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迎還拒的第二十三天
欲迎還拒的第二十三天
雲酈思忖了下,去廚房端來鹿梨漿,笑吟吟地走進正堂:「世子,這是奴婢今下午做的鹿梨漿,你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裴鈺安換了身寬鬆儒衫,自八寶閣隔斷後走出,聞言目光在雲酈身上一瞥,旋即落在白瓷小碗裡色澤清黃,冒著絲絲冷氣,清甜可口的鹿梨漿上。
他沉默片刻,幾步走近,倒是端起白瓷小碗一飲而盡。
雲酈心弦微松,她立在桌旁問道:「怎麼樣?」
裴鈺安手指在泛著涼意的瓷碗上細細摩挲片刻,神色淡漠地說:「不錯。」
看他今天是沒有一點接話的意思,雲酈謹慎地問:「世子,奴婢剛聽說柔安郡主回京了,是真的嗎?」
「真的。」
裴鈺安起身,拿起南窗書桌上的道德經道。
雲酈似是有點驚訝,下意識出口道:「怎麼走的這麼急?
前幾日平寧公主還說要待一段時間,和夫人一起回京呢。」
裴鈺安目光凝在「弱之勝強,柔之勝剛」這句話上,俄頃後,他深邃黑眸定定落在雲酈身上。
雲酈好似注意到不妥之處,忙急聲道:「奴婢失言了。」
裴鈺安捏了捏酸脹的太陽穴,垂下眸說:「你出去吧。」
雲酈看了裴鈺安片刻,端過盤碗離開房間。
出了門走到廊下,雲酈駐足,回首看去,裴鈺安閉眸坐南窗桌前,臉色平靜沉默。
她眉心皺了皺。
與此同時,已到京城門口的宋柔安,往銅製小香爐里塞了幾塊檀香,臉色詭異莫變。
馬車恰好經過一凹陷處,同坐車內的大丫鬟一時不察,腦門撞到木牆上,發出咚的劇響,宋柔安臉色不善地看過去。
丫鬟雙膝猛地跪在車廂內:「郡主恕罪。」
宋柔安煩躁地看她一眼,道:「起來吧。」
丫鬟小心翼翼地覷了眼宋柔安,重新起身坐下。
宋柔安抿了抿唇:「明早去趟鎮國公府,我要去看看我那位表嫂。」
丫鬟聞言,心中一抖。
而宋柔安的心情也徹底平靜下來,雲酈不足為懼,她要得到想要的的東西,障礙從不是她。
因宋柔安離開,雲酈沒理由繼續跟在裴鈺安背後,加上裴鈺安有意無意的疏離,雲酈只覺得前些日子似前功盡棄。
但燭光搖曳下,她看著銅鏡里的人,輕輕地扯了扯唇,銅鏡里的美人回以微笑。
雲酈想,她就不信裴鈺安真的對她一絲情誼也無。
她臉上沒有表現出一點點焦急的情緒,這日她陪裴意朵玩了半天,倦鳥歸巢時回到院子,便聽見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聲音。
「你倒好,來莊子享福,留我在刑部當老黃牛!」
黃昏時有風,山林中晚風更是涼暢舒適,比屋子裡舒服不少,李淮歪坐在躺椅上,對裴鈺安譴責道。
「你不也來了?」
裴鈺安淡淡反問。
李淮正準備接話,餘光從院門口掃過,愣了下說:「雲酈。」
雲酈本在琢磨此刻是避開還是上前,聞言笑了笑,上前道:「郡王爺。」
瑞王嫡幼子李淮,封爵為敏郡王。
昌泰郡主和其母是打小的密友,自幼李淮和裴家的關係便不差,時常來給昌泰郡主請安,自然認得昌泰郡主身邊的大丫鬟雲酈。
雲酈曲膝完,又看向眸色寡淡的裴鈺安,柔聲道:「世子。」
裴鈺安簡單地嗯了聲,權當應了。
李淮笑著問:「你來可是昌泰郡主有什麼吩咐?」
雲酈搖了搖頭,李淮奇怪,裴鈺安揉了揉眉心道:「你回去吧。」
雲酈應了一聲,這之後往房間走,李淮見雲酈沒有出這間院子,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表姑將她給你了?」
裴鈺安手微僵,淡淡地道:「八卦。」
李淮嫉妒地說:「我也想有個雲酈那樣的……」
話沒說完,便見裴鈺安臉色倏地一變,冷如寒冰,李淮趕緊將未盡之詞吐出:「手藝好的丫鬟給我做點心。」
他吃過雲酈做的點心,深覺她不應該當丫鬟,而是應該去當廚娘。
只可惜昌泰郡主挺喜歡她的,他不太好意思要到自己府上給他當廚娘。
裴鈺安眸光里寒冰漸消失。
這時李淮看著他,略一思忖,又直接問道,「你和青燕……,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他和裴鈺安自小一起長大,自然知道他和劉青燕雖是聖旨賜婚,可他心裡也是有幾分歡喜的,雖李淮不懂裴鈺安為什麼會喜歡。
不過既然成婚,他自是祝福,只是想到劉青燕這兩年幹的事,李淮納悶地問:「哥,你確定你娶的是劉青燕嗎?」
裴鈺安眸光沉沉地望著他,「你什麼意思?」
李淮一摸後腦勺,「我只是覺得她性子和從前大不相同。」
這兩年尤其是最近做的事,真不像是從前他認識的劉青燕所為。
他雖和劉青燕關係尋常,可他從心而講,劉青燕出生將門,雖不愛文墨,但武功高強,性格活潑仗義,不是性子急躁冷情之人。
話落,他長嘆一聲:「不過這人總要變的嘛。」
他推了推裴鈺安的胳膊,「你就打算這樣和她一直過下去?」
裴鈺安斂下眸中幽色,淡淡地換了個話題:「你也到了成婚的年齡,舅母可有給你相看合適的名門貴女?」
李淮臉色一變:「你怎麼也提起這個來了,我跑你這來客不是聽你催婚的。」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又說道:「算了算了,我們還是做點開心的事,明兒個去打獵?」
附近好幾座深山,又是夏季,獵物一定多。
裴鈺安沉吟半晌,掃了眼西側緊閉的門,點了點頭。
既決定進山狩獵,翌日一早,兩人騎上駿馬,帶好護衛弓箭便朝著深山出發。
雲酈見裴鈺安和李淮狩獵,她眉心微微皺了皺,她可問過昌泰郡主,後日裴鈺安便要啟程回京。
而即便她跟著她回京,雲酈有種直覺,兩人相處的時間會更少。
雲酈低頭看著繡繃,深吸口氣,便去了裴意朵那。
裴意朵今天摘了鳳仙花,張羅著塗指甲,等兩人的指甲用紗布包好,天邊突然閃過一道驚雷,雲酈皺了皺眉:「不會下雨吧?」
這話說了不久,淅淅瀝瀝的雨聲便響起,青瓦朱檐碎雨帘子朦朧視野,昌泰郡主憂心地道:「怎麼偏就今兒個下雨?
他們今天進山打獵,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王媽媽寬慰道:「能出什麼問題,世子去過的地方可比深山恐怖得多。」
昌泰郡主靜不下心,想了想,雖是深山,卻也不是人煙罕至的荒山,時有獵戶進出。
單槍匹馬的獵戶都能全身而退,自己兒子本就身手不凡,還有護衛做陪,想必不會出事。
心裡雖這麼想,昌泰郡主午膳卻沒吃幾口,只因那狂風大作,雷鳴電閃,屋舍之外,天昏地暗,疾雨狂風叮叮噹噹拍打門窗,仿佛隨時都要破門而入。
眼瞅到了黃昏,昌泰郡主急聲問道:「還沒回來?」
王媽媽搖頭。
雲酈看著門外噼里啪啦的暴雨聲,皺眉道:「若山里也是這麼大的雨,說不準今夜暫時不回來了。」
說著見昌泰郡主臉色微變,雲酈補充道,「那山不是也有獵戶進出嗎?
奴婢想躲風避雨的地方不少,何況這樣的天氣休整總比出山安全。」
王媽媽也連聲勸道。
昌泰郡主定了定心:「你們說的有理。」
雖承認有理,但是夜,昌泰郡主躺在床上,聽著風雨聲,一整夜沒睡著。
雲酈這一夜也是稍有風吹草動便睜開眼,出意外的概率很少,可她似乎一直都是運氣極差的那種人。
天剛擦白,雲酈赤腳起身推開窗,雨勢漸小,只余稀稀落落,一場微風襲來,帶著雨後的濕潤和清晰。
雲酈略做洗漱,便去了昌泰郡主那,昌泰郡主輕舒一口氣道:「這雨終於停了。」
話落,便有僕婦匆匆走來,甚至來不及通傳,在院裡便急急道:「夫人不好了,昨夜山石滑坡,砸傷了好幾人。」
什麼?
昌泰郡主和雲酈臉色倏地一變。
塗了層墨黑色的天穹又飄起稀稀落落的小雨,滑坡砸傷的兩人確是裴家護衛,慶幸的是,裡面沒有裴鈺安。
不過裴鈺安的處境似更為艱難,因重傷的侍衛強撐道:「昨日進山後,世子和郡王爺便遇見了一群藏身山間的賊匪,然後便和屬下走散。」
昌泰郡主聞言,眼前一花。
她強撐著不敢暈厥,一面讓人回京派人來,另又安排剩下的人進山尋人,只莊子上的壯仆加起來也就二十餘人,那山大而深,如此數人,不過杯水車薪,於是便又傳令,附近的村民,有願意進山尋人的,必有重賞。
雖發動村民,可天氣不好,滑坡泥石流的消息傳來,再加上山里還有歹人,進山尋人的一個巴掌都能數的過來。
至於回京找人,最早也得等到半夜,而山裡的情況,越拖久便越危險,思及此,昌泰郡主恨不得自己親自進山找人。
雲酈哄著心神不寧的裴意朵睡下,望著窗外稀稀拉拉的雨,她起身又坐下,如是幾次,她去廚房摸了把刀,又帶了些乾糧。
她得賭一賭!
裴鈺安內里疏離,界限分明,她若是不能突破那個界限她恐怕得不到他。
再著說,就算沒找到裴鈺安,找到李淮也不錯,心思簡單的郡王爺,對救命恩人自然也會不勝感激,說不準回報比裴鈺安還早高。
如果運氣差,兩個都沒遇到,只要裴鈺安能平安回來,她一介女流不顧安危進山尋她,也能賺印象分。
若運氣不好,兩人都沒了,昌泰郡主瞧她如此盡心盡力的份上,不至於讓她給裴鈺安殉葬。
想著,雲酈深吸口氣,如果裴鈺安是塊好啃的骨頭,讓她現在揣上了他的崽多好,這樣她可以不介意當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