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以命換命


  早春晨風的涼意讓蘇聞琢打了個寒顫。

  雖然在俞景去阜州之前她就猜到此行可能兇險,但聽魏世昭如此說來,再看著床上躺著的俞景,蘇聞琢才知道,這比她想的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魏世昭見她神色不好,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想勸蘇聞琢先回府,這裡有他會派人照料俞景,但瞧著蘇聞琢的神色,又覺得她不會答應。

  幾經猶豫,魏世昭還是說了:「弟妹,不若你今日先回喻府,這處院子有些特殊,不能讓你的丫鬟過來,怕是照顧不周。」

  昨日蘇聞琢單獨跟著阿墨過來後便知道,這座院子應該是很隱蔽的,甚至設了機關,便是怕有人闖進來。

  有了魏世昭這句話,俞景在這裡自然是安全的,但蘇聞琢卻不想走。

  如今俞景生死未卜,她只想守著他,一刻也不想離開。

  「世子,」她看向魏世昭,微微垂眸,又福了福身子,才道,「勞煩世子派人去喻府與祖父和我的丫鬟說一聲,我這幾日不回府中了,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讓她們收拾些衣物,世子的人帶過來?」

  如今俞景在床上躺著,若是醒了,也會需要換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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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世昭見她執意要留下,便也只能應了,吩咐下去讓人去喻府將事情辦妥。

  而後他又讓阿墨送了早飯過來,蘇聞琢勉強吃了一些,魏世昭不再打擾她,退出了房間。

  他一路邊往院外走,邊對阿墨吩咐道:「讓下人照顧好喻夫人,再給我備馬,我要回王府。」

  此時宮中早朝剛下,鄭逢年沒做任何停留,直接回了府。

  進了書房後,他將零一叫了出來。

  「阜州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烏先生可有消息遞迴來?」

  零一垂首恭恭敬敬的立在桌前,然後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遞過去:「剛剛從阜州傳過來的密信,主子您過目。」

  鄭逢年接過快速掃了幾眼,點了點頭。

  如今在阜州俞景查到的人烏先生已經都滅了口,剩下的雖然龍虎衛看著,但他在阜州的人手足夠多,龍虎衛只有兩人,未嘗沒有勝算。

  零一見他看完了信,又道:「烏先生說俞景早就已經中蠱,這蠱毒無解,他活不出阜州。」

  「好!」

  鄭逢年一拍桌,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都輕鬆不少。

  俞景的手段狠辣非常,完全不像一個讀書人那般溫文爾雅,而是處處都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匪氣,並且善於攻心,時間久了,於他早晚會是一個威脅。

  如今聽到俞景活不出阜州,那皇上和睿王便折了一個心腹,若想再找一個俞景那般的人來對付他,就難了。

  在鄭逢年看來,阜州死了多少官員商賈都沒有關係,只要他在盛京中的利益鏈不動,他就能再創造出第二個第三個阜州,京中這些士族與他捆綁,仍能為他所用。

  只是俞景將死的這個消息帶給他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第二天阜州那邊便突然送來一個噩耗,他早些時候派去收拾尾巴的長子鄭源突然失蹤了!

  鄭逢年得知這個消息,焦躁的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怎麼會突然失蹤了?!阜州那邊的人幹什麼吃的!」

  雖說他到如今也未完全放權給鄭源,但鄭源到底是嫡長子,日後註定是要繼承他如今這些東西的,現在卻突然就失蹤,這是鄭逢年萬萬沒料到的。

  就在他這頭著急上火的時候,睿親王府卻來了一個人。

  那人白衣廣袖,一頭長髮被絲帶松松挽著,俊逸出塵的如謫仙一般。

  睿王親自將他迎進府中,面上神色有些驚詫,又似驚喜,不住道:「沒想到邱先生竟然直接來了盛京,本王原還以為先生雲遊四海,不一定能收到消息了。」

  那被叫做邱先生的人溫和的笑了一下,眉眼間都透著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氣質。

  他隨著睿王進府,溫聲道:「大抵是我與這小兄弟有緣,王爺遞消息來時我剛好從潛江回來,就在老宅里,離著盛京也不遠,收到王爺的消息便上京來了。」

  睿王感嘆一聲:「邱先生來了,俞景當是有迴轉之機了。」

  兩人進了書房,沒多久安大夫也來了。

  三人在書房中交談甚久,等再出來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以後了。

  睿王對守在門邊的下人吩咐道:「去叫世子過來。」

  魏世昭得了睿王的話很快便來了,他見到那位白衣先生,眼裡的震驚都掩飾不住,被睿王瞪了一眼才回過神來。

  「你帶邱先生和安大夫去院子看看俞景。」睿王對著魏世昭道。

  魏世昭點頭,趕緊帶著那兩位走了,心裡又有了一點希望。

  邱先生回來了,俞景命不該絕。

  今日是七日中的第三日了,蘇聞琢坐在床前,數著日子,心裡越來越沉。

  安大夫至今沒有找到解這個蠱毒的辦法,而俞景,還剩下四日的時間。

  他一直沒醒,蘇聞琢卻依然每日親自為他擦身。

  俞景左手的那條黑線今天離胸口又近了一寸,蘇聞琢不敢看那處,只覺得心裡揪著疼,又悶悶的像是要喘不過氣來。

  這幾日她很少開口說話,整個人都有點木木的。

  沒有丫鬟在身邊,她便每日自己梳洗,挽發,穿衣,機械的重複這些,然後坐到俞景的床前。

  這個時候她才會有點生氣,握著俞景的手與他絮絮的說些話。

  即便俞景從未給過她回應。

  今日蘇聞琢也如往常一樣在床前坐著,她看著俞景,只覺得眼睛有些澀澀的,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這幾天的晚上她好像要把一輩子的淚都流幹了,感覺已經沒有眼淚可以再流,卻心裡憋的更加難受。

  「窈窈不哭。」

  突然好想有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蘇聞琢的手突然頓住,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剛剛,她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俞景的聲音……

  愣了一瞬,她倏地的放下手,趕緊低頭朝俞景看過去。

  可床上的俞景依然閉著眼睛,安穩的躺在那裡,他的呼吸依然是淺淺的,似乎從來沒有醒過。

  蘇聞琢心裡湧起一股失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這幾日太過憂慮產生了幻覺。

  她替俞景掖了掖被子,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沒看見剛剛她在理被子時俞景微微動了一下的手指。

  這時屋外響起敲門聲,蘇聞琢想著大概是魏世昭來了,起身過去開門。

  一打開門,她的目光第一眼便看見了一個儒雅的白衣先生。

  那位先生長的太過俊逸出塵,尤其是身上的氣質,溫柔的像春天的風,又像瑩潤的玉,是一眼便能吸引住目光的人。

  魏世昭見蘇聞琢愣了一下,便向她介紹道:「弟妹,這是邱先生,素有神醫妙手之稱,於蠱毒方面也很有研究,特意過來為俞景診病的。」

  那位謫仙似的邱先生朝蘇聞琢點了點頭,面上有讓人安心的笑意。

  「神醫妙手」邱青澤,醫毒雙絕,是雲遊四海的高人,醉心於各種疑難雜症的研究,可以說是當朝醫術的巔峰之人。

  這般人物的名號,蘇聞琢自然是聽過的。

  她一聽邱先生特意過來看俞景的毒,心裡一時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若是這位先生,俞景身上的蠱毒一定能解了!

  她連忙側身讓開,魏世昭帶著邱先生和安大夫進了屋裡。

  蘇聞琢沒說話,不敢打擾兩位大夫診病,只安靜的在旁邊看著,邱先生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依然有微微的笑意:「夫人思慮過重,還望保重身體,邱某會盡力而為。」

  他身上似乎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蘇聞琢聽了他的話,心裡似乎真的就輕鬆了一些。

  幾人到了俞景的床前,邱先生在旁邊坐下,拿起俞景的右手仔細查看起他手臂上那條蜿蜒的黑線。

  來之前,在睿王府中他便與安大夫交流過俞景的情況,其實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只見他仔細看過那條黑線後,又挑開俞景的衣襟,在他胸前黑線臨近的地方摸了摸,而後順著這條黑線來來回回,像是在確定什麼。

  待這一步做完,他開始替俞景把脈。

  屋子裡很靜,沒有人說話,蘇聞琢在一旁看著,心裡有些緊張,一時竟然有點不敢聽邱先生接下來要說的話。

  她很害怕,怕會聽到不好的消息。

  邱先生這一脈診的時間非常久,等他終於將手挪開時,輕輕的舒了一口氣。

  他朝著等在旁邊神色緊張的三人溫聲道:「雖然蠱毒已經有些深了,但這個小兄弟像是擅長醫理之人,拖延了些時間,還能救。」

  幾人聽後齊齊鬆了口氣,蘇聞琢身子一軟,差點站不住。

  魏世昭激動的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喃喃著像是在自言自語:「還有救便好,還有救便好……」

  但邱先生的話卻還未說完。

  他雖然聲音溫和,不急不緩,可神色卻並不輕鬆:「只是這個蠱毒若是要解,法子有些兇險。」

  蘇聞琢聞言下意識的問了一句:「是什麼法子?」

  邱先生便道:「這是苗疆秘術九蟲蠱,很難練成,嚴格來說,它是無解的,若想拔蠱,只能設法將蠱蟲引出,需要以活血為引,但這樣一來,引出的蠱蟲會很快進入引蟲之人的身體,這便是一命換一命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輕輕嘆了一口氣:「便是因為如此,這蠱才說兇狠,很少有人願意以命救人,傳來傳去,這便成了無解的死蠱了。」

  邱先生後續這番話,讓原本氣氛剛剛輕鬆一些的屋子裡又陷入了另一種沉默。

  若是真要以命換命……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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