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會場內的人散得差不多,簽售台這一片留了零星幾個粉絲。
「……」第一次體會到搬石頭砸自己腳的闕教授低眸一笑,停頓片刻才回,「適用。」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消了聲,已經被掛斷了。從林棉的角度看去,只能看清闕清言頎長的身形和模糊的五官輪廓,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旁邊助理見慣了這種情形,攔著正告白的男粉絲,溫聲打感情牌,最後只准簽了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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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完最後一本,林棉抬眸看了眼不遠處的闕清言,拿了之前簽廢的漫畫本,低頭重新把闕清言三個字補上了,補完後想了想,又默默加了四個字上去。
下午結束的時間還早,幾位助理正商量著回酒店休息,晚一點出門聚餐,特地問了句:
「木眠老師,我們打車回酒店,您等下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不回了,我還有點事。」林棉合上漫畫本,摘了口罩,忍不住往闕清言那邊看,「你們路上小心。」
「那晚上一起——」
助理好奇地循著林棉的目光看去,目露驚艷,話被掐了一半。
說話間,闕清言已經徑直走了過來。
「忙完了嗎?」
「嗯。」
他突然出現在S市,還是自己的簽售會上。林棉始料未及,心裡那點雀躍後知後覺地湧上心尖尖,跟闕清言對視半晌,確認沒生氣後,主動把簽好的漫畫本遞過去,眨巴著眼道:「這是簽給你的。」
說完又小聲補了句:「剛才的我沒有簽。」
說的是剛才給男粉絲的簽售。
眼前的漫畫本封面畫著正在深情對視的男女主人公,封皮是曖昧的桃粉色,燙金的宣傳標語很是惹眼:「人氣少女漫畫家木眠老師又一力作,萬千少女翹首以待!」
「你看扉頁就好,不用看別的,」林棉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她這本少女漫的內容,細數了下臉紅心跳的分鏡,磕巴道,「別的……不好看。」
闕清言翻開第一頁,扉頁剛剛被錯寫了個「闕」字,劃掉後又重新補上了,緊跟著的是「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寫得很小,看起來特別不好意思,但確實是忍著羞恥感寫出來了。
「等等要去哪裡?」闕清言不露聲色地收起書,接過林棉的包和口罩,道,「我先送你們。」
幾個助理回過神,面面相覷一眼,沒人要當億千瓦的電燈泡。一位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木眠老師見色忘助理,也跟著搖頭,「她們要回酒店,我不跟著回去……」
說完巴巴地看闕清言。
闕清言看著林棉的眼睛,後者眼眸濕潤,看起來像討食的小動物。他一笑:「跟我走?」
討到食的林棉紅著耳朵點頭。
「Quinn哪裡是來打馬球的,有見過來打馬球打了個開場就跑了的嗎?」馬球場裡,程澤從馬鞍上翻身下來,摘了頭盔,「他是來看人的,打馬球只是順便。」
說完程澤心道,還好打馬球沒個三五年的訓練上不了馬,不然等會兒Quinn帶著他家小姑娘來了,可能還得像上回打斯諾克那樣演一出孔融讓球,簡直沒眼看。
俱樂部馬球場的草地開闊無垠,分比賽專用賽場和練習用跑馬場,邊上搭設露天觀景台。幾人邊牽馬邊往觀景台走,一人笑道:「不過今天風太大,也玩不了多久。」
「風這麼大,馬球是玩不了了,」有人附和,問道,「不過今晚俱樂部里還有香檳宴,不知道闕少什麼時候回來?」
程澤看了眼時間,笑著反問:「香檳宴上這麼多女人,你讓Quinn帶著他家小姑娘來看女人?」
「剛才闕少走前,不是還訂了煙花嗎?我還以為煙花是留著宴會的時候放的,」問話的人疑惑,「不然還能用來幹什麼?」
程澤心說,還能用來幹什麼?
哄人唄。
觀景台前橫亘著一道白色矮柵欄,程澤把馬牽給教練,跨過柵欄來到休息區,剛倒了一杯酒,餘光瞥到行車大道上遠遠駛過來一輛車。
就在兩個小時前,從活動會場出來後,闕清言還是送林棉回了趟酒店。
本來等今天的簽售結束,林棉就想退房連夜趕回去的,但是此刻闕清言也來了S市,她當然也就不急著回去。
車從市內往郊外行駛,窗外的景色漸漸開闊。林棉回憶了遍闕清言的那張安排表,思忖片刻,確認他這幾天都應該在忙後,忍不住將目光挪向了主駕駛。
闕清言突然來S市,還出現在她的簽售會上。
按安排表上的內容,他這幾天在S市應該沒什麼公事要辦,那他是來……
林棉揉了揉臉,克制不住地想到,自己的行李箱還在闕清言車上。
就是出去吃個飯的事,為什麼還要帶著行李箱?
隨後,林棉沒收住腦內的小劇場,更克制不住地想到了點別的,心說,今晚他是要她另找酒店住嗎?
跟,跟他一起住?
他不是說還在追自己,不會克制不住嗎?怎麼……
「闕清言,」林棉壓下忍不住翹起的嘴角,紅著臉腹誹了句自己,緩了半晌,才開口問,「我們現在是要去哪?」
「去俱樂部吃頓飯,正好程澤也在。」闕清言應聲,平靜道,「路程比較遠,今晚可能回不到市內。」沉吟一瞬,又問,「會打馬球嗎?」
闕清言是來俱樂部打馬球的。
「……」林棉聞言,那顆活蹦亂跳的心頓時平靜了下來,搖了搖頭,誠實道,「不會。」
遠遠見到闕清言帶著人過來,程澤放下酒杯迎上去,看見旁邊跟著的林棉,笑著招呼:
「林棉,這麼巧啊?」程澤明知故問,「怎麼Quinn在S市,你也在S市,你也來打馬球嗎?」
闕清言看過程澤一眼。
程澤本來是想打趣一下人家小姑娘的,但聽在林棉耳朵里,就是另一個意思了。
闕清言確實是來S市打馬球的,只是碰巧她也在S市,他就把她捎過來了。
這麼一想,心裡原本那點躁動沸騰的小心思漸漸冷卻了不少。
林棉懊惱地抿唇,心說,都能和闕清言待在一起了,還要求這麼多。又不是真的在一起了,他來打馬球還是來看她,有那麼重要嗎?
休息區的幾人見闕清言過來,紛紛站起身打招呼。有人笑著搭話:「聽說闕少馬球打得好,剛才我來得晚,沒趕上,不知道我們還有沒有機會跟你打一場?」
闕清言還沒開口,程澤笑著插話:「這次你恐怕是沒機會了。」
程澤暗道,打起球來就得把小姑娘晾這兒了,Quinn能捨得?
林棉不會打馬球,自覺地站旁邊聽眾人聊球。闕清言本來就是來玩的,她也沒想打擾他,心想,說不定還能看到他打馬球的樣子,在旁邊看也不錯……
想到一半,林棉見闕清言側過身看她,低緩問:「想騎馬嗎?」
「……」頓了一瞬,林棉下意識回,「我不會打……」
「不用擔心。」闕清言垂眸掃過她微詫的神情,道,「就只是騎馬,不打球。」
十五分鐘後,闕清言和馬工去了趟馬房,回來的時候牽了匹馬。
程澤跟著看了一眼,血統純正的歐洲溫血馬,脾氣是不躁,但要是讓它知道它就是牽來給小姑娘遛彎的,不知道脾氣還會不會這麼溫和。
一旁的阿根廷教練不放心地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西語和英語混雜著講,林棉聽得一知半解,正茫然著,手被牽了起來。
林棉愣怔地看著闕清言牽過自己的手,修長的指骨托著手背,解開手套給她戴上。
他……
林棉回過神,心跳猛地一跳。
小心臟還沒撲騰多久,就見闕清言神色如常,拿過護膝,在她面前半蹲了下來。
還在聊球的眾人驀然停了話題,一片寂靜。
林棉的震驚沒比旁人少多少,她帶著手套的手指蜷了起來,幾乎是錯愕地看著闕清言給她系護膝。
從她的角度俯視下去,面前男人低眸把護膝的鬆緊帶調整好,暮色黃昏襯在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上,自眉眼處打下一片疏朗的陰影。
「闕……」林棉心跳劇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剛想說些什麼,紅著臉憋回去了。
林棉腦海里炸了一片煙花,恍惚想,她手心可能在出汗。
腿可能不爭氣地也在軟著。
林棉在腦補的小劇場裡早就撓了一整面的牆,最後自暴自棄地承認,她竟然非常不要臉地,不想出聲阻止他。
「還有馬靴。」闕清言系好護膝,就著半蹲的姿勢抬眸看林棉,平靜問她,「你是想坐下來我幫你穿,還——」
啊啊啊啊啊……
不等他說完,林棉忙接過話:「我,我坐著。」
眾目睽睽下,最後等闕清言給林棉戴頭盔的時候,後者已經臉紅得不成樣子了。
偏偏始作俑者低眸一笑,淡然補了句:「要我抱你上馬嗎?」
「……」
林棉這回連著脖頸紅了個徹底。
教練沒有跟著,闕清言也沒帶林棉走太遠。
馬場外另劃出了一整片遛馬的草地,草地旁挖了人工湖,平時供俱樂部的會員打馬球之餘,還能順道騎馬散散心。
林棉深覺得自己心沒散成,此刻全緊巴巴地收縮在了一起。
她的注意力不在風景上,不在馬上,全放到了牽著馬繩的闕清言身上。
闕清言帶她來馬球俱樂部,就真的是全程帶著她,避開眾人逛了逛馬場。
林棉思忖一瞬想,好像也沒有避開眾人,他剛才還當眾……
剛才在車裡想問的問題又重新浮了上來。
「闕清言,」林棉緩了口氣,出聲問,「你這兩天不忙嗎?」
闕清言聞言駐足,回身看她。
馬場上風很大,林棉怕他沒聽清,又重複了遍。
她神情忐忑,闕清言掃過一眼,回想起剛才她在車裡悶著的情緒,明了了。
「我壓縮了點工作,臨時空了幾天出來。」林棉聽他低緩了聲音,壓著笑反問,「你覺得我是來幹什麼的?」
壓縮了工作,騰出時間,不會是專程跑到S市來打馬球的。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闕清言也沒想要林棉的回答,注意到她的手無意識蜷縮了下,問:「冷嗎?」
林棉搖頭:「不冷……」
說完,非常不給面子的,打了個噴嚏。
當晚,林棉因福得禍,燒到了三十九度。
俱樂部內設施一應俱全,附近建了別墅主題酒店,離馬場不遠。
程澤本來聽說小姑娘發燒了,忙不迭地從香檳宴上趕回來送藥,敲門一看,不食人間煙火的Quinn正在別墅一層的廚房裡——
煮粥。
程澤以前和闕清言在英國共事這麼久,見過多少黑暗料理都沒把Quinn逼得親自下廚,這回有幸見識到本人下廚,頂著一副被雷劈的神情,生生地杵在廚房門口啞然良久。
「Quinn,」程澤此刻的神情比第一次看到Quinn在庭審上推翻仲裁還要震驚,放下藥問,「小姑娘在哪?」
黑色流理台前,闕清言垂眸調小火候,側過臉看程澤一眼:「樓上。」
除了渾身發熱有些不舒服外,林棉其實感覺還好。
二樓臥室的床褥都是新鋪的,林棉昏昏沉沉地窩在床上,半張臉蹭進冰涼鬆軟的枕頭裡降了會兒溫,等蹭熱以後換一面繼續。第三次重複這種烙餅式降溫的時候,臥室門被清晰地敲了兩聲。
林棉半夢半醒地扒著被子往門口看,眼眸亮了亮,小聲開口:「闕清言。」
尾音不自覺地帶了點軟,還帶了些迷糊的鼻音。
闕清言把水杯和藥擱在床頭柜上,俯身試了下她的額溫,襯衫隨著動作在腰背間勾勒出修長流暢的肌肉弧度:「想吃東西嗎?」
手指貼附上來是冰涼的,林棉滾燙的額頭找到降溫體,下意識地仰著腦袋跟著回貼了上去。她生怕對方要撤開,從被窩裡伸出同樣滾燙的手,扒住了闕清言的手指。
「……」手碰到高熱溫軟的皮膚,闕清言垂眸看林棉,任她抓著自己的手,「先起來吃藥?」
生了病的林棉比平時要乖順。
於是她乖順地搖了搖頭。
臥室的落地窗是緊閉的,此刻房間內沒人說話。林棉渾渾噩噩地想睡,又不捨得浪費她和闕清言的獨處時光,撐著殘存的清醒找話題,聲音悶在被子裡開口:
「今天我簽售的時候,」林棉軟聲坦白,「碰到的那個男粉絲……」
「我真的不認識。」
闕清言應了一聲。
他聲音聽上去沉穩淡然。林棉模糊地想,在簽售會的時候,闕清言聽見男粉絲向她告白,好像也沒什麼反應。
發著燒的林棉深沉地思考起了人生,順便換位思考了下,心說,如果是她聽見有人向闕清言告白,她心裡一定會哽著不舒服。
但闕清言沒有。
林棉回想,自從闕清言說要追她以後,他一直對她很好,也有求必應,對她根本沒有負面情緒。
他太好了,也……
太不真實了。
有些事情,林棉在闕清言面前雖然會臉紅,會磕巴,但忍著害羞也會表露給他看。她的喜歡直白坦然,繞不過彎,自從闕清言說喜歡她以後,她有意無意地都會黏著他一點,幾乎是把自己的喜歡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
包括頻繁索吻,包括坦言自己的情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反常的黏人,其實是心裡不安的一種表現。
這些雜亂的思緒在林棉腦中混成一團,發了燒就更是理不清楚。她越想越清醒,扒拉著闕清言的手往枕頭裡埋了埋,倏然聽到他開口:「不想睡嗎?」
林棉悶聲:「嗯。」
「要不要看煙花?」
林棉聽得茫然,睜了眼看他:「啊?」
闕清言看了眼時間,墊了個靠枕給林棉,讓她靠坐起來點,漆黑的曈眸沉沉,平靜道:「本來觀景台的視角應該比這裡好。」頓了頓,壓著笑補了句,「也不是露營,將就一點。」
林棉聽得莫名,剛想開口問,話音落下不久,房間內昏黃的燈色中突然閃過一絲明亮。
她轉頭去看,臥室落地窗緊閉,窗簾卻沒拉上。
別墅離馬場不遠,此刻從二樓望出去,一線光亮從馬場的另一邊擦破深濃的夜空直竄而上,陸續在半空中炸開熠熠的火樹銀花。
是闕清言放的煙花。
他之前說……送奢侈品車鑰匙,旋轉餐廳包場,近郊露營放煙花,這些都讓他來。
林棉心如擂鼓,因發燒而遲鈍的大腦漸漸緩過來,突然覺得有些委屈,鬆了抓著對方的手,低聲道:「闕清言。」
「我沒有那麼聰明……有些話你不和我說,我有時候可能猜不出來。」林棉抿了抿唇,「像今天如果我不問你,可能真的以為你是來S市打馬球的。」
「我不想你對我好,我卻被蒙在鼓裡,如果我不知道,就不能及時回應你的喜歡。」林棉語思泉涌,想了想又小聲道,「但你又太好了。」後面這句隱約帶了點控訴,「你從來不吃醋……」
這番話邏輯很跳脫,說得很亂,但闕清言從中理清了頭緒。
林棉想努力回應他的喜歡,也在為他的喜歡而感到不安。
這段時間以來,闕清言把主導位置讓給林棉,換他來追求她,原本是想抱著認真對待這段感情的態度,來回應林棉這麼多年的喜歡。對於這段感情,他不想敷衍過去。
但這些林棉來說並不適用。
闕清言沒有想過,林棉太喜歡他,以致於把他主動權交給她的時候,其實她還是把主動權還了回來,任他牽著她走。
而他有時又太過沉穩內斂,所以很多該有的情感林棉接收不到,也沒有足夠的安全感。
沉默半晌,闕清言開了口。
「我吃醋過,不止一次。」他撐著床頭,垂眸看林棉,指腹撫過她因發燒而泛紅的臉頰,生平第一次把自己剖白得這麼坦然,「在你喝醉的時候,主動吻我的時候,包括現在,我都有過很多不合時宜的念頭。」
不合時宜的念頭……
林棉愣怔地和他深邃的眼眸對視一瞬,耳尖一點點紅了。
「如果你想聽,我不介意都說給你聽。」闕清言眸色很深,掩著昏暗的燈色,蹙起長眉,「我沒有想到我的追求會讓你沒有安全感。」頓了頓,又道,「從今往後我再追你,不會再刻意遮掩這些情緒了。」
「可我不想……你再追我了。」
林棉無意識攥著被角,心跳得很快,突然道:「其實第一次在K大被你罰寫檢討,不是我寫的第一份檢討。」
九年前,林棉有一頓沒有邀約成功的燭光晚餐。
她預訂好了位置,請了小提琴手,想請闕清言吃一頓飯,但他那時候已經回了英國,她沒有等到他。
於是林棉一個人去了。
那天有點下雪,林棉是等雪停了才回的林宅,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還有些發燒,被又焦心又心疼的林父林母難得板起臉來訓了一通。
所以才寫了人生中第一份檢討。
「闕清言,我已經等了很久了。」林棉本來也不想這麼委屈苦情地跟闕清言坦白,可實在忍不住,逐漸紅了眼眶,問他,「你還想讓我等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林小棉教你如何治悶騷(劃掉)
謝謝小天使們的雷和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