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秋夜微涼,星辰墜在如墨的天邊,雲霧攏住細碎的月光,朦朧的沉在一池深譚里。

  陸沉霜坐在自己院裡小潭邊的石桌上,仰頭看著如水的月發呆。

  夜晚的風有些涼了,丫鬟拿了一件薄披風出來,勸道:「小姐,您都在這看了許久了,回屋吧?夜裡涼,吹久了風生病可怎麼好。」

  陸沉霜無所謂的搖搖頭:「我這身子好著呢,哪能那麼容易生病。」

  她隨手接過薄披風胡亂披上,繼續坐著看月亮。

  陸沉霜在想今日在萬和苑的事。

  其實她看見魏世昭了,他沒有來與她說話,她便也索性假裝沒看見。

  這位何家的二公子是娘親在她離京之前便與她說過的,那時候她聽著「相看」這兩字就覺得頭疼,她娘在她耳邊說的這何二公子如何如何她也沒聽進去,轉頭就忘了。

  不過從清淮歸京後,她答應了去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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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因無他,大概也就是一下想通了,魏世昭多半是對她無意的,或許她該轉移轉移注意力,說不定心思就淡了呢。

  於是她按照她娘的吩咐,將自己收拾的格外溫柔,行為舉止一切都向蘇聞琢看齊,畢竟大家好像都更喜歡這種姑娘?

  她也將這件事與蘇聞琢說了,或許還是存了一些自己也不想承認的小心思。

  蘇聞琢定會告訴俞景的吧,也許俞景又會告訴魏世昭了呢?魏世昭知道了會來找她麼……

  她這些時日躲著他,他應該感覺到了吧。

  說起來,其實何家這位二公子也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

  斯文俊秀,溫文爾雅,與他走在一起時陸沉霜也並沒有多不舒服,除了時不時得提醒自己做一個淑女,其他的都尚可。

  只是再多卻沒有了。

  沒有心動,沒有臉紅,像是普普通通的朋友相談,距離不遠不近,若是日後與他成親,兩人大抵也是相敬如賓吧。

  這些話,陸沉霜在後來都如實的與何琛說了。

  何琛只是笑笑,在送她回府時道了一句:「陸小姐,今日睿王世子在假山後,你看到了對麼?」

  陸沉霜抿了抿唇,沒說話。

  何琛沒有介意,依然笑得像和煦的春風,他看著她:「京中大家都知道陸小姐與世子走的親近,只是不知你們為何遲遲沒有議親,我想,大抵就是因為太過熟悉,所以許多事情反而畏手畏腳了,陸小姐的性子向來灑脫,不妨勇敢一些。」

  何琛走前說的這番話,一直在陸沉霜的腦海里繞啊繞。

  確實,她躲著魏世昭,便是怕自己這份心思被察覺後,兩人往日多年的情誼也沒了。

  不若不讓他知道,至少日後兩人男婚女嫁了也還能做個普通朋友呢。

  陸沉霜扒拉了一下腦袋,覺得這種事情要勇敢也太難了吧……

  她兀自對著月亮糾結了一會,最後大大的嘆了一口氣,還是回屋吧,想這麼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她困了。

  回屋後,陸沉霜讓丫鬟熄了燈,人直接躺到了床上。

  往常她不會這麼早歇下的,但今日做了一天的淑女已然是很累了,又被這些個問題翻來覆去的折磨了小半個晚上,她決定索性閉上眼,睡著了就不用想了。

  外頭的風漸漸大了起來,丫鬟給將屋裡的窗關上,又掩好門,這便退下了。

  陸沉霜沒有讓人守夜的習慣,她喜歡一個人睡。

  伴著外頭時不時的風聲,沒多久她便漸漸睡著了,只是人還睡得不是很沉。

  迷迷糊糊中,陸沉霜好像聽見有什麼東西敲在了窗戶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大小姐翻了個身,眼都沒掙。

  沒多久,又是一聲輕響。

  大小姐拿被子蒙住了頭,依然沒睜眼。

  又過了一會,那聲輕響沒有,改成了「啪啪」的拍窗戶聲。

  陸沉霜:……

  她「唰」的一下從床上起身,一臉兇巴巴的怒氣。

  「哪個不長眼的夜闖將軍府!護衛都是幹什麼吃的!」

  陸大小姐眯著眼睛隨便披了件衣服,從床下抽出一把刀氣勢洶洶走到窗邊一把將窗戶拉開,一刀出手!

  魏世昭沒想到他難得來大將軍府找人夜談一次,不僅沒能進門,還劈頭蓋臉就是一刀?

  他迅速側身,抬手捉住了陸沉霜的手腕,一把將她的刀奪了,心有餘悸:「怎麼你睡覺還要帶刀的?!將軍府就這麼沒有安全感?」

  陸沉霜看見是他,一時間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你,你怎麼來了?」

  這個時候雖然還不是她以前睡覺的時辰,但那是因為她睡得晚,絕不是因為時辰早啊!

  這人現下跟擅闖閨房有什麼區別?

  雖然魏世昭小時候經常被她拉到院子裡甚至屋子裡玩,但在他十三歲後,便恪守夫子教的禮儀,不再輕易進她的院子了。

  更別說是在這種入夜之後。

  魏世昭聞言鬆開了陸沉霜的手,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就是吧,咳,來看看你睡沒睡……」

  陸沉霜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編,你繼續編。

  這藉口蹩腳,魏世昭自己也知道,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就是想來找你聊聊,我今日……看見你和何琛了。」

  他不止是看了,還在何琛送人回府後找他好好,聊了聊,聊完回府後想了半個晚上,決定來找陸沉霜了。

  陸沉霜沉默了一會,覺得老天爺也是安排的巧,她晚上才在想如何勇敢的事,魏世昭就找來了。

  既然他也有話說,那索性就說開了吧。

  她揚了揚下巴,指著庭院裡小潭前的石桌:「你坐那等等,我穿上衣裳出來。」

  魏世昭點頭,走過去坐著,沒多久陸沉霜就出來了。

  她說的穿衣裳其實就是裹件披風了事,頭髮也懶得挽了,反正大晚上應該也沒人看見。

  魏世昭卻皺了皺眉:「今日夜裡風大,你這樣等會該著涼了。」

  陸沉霜橫他一眼,下意識就與他鬥起嘴來:「你要是不來拍窗戶,我都已經在做夢了,哪還會在這裡著涼?」

  「我倒是不想拍窗戶,都在這大樹杈上擺好造型了,可給你窗前扔石子你沒反應啊,我都要被風吹傻了,只能來敲窗了。」

  魏世昭抱怨的有理有據,末了還要問:「你怎麼睡得這麼早?平日裡沒到子時你可是不會睡的。」

  「要你管!」陸沉霜哼了一聲,「我今日累了不行嘛?」

  「行行行,怎麼不行,你是大小姐你說什麼都行。」

  魏世昭與從前每次鬥嘴一樣,最後滿嘴都是順著她來的。

  只是他話音落下,兩人都怔愣了一下。

  意識到好像有些日子沒有在一起這般輕鬆的說話了。

  兩人心裡各有心思,剛剛還鬆快的氛圍一時又有些沉悶起來。

  陸沉霜沒說話了,只垂眸坐在一旁,她在等魏世昭開口。

  魏世昭想起下午時俞景與他說的話:「只是你心裡,看不得她嫁給別人罷了。」

  又想起何琛與他說的話:「她若嫁給了別人,你便要時時避嫌,她受了委屈也再不會找你哭訴,你也不能再護著她,世子可想好了?」

  正是因為這些話,他在府里思忖良久,還是決定來找陸沉霜。

  魏世昭想,他確實是不想阿霜嫁給別人的,而日後若真與她疏遠了……他根本沒想過那樣的日子。

  他們兩人伴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他沒考慮過要分開。

  長到今日得知她可能要嫁給別人,他心裡都有些泛酸。

  可能他早就沒將人當妹妹了,只是偏偏不自知。

  今晚若真是他自作多情,那便自作多情吧!

  橫豎也就是被她嘲笑幾日,兩人間總是要將話說開的。

  「阿霜,我覺得何琛與你不大合適。你,你不喜歡他的吧?」

  陸沉霜聞言身子頓了頓,然後緩緩抬眸,看了他一眼:「哪兒不合適了,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他?」

  魏世昭見她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索性一手撐在石桌上,湊近了一些,定定的看著她:「那先不說這個,你說說你最近為什麼躲著我?」

  「我沒有。」陸沉霜否認,眼睛卻看向別處。

  魏世昭:「你有,從見到阿香姑娘開始你就有了,你若是不說,我就要瞎猜了。」

  陸沉霜咬了咬唇,面上有一瞬慌了神。

  她表現得太明顯了麼?會被魏世昭看出來麼?要是被猜到了她該怎麼辦?早知道就問問窈窈讓她支點招了!

  她腦子裡思緒紛雜,面上還要克制著表現得雲淡風輕,卻突然聽見魏世昭來了一句:「你是不是你喜歡我?」

  ……

  陸沉霜猛的抬頭,差點扭著脖子。

  她眼睛瞪的大大的,看著魏世昭驚的一時半會說不出話來。

  這,這讓她怎麼接?她也是個會害羞的姑娘家啊!

  魏世昭這頭豬!

  而魏世昭見她一副震驚的模樣,又抬手摸了摸鼻子,低聲嘀咕:「我都說我要瞎猜了。」

  他原本心裡還有幾分確定的,結果現在看到陸沉霜這副模樣反倒又自我懷疑起來,難道他真是自作多情了?

  然而還沒等他再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自己的尷尬,卻見坐在對面的陸沉霜眼眶倏地的紅了起來。

  小時候的陸沉霜喜歡哭唧唧,但長大後的她其實很少會紅眼睛掉眼淚了。

  在清淮時魏世昭見了一次,今日他又見了第二次。

  與那日一樣,看著紅了眼眶的姑娘,魏世昭心裡又倏地悶悶的疼了一下。

  他一時有些慌張起來,手忙腳亂的起身走到她身邊,想給她擦擦眼淚竟又怕會唐突了她。

  明明若是放在以前,這在他看來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陸沉霜看著魏世昭在旁邊手足無措的樣子,自己抹了一下眼睛,卻還是覺得鼻子酸酸的,她心裡有一種委屈湧上來,眼睛溫熱的感覺就怎麼也止不住了。

  她索性甩手,任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抬頭瞪著魏世昭,聲音里都帶上了一些哭腔:

  「喜歡你怎麼了?你很得意嗎!為什麼要說出來?說出來看我笑話嗎!是不是想連朋友都不做了!」

  她埋怨魏世昭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也難過他說出來時好似這般隨意。

  她的心意就不是心意麼!

  魏世昭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就將人惹哭了,當下二話沒說先道歉:「阿霜,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先不哭了好不好?」

  「我就哭!少管我!」

  「好好好,你哭你哭……不是,你還是別哭了,哭的眼睛難受不好。」

  「難受也不是你難受!」

  陸沉霜邊哭邊跟他唱反調,在這一刻身上竟然有了幾分小時候的影子。

  魏世昭看著哭得滿臉是淚的姑娘,突然無奈的笑了一下,抬手攬住她的肩,將人摟進了懷裡輕怕。

  「誰說的,我其實還挺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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