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孟月之戀(二)


  「好玩啊。」孟青羽轉過頭來,好奇地上下打量了這個癆病鬼半晌,道:「你們認識?」

  「算老朋友吧......唔,他身上的傷是你打的?」

  「正是本姑娘。不只是他,喏,喏,喏......」孟青羽下巴輕抬,指向牛頭馬面,黑白無常,戲謔道:「那些都是本姑娘一個人幹的,你想怎麼樣?」

  月爺咳了兩聲,低低問道:「除了這些呢,還傷過什麼別人沒有?」

  「唔,十二星宿,三十六鬼王均是我手下敗將,那什麼牛頭馬面。黑白無常之流我都懶得去打,總而言之是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喏......比如你看這倆,」孟青羽掰著手指數道,「地藏王菩薩不肯出手,我沒辦法,只能出手去宰諦聽。他被逼無奈,護住那隻大獅子狗,我攻不進他的不敗金身、四獄蓮台,他也拿我沒辦法,算是扯了個平。至於別的嘛,都是零零散散的雜碎,不提也罷。」

  月爺剛想說話,忽然臉色又蒼白了幾分,他左手握拳,放在胸前重重咳了幾聲,指縫裡滲出一抹血色,才長出了一口氣,緩緩道:「那你去人間打算幹什麼?」

  「不幹什麼,找些能打的,試試劍。」

  「那你不用去了。」

  

  孟青羽好奇地看著這個一步步走過來的癆病男人,他一伸手,不知怎地,就拔起了自己插在桌上的雙劍,隨手丟進了忘川河裡。

  孟青羽雙手抱臂,饒有興致地看著月爺。月爺卻還是那副慢吞吞的樣子:「我守在這兒,打過我,再去人間。」

  孟青羽忽然笑了起來:「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麼人?」

  月爺搖了搖頭:「我知道的,你是陰界萬年戾氣所化,天生天養,自然成靈。修得一身神通之後,大鬧陰界,無人能敵,這才膩了,想去人間看看,會一會天下間的高手宗師。」

  「你是什麼人!」孟青羽變了臉色。

  「什麼人也不是,一介孤魂野鬼罷了。」月爺淡淡道,眼神中露出一抹奇異的神色,似是遺憾,又似是懷念, 「我認得你是誰,可你還能認得我麼?」

  孟青羽臉色一沉,忽地一張口,吐出一把黝黑小劍,那劍迎風便長,倏爾化作一柄血氣瀰漫的長刃,劍柄處鏤刻著巨獸頭顱,劍身銘著古怪秘文,好不猙獰。她正要伸手拿劍,月爺卻身形一晃,後發先至,竟搶在她之前一把拿住黑劍,輕聲笑道:「忘川彼劍?」

  「你怎麼知道!」孟青羽驚疑不定,這劍與她一體同生,乃是自然天成的神通法寶,陰界無人知曉,卻被這怪人一語喝破名稱。更古怪的是,這劍與她從來心意相通,宛如一體,絕無被外人使用之理,如今握在這怪人手中,竟然發出輕微顫鳴,好似歡愉喜悅一般。

  「冥河的彼岸已經開謝萬個孫秋了,」月爺伸出右手,輕輕撫過劍身,嘆道,「當年的那些人也都早已不在了,只有這把劍還是老樣子,好像從來都沒有變過似的。」

  說著,他一反手,將劍插入明台前的石階之上,孟青羽伸手想搶,卻被他忽起一指,重重點中肩頭,倒退三步,傷處竟是疼痛入骨。

  「再說一遍,老規矩,先打贏我,再拔劍入人間吧。」

  從那之後,忘川河上經常出現一個裊娜的青色身影。

  孟青羽倒也乾脆,打不過就認輸,回去練過幾招,再回來挑戰。她乃是地府天生的異物,秉性超群,有了月爺這樣的切磋對象,修為頓時一日千里。可她越打,越對面前這個病怏怏的男人心存敬畏,月爺的修為幾乎可以用深不可測來形容,信手的一掌一指,都如同天崩海嘯,山雨傾頹,令她難以抵擋。她越來越不明白,這樣的一個男人,為什麼會只守在這地府的角落裡,日復一日地看著那些開遍冥河兩岸的尋常花朵。

  打得久了,孟青羽也知道,想要從月爺手下闖過人間,絕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可既然有了這麼厲害的人在面前,又何必再去人間找什麼呢?她也就打消了去人間的心思。可是面對月爺的時候,她總還是一副非去人間不可的樣子,因為只有這樣,這個憊懶的男人才會打起精神來,認真地和她過幾招。

  後來漸漸地,也有不打架的時候了。

  有時她坐在月爺旁邊,陪著他一起靜靜地看花。兩個人都不說話,卻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看得久了,她漸漸發現,原來彼岸是一種很好看的植物,每一株綻放的花都是獨一無二的。

  她也問過月爺的往事,可是月爺從來不說。只是有一次不小心說漏嘴了,她才知道,原來當初在地藏王菩薩交手的時候看到的那根九環錫杖上的斷紋,就是月爺一劍斬下的。

  「你能破了他的不敗金身?」孟青羽驚喜交加。

  月爺無奈地搖搖頭,裝作沒有聽到。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人也不是。」

  「可你比我見過的所有地府的大人物都要厲害,鍾馗王、閻羅王......甚至地藏王菩薩,他們都不是你的對手吧。」

  「......」

  「還有還有,你是怎麼能搶走我的劍的,你還知道它的名字,你以前見過它?不可能啊,它是跟我一起出現在地府的,你怎麼會見過呢?」

  「說不定,是在前世今生的夢裡見到的呢。」

  「你也有前世今生?」

  「我倒是希望還不如沒有的好。」

  「為什麼啊,我就很羨慕你們啊,能輪迴投胎,有無數次的回憶,無數段的人生,不像我,沒爹沒媽,從空氣中蹦出來的,什麼記憶都沒有。」

  「真的沒有?」

  「騙你幹什麼。」

  「那其實也好,有些東西啊,能忘乾淨就是最好不過了。」

  每當聊到這的時候,月爺就閉上嘴,任由孟青羽怎麼挑弄,都不再說話了。他靠在桌子上,靜靜地看著河畔的彼岸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孟青羽有一種感覺,他看的不是花,是人,是一個她也非常非常熟悉的人。

  可她想了又想,還是什麼都記不起來。

  也許孟青羽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如此接近月爺生活的人了,她發現比起劍客,這個男人更像是一個哲學家或是詩人。在每天絕大多數的時間裡,這個男人都在重複著一些無法理解的幼稚事情,比如發呆,比如看花,比如在忘川河裡釣魚,然後再放回去,比如伸手攔下空氣中的點點鬼火。

  她經常問月爺,他在幹什麼。

  他總說,在生活。

  他想了想,似乎怕她不明白,又補充了一句,世上最難的,莫過生活。

  可她想了很久,還是不懂。

  她覺得,世界上最難的,是看懂人的心。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孟青羽發現自己也很享受這樣的生活了。

  和月爺鬥劍的次數越來越少,和他一起喝茶看花甚至發呆的時間越來越多。她發現這樣的生活並沒有那麼討厭,恰恰相反,當她偶爾回憶起以前每日打打殺殺的時候,她很好奇自己以前究哪來這麼充沛的精力。

  現在這樣就很好啊。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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