「老師說的知識點你背完了嗎?我這整理了一份,等回家時給你,還有你的卷子我看了,你還有沒想通的地方嗎…」
她看向他。「我說我們分…」
他突然轉頭凌冽地盯著她,打斷她的話。
第一次對她爆粗口。「你他媽閉嘴。」
她沉默地低了頭。
風在繼續,過了會兒。他的右手輕輕靠近她的左手,緩緩蓋上,抬眸時目光柔得像月。
「今晚我們晚點回去吧。」
話完。他驀然雅、她在身、下,猛、烈地吻她,呼吸粗亂。手指像狼撕虎嚼般揉、她。
她看他眼睛裡泥水混濁,像要毀掉她、崩潰她。
她緩緩閉上眼。和他一起瘋狂。
她說:「要不就在這做吧?」
他驀然停下動作,眼睛畫她的輪廓,雙眸如寒星。
「你把你當成什麼?又把我當成什麼?做一次分一次手?」
她只是想讓他好受些。她輕輕低眼。「或者…你想怎樣就怎樣。」
「我不需要你說這些話。」他的酒窩加深,笑意也濃。「枝道,你要是覺得分手遊戲好玩,那我陪你玩到你膩了為止。」
她沒有開玩笑。「我媽讓我今天就跟你分手。」
他的右手在黑暗裡緊緊抓爛了一堆野草,目光放軟。
「你呢?你想和我分手嗎?」
她緩緩躲開他的眼睛。「對不起…」
「我想…我不能和你一起上北一了。」
他的手扣住她的下頜,目光如劊子手般審視她的面孔,稚氣溫和的眼隱隱染腥。
「我說今天你怎麼大膽。敢逃課還敢給我做那種事。枝道,我到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呢。連手都是冰的。誰教你殺人誅心前要給他好酒好菜送他上路的?」
「我只是想…」
他突然低頭咬她的尖。用力至她疼到神經不停嘶痛,話頓時收回嘴裡,腳趾攛緊,手指泛骨地捏緊了衣角。
「疼…」
他用唇貼在她唇上。「我陪你疼。」
水鬼拖人溺水。
呼吸如致命煙霧,在她唇上施蠱撒毒。
「你不信我,也不想抓緊我,一遇到壞事就想放棄我。可我那麼聽你的話,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去做。」
呼吸愈發濃郁,話柔目寒,聲音勾人心弦。
「姐姐…我究竟哪點不值得你認定我呢?你不喜歡我嗎?還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我真的難過死了,心也很疼。枝道,你不要聽你媽的話好不好?或者我們瞞著她假裝分手怎麼樣?」
「嗯?」他用迷人眼睛深情地看她,手指一捏一捏抓揉她的茹、房。
美人求憐。
他的手指技巧地捏搓她的尖,撫過一段深深的牙印。
他要她發、情意亂,別再吐出那些難聽話。
呼吸故意蠱惑。「然後我們考上北一後搬出來同居…」
她一下用手臂捂住雙眼。「明白…你不要逼我了。」
他僵硬地停下動作,緩緩抽了手。低眸看她蒙住眼睛的臉,睫毛微顫。他知道她早有放棄他的念頭,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他在她心裡也就這樣。她傾向她的家人,求她在她眼裡也只是在逼她。
他輕輕問她:「你真的捨得嗎?」
她有些恍惚。他覆、身的體溫悠遠而瀰漫,月華裝點他的鹿眼,目光繾綣。姣美的榮光如華麗殿堂,驚艷又耐時。這種美是想摘盡他後密封於玻璃瓶。
少年藍白色校服短了一截。腰、肉像白花一簇泛光。
她發呆的望著他:明白長大了。
從高一到高三。
這個男生長大了。
眼睛、鼻子、嘴唇。好看到像鬱金香一樣的禍害。
「我說的很清楚了。」
所以要在夢裡上演無數遍。她的放縱,他的表情、語言、神態、動作要預想千萬種描寫。她不斷複寫分手理由刻在心腸里,重複提醒她沒有結果就不要談了。不要耽誤他、浪費他、拖延他。柔軟於是隨著眼淚在夢裡流盡了。
即使夢境裡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更或許現在的她才是夢的倒影。
心臟被一片片刀刃後扔進荒崗。他呆呆地看著她,問她能不能不要分手?他聲帶哽咽地說他可以想很多辦法讓李英同意。
那是多重因素疊加出的結果。主在於這段時日漸漸被壓力逼得心疲倦累的她不想去與家庭、與現實、與未來抗爭了。
她不想打勝戰了,只想做逃兵。
心一恍然,有些話不知怎麼就脫口了。「可能我沒那麼喜歡你吧。」
其實她也不清楚這句話是真是假。
也許是真的。不然怎麼捨得跟他分手?不然怎麼就放棄了。她越想越覺得好像是這個道理:是喜歡他,但也只能喜歡到這個份上。
不願再前進了。
–
如天空乍來的一陣可怕的長嘯。
她說沒那麼喜歡。
給他要死不活的屍體上再心狠手辣地插入一把鋼刀。將他的靈魂也釘死在地上痛、呻。
沒那麼喜歡。
沒那麼喜歡啊…
真厲害。
厲害到他真想抓她的頭髮死死按住她的頭緊貼在他額上。問她一句:
你他媽沒心是嗎?怎麼這麼會說話呢?
他抬起她的頭,如鐫刻般監視她的一呼一吸。食指從她的耳垂輕柔地來回刮到她的下頜,如細玩一件珍品。
更像一把刀。仿若要從她耳垂處割到下頜。
沉默如死亡前的平靜。
未知的恐懼頓時從頭頂流至腳底,她的心猛地不安加速,後背已經攀爬了一層蓋一層的戰慄。
他想幹什麼?
他輕輕閉了眼,殺死剛品味的字眼,放開拳頭,再抹去眼裡泛苦的陰霾,恢復重生。
他站起身,扯著她的衣服讓她起來,聲音冷如冬月。
「你只是高考壓力太大了。」
「我們先回家。」
她覺得被他拉起時她的雙腿是泥,隨時就能癱在地上。
還好是個錯覺。
她想沒事。
故事即使分開了,只要過程很美,那就是個好故事。
遺憾也不會誇張。
–
回家時下了雨,她買了兩把傘遞給他一把。
「我們各自分開回家吧。我走這邊。」她指了指左邊,又指向右邊。「你走這邊。」
他撐起傘,和她一樣。透明雨傘將萬千世界看穿。
「明白,你高考加油。希望你越來越好。」
她說完。抬頭借著街燈看了看他的面容。
他眸海溫漣,藏莽原密林。
她默默低了頭,轉身與他背離。她又強調了一次。
「我認真的,也下了決心才說的。」
「希望我們…好聚好散。」
她緩慢地踏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時她突然跑了起來。
少年被她身後掏了根煙,熟練地用打火機點燃,夾著雙指間銜進唇里。嬌花面容清秀如青空嘹亮,指間徐徐而上的煙重色頹靡。
煙霧與雨霧繚繚懸空,雨聲淅瀝拖沓。紅色火點在霧裡朦朧閃爍。
他眼角的厭世濃稠腥臭。
–
枝道。
我現在不確定我是否能戰勝它了。
它正在我身體裡瘋狂吞噬我所有的理性細胞。
我好痛。
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