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番外之西遊不曾記載的故事(三)
大智文殊,大行普賢,大悲觀音,大願地藏。這四大菩薩倘若齊齊請願,便是如來也不好推脫的。果然,如來問道:「地藏王,你看如何?」
地藏合十道:「弟子此番前來,是因諦聽之故。」
眾人不由微微面色,心道莫非連諦聽也沒能逃過妖孽毒手?
卻聽地藏道:「昨夜諦聽功成修滿,超脫圓寂。他伴我千年,臨行前贈我一言,說它一生聽遍三界六道,芸芸眾生,從未虛妄一言,竊私一事。唯獨百年前那樁往事,至今因果未了,才惹來如今這場禍事,解鈴還須繫鈴人,他請我來稟告佛爺,該是了解的時候了。」
眾僧聽得諦聽圓寂,無不齊齊宣了一聲佛號。如來微微點頭,道:「劫數既然如此,那也推脫不得。鬥戰勝佛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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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佛末位,緩緩走出一個黑弱僧人,低頭道:「弟子在。」
「你前往東勝神州,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一趟,百年前諸般因果,還需系在你的身上。」
「......是。」
滿山翠綠如故。
銀瀑倒懸如故。
猴子猴孫自在逍遙如故。
清風明月疏朗亦如故。
鬥戰勝佛坐在山頂一塊大石之上,痴痴看向山下這芸芸眾生。身形好似更加佝僂了幾分。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個冰冷聲音。
「孫悟空?」
他回過頭來,年輕書生負手而立,眼神中閃爍著無邊怒火。
鬥戰勝佛沒有說話。
「你的如意金箍棒呢?莫非成佛成聖了,連昔日吃飯的傢伙都不要了?」書生譏笑道。
鬥戰勝佛低著頭,慢慢從耳朵中取出一根鐵針,迎風一抖,化作一根金燦燦的鐵棍。書生見了那棍,目中露出濃濃恨意,猛地一抖摺扇,妖氣化作一根渾圓鐵棍,當頭向著鬥戰勝佛砸了過去。
兩棍相交,發出震天轟鳴,書生倒退三步,胸口起伏不定。鬥戰勝佛卻坐在石上,如如不動,恍若無事。
「好,好本事。」書生仰天長笑,「那你再接我這招如何?」
他摺扇一搖,滔天妖氣頓時化作無數幻形,向著鬥戰勝佛席捲而去。如意金箍棒當先一橫,一股熟悉的觸感傳了過來。
「熟銅獸齒狼牙棒?」鬥戰勝佛不及多想,右側銳風撲面襲來,帶著腥臭毒氣,他側頭閃過,竟是一枚亮晶晶的彎勾。
「倒馬毒樁?」鬥戰勝佛的腦海中閃過一個風情萬種的妖艷輪廓,手持三股鋼叉,微微冷笑。
只一失神,剎那之間,無數法寶神通的模樣鋪天蓋地地向他卷了過來。
鬥戰勝佛仿佛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之中顛簸躲閃,苦苦支撐。黃眉的人種袋當頭罩下,身後卻又漂浮起了陰陽二氣瓶和紫金葫蘆,狂風挾著三味真火呼嘯而過,水汽凝成巨浪,又化作獅子巨首,當頭咬下。
如意金箍棒擋住了牛魔王的狼牙棒,擋住了金翅大鵬的方天戟,擋住了青牛精的鋼槍,擋住了九頭蟲的月牙鏟......就在鬥戰勝佛變化出了八面法相的時候,漫天妖氣忽然豁出了一個口子。
鬥戰勝佛抬頭,看見了一根黑黝黝的鐵棍。
隨心鐵桿兵嗎?
他笑了笑,雙手一松,如意金箍棒「咣當」一聲,掉落在了地面上。
鐵棍帶著呼嘯的風聲,挾天地之威,漫天妖氣仿佛凝聚在了這一點之上,渾如實質,狠狠地砸在了鬥戰勝佛的天靈蓋上!
便是金鋼不壞之身,也擋不住如此霸烈的一擊。
年輕書生不敢置信地看著鬥戰勝佛,手中的鐵棍幻化回了紙扇模樣。鬥戰勝佛終於抬起了頭,雙目炯炯地看著書生,唇邊露出一抹苦笑。
「六耳獼猴的幻化神通,到了你的手裡,竟能開闢出如此天地,就是他當年也遠遠不如。你已經青出於藍了。」鬥戰勝佛道。
「你,到底是誰?」書生聲音竟而有一些顫抖。
「我便是我,可你又是誰呢?」鬥戰勝佛褪下袈裟,露出一身絨密猴毛,瞳仁發出奇異金色,隱約帶著火光。
奇怪的是,書生的臉龐竟也漸漸生長出棕色的容貌,五官變化起來,化作一張猴臉。
「我是六耳獼猴的兒子,你和如來殺死了我爹,我要替他報仇......不僅是你,還有那些投降了的,歸順了的,忘記了自己出身的妖們,我統統要將他們除掉!」書生的表情發生著奇異的變化,他慢慢靠近了鬥戰勝佛,仿佛想要將他看清楚一般。
鬥戰勝佛低聲笑笑。
「六耳獼猴啊......真是懷念的名字呢......」他抬起頭,無力地摸了摸書生的腦袋,盤膝坐下,地上忽地湧現出無數金蓮,托起他的身軀。
「百年前,天地間曾生一石猴,得天地靈性,孕育而成。他求佛問道,終於修成一身神通。可天性凶戾未泯,竟化作另一神識,與他爭搶身軀。他們打到了凌霄寶殿,打到了陰曹地府,打到了南海觀音,可是沒有人能幫助他,因為所有人眼中,只看到了一隻癲狂的猴子,手舞足蹈地拿著如意金箍棒,和自己廝打爭鬥。」
「後來的靈山佛國里,如來以大法力分隔神識,先天凶念化作六耳獼猴,後天善識化作靈明石猴。六耳被打散之後,戾氣散於天地不消,托體重生,那就是你了......」
鬥戰勝佛微微一笑,如意金箍棒在指尖化作一根金針,忽地點向了書生眉心。
「你因我而生,與我本為一體。這股戾氣,就隨我一起去了吧。」
書生只覺身子一沉,竟仿佛墮入無盡深淵一般,酸麻苦痛百感交集,不停地往下墜落、墜落......他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見自己的身體和鬥戰勝佛一起,交替糾纏,化作金黑二氣,盤旋而上,他兩眼一黑,什麼都看不到了。
「那妖孽可伏誅了?」
「鬥戰勝佛捨身度化,將那妖孽戾氣盡消,打入輪迴之中,化作芸芸眾生。我以法眼觀之,似是誕於中土宛城,一戶姓韋的人家之中。此家世代行醫,懸壺濟世,倒也福報廣積。」
「行醫嗎......那倒也好。便讓他世代為天下妖物行醫,以彌補犯下的這滔天罪孽吧。」
江南宛城,一處小小草廬之中,一個白嫩嬰兒哇哇大哭,雖是剛剛出生,掌心卻緊緊握著一根小小鐵針。接生婆和父母面面相覷,眼看天生異種,只是不知是福是禍,一股不祥氣息瀰漫在這戶行醫人家之中。
不多時,外頭傳來敲門聲音,父親出門看時,只見一名行腳僧人手持九環錫杖,右手提著一個小靈兒色包袱,面容慈悲,寶相莊嚴,好似畫中走出來似得。
父親不敢怠慢,連忙問禮道:「敢問大師,有何見教?」
行腳僧人微微一笑:「我與廬中孩子有緣,他前世拜我為師,我來最後來送他一程。」說著,將那藍色包裹交到父親手中,宣了一聲佛號,轉身走了。
父親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沖那僧人背影高聲喊道:「未請教大師法號?」
僧人腳下一頓,淡淡道:「貧僧金蟬子,僭越了。」父親還待再問,那僧人竟已化作黑點,消失在了遠處林間。
解開包袱,裡面古籍三卷,還有一把白紙摺扇,打開看時,只見上書「妖神」二字,扇面濕跡斑駁,竟似幾點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