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濕噠噠的夏日,該怎麼說那幾天。
像做夢夢到逃出了夢境般真實和荒謬。
八平米的密室里燈永遠一盞。他將這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清艷的花、潔淨地板和桌上瀰漫的薰香。她被鎖在床|上,與不見天日的氣味兮兮相惜。
他平時不讓她出密室,吃飯用喂,內急就抱。偶爾會在沙發熾身環擁,他的手按在沙發背上,她閉著眼伸吟,沙發也有了杏味。清風月朗的夜晚,興趣來了,就被按在窗玻璃上對著小區里散步的人群做艾,聲音被進來的手指壓住,斜對角不遠,眼睛轉個彎就是她沒人的家。
他依舊去奶茶店兼職,中午的休息時間回來給她做飯。甘暖對他乾淨疏離的氣息蠢蠢欲動,試探地問他:你喜歡什么女孩子?
他說:
「我喜歡不喜歡我的。」
「……」
會拒絕人。她竟無言以對。
觀察許久。甘暖覺得他不愧是成績榜上靜心禁慾的好學生,對女顧客一臉漠然,漂亮女生也愛答不理。心想這人只愛學習不分心戀愛,難怪成績這麼好。想著想著又鬱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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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要怎麼才能攻克他?也做個清心寡欲的學霸和他有共同話題嗎?
有毛病。
她都認真搞學習了還喜歡男人幹嘛?
–
高考結束後班裡學生已紛紛上街找樂,從北街逛到南街。李英還在照顧枝盛國,以為枝道已拿了鑰匙回家便不再過問,只想待在這裡照看丈夫早點病好。盧子諒邀請她好幾次打遊戲的消息已落灰,以為她反感他的情|意,最後失落地說了一句:
好吧,以後不打擾你了。
明白拒絕了班裡高考後同學聚會的邀請。聽班長說一句:枝道聯繫不上了。平時她不是最愛聚會嗎?
明白:「我也不清楚。」
班長又誇他。「這次你肯定又是年紀第一,恭喜啊。」
他禮貌地回他謝謝。
班級聚會裡酒聲喧譁,說起只有那兩人沒來時大家也全沒往深處想。一個平日孤僻不語,一個偶爾有事來不了。都是理所當然。他們開始談起明白的美貌,八卦幾句枝道和他的事是真是假。最終大家討論出還是不信他們談過戀愛,主要不信明白。高中三年他高冷絕人的態度大家依舊記憶猶新。
「是啊,我都不敢向他借筆。」坐過同桌的一名男生笑著舉杯。
「他成績好長得好又不願合群,這種人一看眼光就高。他看上的女生我總覺得不該是枝道那種,當然,我不說枝道不好看,就是…他和她站一起,枝道在外表上總差那麼一點點。」人對外表配不配總有很高關注。
一男生猥瑣地揣測。「我看他一心只想學習哪有空談戀愛,肯定初吻都還在。」
「哈哈哈純情男孩?說不定還真是,有次我看見他居然耳朵紅了。我還嚇了一跳。」
「學霸不都是這樣,實際純得很。」
「哈哈哈。」
隨即他們不再聊八卦,各自說起了大學與未來。
沒人相信她會被同班純情的明白囚|緊在密室里放縱地杏愛。
沒人相信她此刻在他身下嗚|夜。
沒有人知道:
白天他買菜買零食,自然無異地兼職掙錢,在她面前星眼月眸無害到世界柔軟。她是他的孩子,他操心地哺育餵食。
晚間就是她難眠的噩夢。他是她的孩子,姐姐長姐姐短,綿言細語地想回到母親子|弓里般狠劣曹她。
她記得在地板上。她扛不住地狼狽爬走,他握住她的腳踝拖回。手臂從腋下穿過,勾壓下她的肩。
聲音比她還嬌氣。「姐姐,我還|應著呢。」
卻比誰都粗|魯。
男生的腰也|軟,他的皮|膚甘甜清涼。磁啞聲線與氣味勾|引她無盡沉|侖。
這是羞|恥地獄,與情玉天堂。
她一遍遍說不|要。
他一遍遍繃緊。
「人有禁果效應,這就是為什麼□□永遠比正面更受關注。」
「所以你說不|要。」他說我偏想更要。
混亂清醒,痛苦快樂,恐懼渴望,喜歡厭惡。都在同一人上。
他把瑟|玉當做但丁《神曲》里的解讀:過分愛慕對方。
風拂過紅|種的水花。
她無力地趴在他的雄|口,有時會問他:今天星期幾了?
他低下頭,漂亮的手撫摸她,像哄一個孩子。
「知道了沒用。」
她突然想起高三有一場陽光。無人的樓梯上,校服的他蹲下身溫柔地為她系上鞋帶,她低下頭看他,右手捂住嘴裡的甜蜜。
夕陽從窗後灑進他軟軟的頭髮。
此刻,太陽還沒黑。
–
他的確做到了讓她刻苦銘心。
她正泡在罐中很稠的液體裡,蠕動時艱難地冒出顆顆氣泡。她嗅到從口中溢出的腐爛氣息。自由意志,從罐口飄走。
她沉溺、呼救。呼救,再沉溺。
他的夜|體。一分一厘侵蝕、蠶食、解決她。
成年累月。
釀他的藥酒。
她覺得她的身體已被泡得水腫,就快要脹破。某一天,她會像一顆炸彈似地爆發。
枝道想也許被關起來也好。不用諂媚世界,不用為活著而活,不用恐懼未來。就做一隻關在園裡的動物,享受平淡的死與老。
他將她的雙腿收攏,夾在兩推間相擁。
她埋進他的鎖骨問:「明白,你愛我嗎?」
他說你知道的。
「即使我不提分手了。你還要這樣對我嗎?」
「等你和我一樣。」
她嘆了口氣,頭髮掩住臉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做不到像他這般不計後果、寧願作死的愛。
你覺得愛是什麼?
他說:「無條件的偏愛和沒理智的占有。」
她說:「放手成全和希望他優秀。」
漸漸她習慣在這張小床上安眠,習慣衣不|蔽|體,習慣被他餵食,習慣他的杏愛方式。他向她走來,她就會想要他曹她,她渴望他給她瀕死的快樂。她享受他把她當廢人一樣養活。他用沉溺的愛弱化她,操控她的心理入侵她。
他說人都是可以被馴養的。
少年輕輕低下頭,她就會下意識仰頭,承受他的吻。
被關得渾渾噩噩不知方向,只知道吃飯做艾和睡覺。她身上全是杏味,腦中全是空白。偶然看見他離開,她的心會升起惶恐,生怕他不要她。
她說想要的次數開始大於不|要。
夜裡一個人,她呆坐在床邊,神經質地抱頭流淚說不對不對。
她不對勁。
她怎麼就慢慢傾向心甘情願了?她怎麼就麻木地享受了?真要一飲一啄都聽命他?真要靠別人「養」活?真要把生命思想信仰信任全都給他?不。不可能。他太恐怖了。她意識到他在無形地重塑她的人生觀,想做一場剝皮拆骨的改變。可她怕這改變。
所以他一靠近,她開始本能地抗拒他。
他一碰她,她就止不住躲開顫抖。
「別…別碰我。」
少女懼怕地蹲在角落埋進膝蓋里。
「我不想這樣了…」
她的身體傾斜,像癟了輪胎的汽車,隨時能造成一場交通事故。
他僵住後深深看著她,卻依舊向她走近。
他知道總有一方會丟掉底線遷就另一方。
-
好像是第七天。她當時對天數已經失去知覺。
他在興奮。
促|亂的呼吸中親吻她。漂亮的臉迷亂情深。
她的手在青|聲中摸向了枕頭下。那一刻她真記不住是什麼感覺,就是沒有任何感覺,就閉了眼乾脆利落地不知哪是哪地隨意捅下去。捅完後才有感覺。她感覺手輕飄飄的,眼淚從眼眶滑落,後悔又難受,巨大的悲傷與解脫在心尖顫抖。
她睜眼時,血沿著刀面滴在她骨頭上。他平靜地看著她,絲毫不看傷口。
刀插進右胸|口三公分,不深卻足以疼痛。她忙將刀扔在地上,驚慌又迷茫地看他汩汩而流的鮮血,說不出話。
疼痛來得緩慢,先是涼嗖嗖,後來才開始發熱。他熟悉這種疼痛。
他低了眼說:「…走吧。」
在她呆愣中,他解開她所有鎖拷,拿了衣物扔在她身上,臉漸漸因失血虛弱發白,他任血流,他不管。
「穿好了就回去。」
她全身僵硬地看著他,難以置信。就這麼平靜?沒有怒吼沒有爭執?他不該狠狠罵她嗎?真讓她走了?她不敢動地神經錯亂。
「我說過你捅了我,我就放你走。」他任血放肆地流,不管失血變白的唇。眼睛一直垂著,他暫時不想看她。
一副棺材橫在他身體裡,就像人追求永恆財富當做生命意義,他追求永恆的愛來吊起他奄奄一息的生活。
可她不快樂。那他也不快樂。可她怕他。他也不快樂。他不知道怎麼才能解救他,也不知道怎麼解救她。最終是他認輸。
枝道這才回了點神,她看他血越流越多,忙下床找紙,聲音顫抖地說你流血了要快點止血。下床時雙腿卻全是軟的,猛地摔到地上。她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對他說對不起。抽了幾下鼻子又想起身給他止血。
他拉住她。說不用了,他自己會去醫院包紮。他給她穿好一件裙子讓她快點走。
「你去書桌打開倒數第一個抽屜。抱歉,把你手機摔壞了,我把手機卡抽出來後給你買了新的。你也一起拿著。」他知道終有這麼一天。
她僵硬地一直不動。
他凝視她,她只是埋著頭不動。
他捧起她的臉,眼睛有些失焦。
「你不是要走嗎?既然下定決心那就不要猶豫。不走是還想讓我繼續囚|緊你嗎?你不怕我了?難不成你真的享受這種生活了?要走就快點走。不用管我,我對你沒那麼重要…你走啊。」
她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你…你在流血。」
「枝道。」
他的聲音弱了,微微顫抖。「我求求你快點走。」
她就像被針戳了一下,連忙跑出暗室跑到書桌翻到抽屜。嶄新的手機旁放著一面錦旗。她記得是妙手回春。還有她無數根套在他手腕上的小皮筋。
他靜靜看著她。
她是一面鏡子。為了看透他的喜好。他不停地撞上去,可她只是一面鏡子。
他知道他死在哪裡。
當她碎鏡滿地。
她穿戴好一切準備出門,他的眼睛望進她的眼眸深處,無聲勝有聲。
「枝道,我還是沒有同意分手。」
她避開他的眼睛,走在他前面。「我們…就到這吧。」
「我會拿著通知書來找你。」
「以後真的別來了,我不會見你的。可能…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他沒有說話。時間沉默到覺得奇怪,她突然轉過頭。她看見他的眼睛在流淚。眼角發紅,像真的哭了,又像沒有。
她說:「你又想騙我心疼你。」
他利落地抹去,沒事一樣,笑出梨渦。「嗯。你反應真快。」
出門前。他抓住她的衣袖。她驚了一下反射性地遠離他。
他緩慢地放下手,身體微微僵硬。「對不起。」
他只是想為這七天道歉。
她最後對他說的一句話是:你快去止血吧。
然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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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回家時枝道已經在家中了,她給李英按了按肩膀,聽她說枝盛國住院又欠外面一大筆錢,親戚不借給他們怕有本無回。她只能去借高利貸,讓她在家裡聽話。
枝道把頭緩緩抵在她背上說:「我不想讀書了。我想早點掙錢。」
她與李英爭論了很久,最後她用跳樓這個俗氣的理由威脅,李英抹著眼淚說隨便你,你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我不管你了。
最後枝道把學籍檔案換給了陳堯獲得了錢還清了一大筆債務。那女孩選擇了南辰大學。
「媽,我們還能回來嗎?」火車開動前,她看著天邊的夕陽問李英。
李英說:
「也許永遠不回來。」
「也許明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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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高中故事就到這了。
百折千回的開始,再感人肺腑的結束。
她在這些回憶里吸取警醒了很多。更多還是明白:
愛從不是千篇一律。可以太滿所以進攻,可以不夠所以退後。性格與態度決定了事情的走向。
做不到每次處理都是最佳答案。
傷痕累累後原來大家都是戀愛初學者。
火車遠離春城,窗外夕陽正濃,大片的紅色灼燒著天空。小電視播放著灰指甲的小GG。推車販賣的吆喝聲漸行漸遠。誰會吃呢?只有生活殘渣一直往喉嚨里咽。火車聲越來越響了。
一些旅客背著大包小包上車,她小心翼翼地從迎面而來的旅客和大包小包里擠了過去。
嬰兒的啼哭求著餵奶,時尚的青年放著綜藝節目。她路過一個白色裙子的少女正在低頭看書。她剛寫下自己的名字「夏月」。
枝道將包扔在上鋪,她身高不夠,於是墊著腳手推著包使勁往裡擠,沒關牢的包里充電器卻突然掉落,剛好砸在夏月的書上。
她的書剛剛讀到末尾,少女剛心有共鳴地勾畫結束,筆直的黑線在一段文字上格外醒目。
枝道向她報了歉,拿回充電器時無意看了一眼:
——凡為結語,皆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