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什麼?你要回自己家過年?」姥姥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為……」
唐星北一頓,平靜地笑笑:「我覺得您應該能看得出來為什麼,說開了也沒意思。總之,好不容易家裡才聚一次,我就不在這兒毀氣氛了。」
半晌,姥姥才嘆口氣,搖頭:「兒女債兒女債,我到死也是躲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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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抬起頭,猶豫道:「可是就你自己過年,能行嗎?」
「不止我自己,」唐星北笑笑,指尖搭著背包帶往肩上提了提,「還有方臨呢,他陪我一起。」
姥姥愣了下:「這大過年的,他怎麼還……」
說著,她忽然一頓。
唐星北沒出聲,嘴角依舊帶著未消散的一絲執著笑意,看著她。
他的目光直白而清澈,姥姥怔怔地抬頭和他對視著。
不知道觸及哪個神經……她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手一抖,懷裡抱著的暖手袋就倒了下來,咕嚕嚕滾到地上。
唐星北皺皺眉,低頭看了眼,彎下身撿起來,遞給她。
姥姥卻毫無反應,並沒有要接的意思,就這麼震驚地看著他。
唐星北也沒多說,垂眼拍了拍灰,重新放到她懷裡,吸了口氣,笑笑:「如果您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回了。」
他說著,拎著行李箱,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姥姥忽然道,蹙著眉,看過來。
唐星北腳步一頓,回過頭,靜靜地等著她開口。
姥姥的聲音有些抖,抬起眼,指尖攥得都有些發白了:「你們兩個,是一時衝動,還是……」
「考慮很久了。」唐星北打斷她,低聲說,「我是認真的。」
姥姥嘴唇都有些抖,盯著他,半晌才慢慢地開口:「我想問你一句話。」
「您說。」
「……方臨他,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
出門的時候正值上午,太陽漸升,有些刺目。
唐星北站在原地,閉著眼,自虐般抽絲剝繭地回憶著,方才清清楚楚地從姥姥的眼中看到的失望與痛苦……
她整個人都仿佛蒼老了許多,沒說話,也沒再看過來。
枯朽的氣息幾乎是瞬息之間爬滿了她的白髮。
唐星北靜默了很久,睜開眼,拉起行李箱,轉身離開了。
姥姥甚至沒安排一句,讓李叔去送他。
過年期間,路上的車都少了很多,唐星北站在冷風裡瑟瑟凍了好久,腿都快麻了才好不容易打到一輛。
到家時已經是中午,甫一看到薔薇花雕刻的大門,唐星北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頓時就回暖了許多。
他緩了口氣,拿出鑰匙,開門進去了。
方臨發來微信說要下午到家。
一想到這裡,唐星北的情緒慢慢上揚了些,輕車熟路地把行李箱推到角落裡,朝手心哈了口熱氣,走到冰箱邊翻了翻。
都是些之前剩下的三明治和麵包什麼的,連點兒新鮮的蔬菜肉都沒有,一點都沒有過年的氣氛。
唐星北嘖一聲,順手關了冰箱門。
……過年的氣氛。
這兩個字,從唐媽媽發現唐峰有白月光和情人們的那年起,就仿佛成了一個吵架的節點。
從此之後,對唐星北來說,過年只是一段不得不熬過去的煩躁時間而已。
……但今年卻不一樣。
下午五點多,方臨終於到了家。
唐星北中午和他發完消息,從三點多就開始坐在樓下的沙發上邊打遊戲邊等,一直到天色暗了夜風漸起,才終於從門外看到一道菸灰色的身影。
他眼睛一亮,心跳忽快,匆匆一把丟開手機,跳下沙發踢著拖鞋直接去打開了門。
深冬的風呼嘯著穿堂而過,迎面撲上來,吹得他頭髮頓時有點凌亂地翹了起來,淺藍色的絨線毛衣擋不住冷風,被灌得鼓了起來。
唐星北卻毫無所覺般,目光深而亮地盯著正朝自己走過來的人。
方臨穿了件短款的菸灰色羽絨服,休閒長褲,一手推著行李箱,循聲望過來,眯眼看他。
大概是趕了一天的車,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角都泛著休息不足的淺紅,目光卻暖而溫柔:「好久不見。」
唐星北心跳怦然著和他對視了一會兒,半晌才回過神,別開眼嘀咕了一句才幾天而已,側開身讓人進來:「昨晚沒睡好嗎?」
「還行,就是喝酒喝得有點兒晚了。」方臨進門,剛要把行李推到一側時,忽然看到角落裡唐星北的那個行李箱,頓了頓。
唐星北轉身去給他倒熱水,一邊皺著眉問道:「你不是中午就坐上車了,怎麼這麼久才到?」
方臨收回視線,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春運的高鐵早就買不到臨時票了。」
唐星北果然一臉茫然,回頭看他:「那你是……」
「早起趕的第一趟大巴。」方臨把外套脫掉,往玄關門口的衣帽間一搭。
之前暑假陪方臨處理爺爺的喪事時,唐星北曾「有幸」坐過一次大巴車,又悶又慢,一趟下來坐得人渾身骨頭都僵了……
他頓了頓,抬頭看一眼方臨。
方臨並沒有回頭,卻仿佛對上了他的視線一般,聲音不大地笑了聲:「感動嗎?」
唐星北沒說話。
大概是折騰了一天太過勞累,他們只隨便煮了些泡麵當晚飯吃了,就上了樓。
臨進門前,方臨忽然回頭看他一眼,秘密:「過來。」
唐星北一愣,手搭在門把手上:「嗯?」
走廊的壁燈有些昏黃,方臨看著他,彎著嘴角:「來討論一下明天去買東西的事。」
「……買東西?」唐星北雖然有些疑惑,卻順從地跟著他進了屋。
「嗯。」等人進來後,方臨合了門,「按規矩過年是要好好吃年夜飯的……不過我們就兩個人,隨便買點就行。」
他動作輕緩地把背包放下,回頭看了眼:「想吃什麼?」
唐星北沒什麼吃年夜飯的經驗,迷茫地一腳蹬著椅子,想了半天,猶豫:「就……火鍋吧。」
「行,那明天早點起去買東西。」方臨挑眉,「幸好是今天回的,再晚一天,連超市都要關門了。」
唐星北一愣,連忙垂下視線,走到書桌邊坐下了,清了清嗓子:「……你家裡的事都處理好了?」
「有梁振他們看著應該沒什麼問題。」方臨說。
他沉默片刻:「反正來弔唁的那些人也不想看到我,走了正合他們意。」
唐星北想了想:「等到過年那天,給方爺爺上柱香吧。」
「……嗯。」
說著,方臨頓了下,猶豫著抬起眼,問道:「你姥姥那裡……」
「沒什麼事。」唐星北移開視線,從他桌面上擺著的盒子裡撥出一顆薄荷糖,低頭撥著,「有舅舅他們陪著呢。」
「哦。」方臨看他一眼。
唐星北很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但方臨卻不準備多問,有關唐媽媽家那邊的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夜已經深了,唐星北卻不想回房間,一手搭著椅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蕩著。
方臨像是沒察覺一般,問道:「你不去洗澡嗎?」
「……哦。」唐星北不太高興,皺眉站起身。
見他這樣,方臨少見地笑了一聲,低聲說:「洗完澡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唐星北頓時抬起頭:「什麼東西?」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方臨說著,已經背對著他脫了毛衣。
冷白且腰腹肌線流暢的身影在燈下有些晃眼,唐星北迅速收回視線,尷尬地落在他書桌邊的檯燈上,站起身:「那我先……洗澡去了。」
方臨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
別墅里有地暖,空氣中十分溫熱,唐星北向來不太喜歡吹頭髮,於是只擦了個半干,隨手套了身寬鬆的睡衣,就去敲了方臨屋裡的門。
「沒鎖,進吧。」屋裡傳來回話聲。
唐星北猶豫片刻,打開門進去了。
「你說要給我看……」他目光定格到方臨書桌上的那一團,頓時驚了,「操!」
方臨回頭看他一眼,笑笑:「文明點兒。」
「這他媽……」唐星北置若罔聞,愣愣地走上前,「貓啊?」
暖黃色的燈光下,一隻髒兮兮的小狸花正顫顫巍巍地趴在舊毛巾墊著的紙盒子裡,大約才出生沒多久,眼睛只睜了個縫隙,渾身上下泥撲撲的,張著嘴似乎是叫了一聲,卻嘶啞啞的,沒有聲音。
方臨低聲說:「下車的時候在草叢裡撿的,就它一隻,連叫都不會叫,估計是被它媽媽弄丟了。」
唐星北擰眉盯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戳了戳:「小啞巴?」
他的長而清瘦的手指落在小貓身上,襯得格外白淨修長,方臨不錯眼地盯了半天,才模糊啊一聲:「應該是太久沒吃飯虛的,養養就好看……就好了。」
唐星北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小心翼翼地摸著貓,回過神來隱約有些高興:「挺好的。」
他仔細地著看,頭也不抬地問:「明天是不是要順便買點貓砂貓食回來?」
「……嗯。」
「能吃肉嗎現在?」
「不能……」為了防止盯得太久被發現,方臨才慢吞吞地錯開眼,復又落在他因為側過臉時、而顯得格外明晰的喉間凸起上,一頓。
……忽然就更移不開視線了。
唐星北滿心沉浸在狸花貓的新奇中,對他的表情變化毫無所覺,伸手試探著戳了戳小貓的尾巴尖,見它顫悠悠地擺起來,頓時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興奮地臥槽一聲,扭過頭來:「哎你看……」
他轉得太快,方臨有些晦暗的目光一時沒來得及掩藏,直直地落在他眼中,兩個人都是一怔。
「……」
小貓趴在紙箱子裡沒頭沒腦地趴著,窸窣地唧歪哼唧。
窗外隱約有過車鳴笛,混著冬日的風,隱約有嗚嗚聲。
到底是方臨更道貌岸然一些,只片刻就回過神,十分冷淡地錯開眼:「……不早了,去睡覺吧。」
唐星北盯著他,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卻沒動。
他不肯合作掩飾,方臨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善後,猶豫著抬眼看他。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著,忽然就不約而同地想起昨晚……唐星北打來電話時,隱約含著孤寂的眷戀的那一句:「我有……一點點想你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破開點,只一瞬間,就把他們之間格擋的透明玻璃蜘蛛網般蔓延著碎了個乾乾淨淨。
只是,兩個人都刻意掩藏著沒有再提起。
方臨看了他一會兒,嘆口氣:「去睡覺吧。」
唐星這次卻沒有說話,抿起嘴角,擰眉盯著他。
他的手指還搭在箱子邊。
白淨清瘦的指節和有些髒的箱子對比格外鮮明,方臨看了一眼,喉間動了動,剛要移開視線,忽然聽見他低聲說:「我想問一句。」
他停頓片刻,繼而又冷又硬地開口道:「……我剛剛的感覺,有沒有錯。」
方臨倏爾抬起眼。
兩個人在昏黃且模糊不清的燈光下對視著,呼吸間離得極近,帶著忽而洶湧的暗流。
大約是過了很久,方臨才彎了下嘴角,眯著眼啊一聲,低聲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太能繞彎了!!窗戶紙快給我破開!!!!
謝謝綠江不過是追更工具的手榴彈~謝謝京華、坐等在一起啊!、檸小仙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