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番外之判官(二)
我走在岸邊遠眺海平面,渴望大海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
我出著神,撞到了一塊碑。
上面寫著:哪吒抽龍筋遺址。
這兒......這兒是陳塘關?那人叫李吒?
望著碑上被人摸得快褪色的大字,慢慢的,我回過味兒來了。
我扭頭奔回地府。
面對我的質問,判官掏出煙杆,慢條斯理地塞好菸絲,許久才確認地點頭:「他是托塔托塔李天王的遠房三外甥。」
果然。
怪不得上面非找到他正身不可,怪不得判官不怕他遺損修為,怪不得他家眷都叫他惡霸。什麼得道高人,不過是裙帶關係。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怒不可遏。
判官咂了一口菸嘴,徐徐吐霧,瞥向我說:「一人得道,遠房三外甥升天嘛。黑爺,世事皆人情,何必這麼憤世嫉俗。」
憤世嫉俗?
今日是托塔李天王的三外甥、明日是雷公的小舅子、後日是風婆的六姨媽......飯囊當道,亂勝其任。這天上,到底有多少是空職?
若是與這樣的世事為伍,我寧可捨去這身黑無常的皮,留給小閻王的表妹夫去穿!
不遠處的孟婆也聽見了判官的話,她追過來,身子抖得跟重影似的,戰戰兢兢地問:「真是托塔李天王親戚?這可咋弄,得罪他可咋弄叻?」
「愛咋弄咋弄。」我氣上心頭,拔腿就走。
判官的聲音慢慢悠悠從身後追上來:「黑爺,你想清楚,這偌大的地府,不缺你一個無常。」
我頭也不回:「要殺要剮,黑爺我等著。」
我等了幾天,風平浪靜。
這幾天裡,我完成了遺產分割:
新鞋留給老白,他奔波索魂很費鞋;碗筷送給孟婆,她熬湯做飯用得上;護膚品給牛頭馬面,他倆長得醜;保健品給小閻王,他年紀大容易缺鈣;至於秘寶《孫宮集卷》,就留給水判官吧,只有他是讀書人。
我這才想起來,已經有日子沒見到水判官了。
我去給孟婆送碗筷的時候,她告訴我,判官帶著李吒的鬼魂,到上頭請罪去了。
判官這人,雖然看上去吊兒郎當的,但辦起事兒來還是非常仗義的。我早該想到的,他打算一個人背這黑鍋。
我想起判官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地府里不缺我一個無常,自然也不會缺他一個判官。
我一把薅起孟婆的脖領子:「不行,說好了有罪同擔。你跟我,現在就上天界,就算被罰萬箭穿心,也得一人三千三百三十三下!「
孟婆虛弱地掙扎著,抖如篩糠:「大兄弟,不能整除......」
我瞪圓眼睛看著她。
她邊打顫邊接著說:「恁倆一人五千,能整除,中不中......」
「中。」我鬆開她,扭頭就奔南天門去。
這回我真想清楚了。
索錯了魂,是我的錯,要殺要剮我甘願受罰。可要我送酒囊飯袋升仙,向這人情世事低頭,休想。
身為無常,我索過不計其數的鬼魂,可還沒試過索天王的仙魂!
南天門門口,我看見了被五花大綁著的水判官。
他嘴被堵著,見我神兵天降,極其興奮地扯著脖子哼哼起來。真沒出息,我沒理他,看向天門兩邊頂梁靠柱、威風凜凜的震天元帥。
我說:「麻煩通報一聲, 我找托塔托塔李天王。「
其中一員手持戰戟,聞言橫眉倒豎,向我站出一步來,問:「有預約嗎?」
我搖搖頭。
他登時怒髮衝冠,惡氣滔滔。
他說:「那登個記。」
待我登記完畢,判官還在哪兒哼哼唧唧。我不耐煩了,沖他道:「別嚎了,黑爺我這就與托塔李天王大戰三百回合,救你回去。」
許久,托塔李天王的身影出現在了南天門內側,明霞千滾,金光萬丈,人未至而勢先至。我也做好準備,一個馬步向前,一記左勾拳右勾拳,一句惹毛我的人有危險。
風起,雲旋霧騰,空氣中瀰漫著危險的味道。
我氣運丹田,大喝一聲:「來啊!」
遠處的托塔李天王好似聽到我的怒吼,身形一頓,緊接著,向我狂奔而來。
咚咚咚,是他的腳步。
咚咚咚,是我的心跳。
我見他嘴型飛速變換,似是在碎叨著什麼,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我聽清了——
「嘿,這怎麼話說的,爺們兒大老遠來一趟怎麼給綁了,還不趕緊給松嘍。喲,這兒還站著一黑兄弟吶,吃了嗎您吶......」
閻羅殿外,水判官倚在廊下抽菸,菸灰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他笑說:「黑爺,你這是要為我大鬧天宮啊。」
我怒罵:「你她媽怎麼不早告訴我,托塔李天王被擺平了?」
「我沖你喊了呀,你還叫我閉嘴別嚎了。」
「你嘴被堵上了,我聽得懂嗎?」我平復下心情,又問:「你到底怎麼辦到的?」
「不是我,是小閻王。」他正正神色,解釋道,「小閻王得知他的心愛部下惹火上身,二話不說就上了南天門,找托塔李天王打了九九四十九圈麻將,把把給他餵牌,活生生輸給他兩月俸祿。」
「然後呢?」
「化敵為友了唄。」判官聳聳肩。
「就因為這?」我不敢相信。
「人情債,人情償。下回跟小閻王打牌,你可別再想著贏了。」判官望著我的眼睛,一口白煙徐徐噴在我面前,「黑爺,世事皆人情,何必這麼憤世嫉俗?」
我無言。
後來我聽說,人間裡一個九月的大晴天,忽然一連打了好幾個霹靂。算了,管他誰升誰的仙,我繼續做我的無常。
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