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株「小桃樹」果真被人移到了德坤宮內殿的窗戶根兒底下,灑藍描金的燈籠瓶靠在窗戶側面的石牆上,延伸過來的花枝剛好出現在窗口,並不遮擋陽光,一開窗戶便能瞧見。
溫映寒斜坐在窗邊秋香色的軟榻上,手肘半撐在小案幾邊垂眸望著一本厚厚的帳簿。這小案幾還是沈凌淵命人給她送來的那一個,昨日她還不覺得,如今用得時間長了,確實比從前要寬敞了好些。
這本帳簿是有關六宮近來開銷的。前段時間她病著,後宮裡的事大多交由下人們代為管理記檔,如今她身子徹底無礙了,所有的事情便全都正式交還到了她的手中,審核帳目便是其中一項。
往常兩三炷香便能看完的帳目,今日她愣是花了一個時辰也未能翻篇。溫映寒偏著頭微微恍神,一抬眸便望見那快要越進窗子的桃花枝。
微風拂過,暗香涌動,溫映寒莫名想起了昨日沈凌淵坐在對面臨出門時的畫面,纖長的手指下意識地碰了一下自己鬢角的碎發,頓時更沒心思處理手中的帳目了。
芸夏適時奉了盞茶上來,她福了福身,輕輕開口「娘娘看了這樣久,喝盞茶休息一下吧。」
午後陽光正好,近些日子天也暖了,即便開著窗子也絲毫不會感覺到寒涼。
溫映寒回眸望向站在身邊的芸夏,身上寶藍底的雲紋牡丹錦袍微動,光線下映襯出好看的流光,「嗯,看完這一頁吧。」
這不活動還好,一動瞬間感受到了肩膀後的僵硬,久坐之下是有些容易疲倦,溫映寒揉了揉眉心,重新斂神,終是將這一頁上最後的兩筆帳目算清了。
芸夏走上前替她捏了捏肩,溫映寒捧了茶盞過來輕抿了一口,耳邊又聽到院子裡傳來了些許細碎的動靜。
從剛剛開始她就有些在意了,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前院的景象,但開著窗子卻有些聲音傳了過來。
「院子裡在做些什麼?內務府又派人過來了?」這聲音隱隱聽著像是在搬東西,溫映寒不由得想起昨日石忠帶著七八個小太監過來的場景,著實有些頭痛。
芸夏笑了笑解釋道「是明夏在盯著人收拾庫房,昨日送來的東西多,一時來不及歸置,好些東西便先堆在耳房裡了。一直存在那邊也不合適,今天上午明夏便開始重新記檔,命人收拾庫房騰地方了。」
這動靜時斷時續,聽起來已經折騰有一陣了,溫映寒不由得開口問道「庫房可還有地方?」
芸夏沉吟了一會兒,抿了抿唇「許是還得再騰出來一間,娘娘從前不喜歡屋子裡太滿當,庫房裡送進去了不少東西,奴婢剛剛路過耳房的時候看了一眼,從前的庫房應是盛不下的。」
她頓了頓,又詢問了一句「娘娘可要過去看看?」
溫映寒望了望窗外的陽光,「嗯,去看看吧。」
芸夏扶著溫映寒來到前院的時候,明夏正命人將從前庫房裡的幾個大件的物品往外搬,見溫映寒過來了,忙放下了記檔和毛筆走上前行禮,道「娘娘怎麼過來了?」
溫映寒打量了一下周圍幾個小太監正搬著的東西,輕輕開口「過來瞧瞧昨日的那些歸置得怎麼樣了。剩下的東西可還多?」
明夏福了福身子,「稟娘娘,東西全部記錄在檔了,奴婢命人騰空了旁邊的另一間屋子,又將從前庫房裡面一些許久不用的一併搬了出來,打算重新分類整理,這樣往後想要找的時候也會方便很多。」
院子裡的其餘下人行過禮後,都陸續回去繼續搬運。不折騰還不知,她這裡竟存了這樣多的東西。
溫映寒放眼望去,這院子裡堆了好幾個書架子,還有些古董字畫瓶瓶罐罐,琳琅滿目,可謂是一應俱全。
她不由得回身詢問「這些都是何時存進去的?」
明夏循著她的視線看了看,解釋道「這些都是在王府時用過的東西,娘娘搬入宮中的時候沒具體說要帶些什麼,底下的人怕出錯漏,便將當時所有的東西都送過來了。」
溫映寒回憶不起當時的自己是如何想的,但瞧著眼下的場景,總覺得那時應是沒有什麼可眷戀的意思。
兩個小太監木色的古琴一前一後從庫房裡走出來,「明夏姐姐,這個琴怎麼辦?」
明夏抬眸望了溫映寒一眼,抿了抿唇,「搬到新騰出來的那間屋子吧,擺在最裡面的桌子上就好。」
「是。」兩人說罷便往屋裡走。
溫映寒本是在看那書架子上面的古籍,誰知那走在後面的小太監腳下沒留神忽然被一塊翹起的石板絆了一下。
琴面光線一晃,溫映寒驀地注意到了他們。
她眼眸微動,「這琴……」
溫映寒聲音不大,卻足以被那兩人聽清。兩個小太監腳步一頓,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搬了。
溫映寒緩緩走上前。
那是一把做工極好的古琴,梧桐木的琴身,紅杉為底,通體栗色為漆,紋木層層紋理規整清晰,下有兩對白玉精雕的琴足,琴體均勻,七根弦微松卻不失分明。
溫映寒抬手輕輕觸碰在琴弦上,心下已經有了判斷,這當真是把好琴。
她偏了偏頭朝明夏問道「這琴是從何而來的?」
明夏上前幾步福了福身,低聲道「娘娘,這是從前收在王府的琴,一直放在庫房裡,您自嫁給皇上後便再未彈過琴了,以前您常彈著的那把留在了鎮北侯府,這一把應是皇上尋來的,擱置在王府里,後來搬東西的時候便一同搬來了。」
溫映寒眼眸微動,她垂下視線望上自己的指尖,單看著那消失不見的薄繭,便知自己有多久沒摸過琴弦了。
失憶後,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擺在她的面前,原是沒時間思考這些,可靜下來了便分外想找回些失去的記憶。
或許該借著哥哥進宮,多詢問些事情才是……
「姐姐怎麼站在外面了?」
溫映寒神色一頓,抬眸朝宮門口的方向望去,只見柳茹馨身著一身橙黃色刻絲並蒂蓮的織錦春衫在小宮女的攙扶下邁了進來。
她緩緩上前,福身行了個禮,當著眾人的面恭恭敬敬地開口道「嬪妾請皇后娘娘安。」
溫映寒淡淡開口道「起來吧,妹妹不必多禮。」
柳茹馨笑著拿帕子掩了掩唇,「今日天氣好,便想著來看看姐姐,誰知竟有人跟我想到一起去了。誒,朱婕妤呢?」
她說著便回身去尋,溫映寒聞言抬眸朝朱紅色的宮門望去,正巧看見了那怯生生未敢踏進來的朱蘭依。
溫映寒知道她一向謹小慎微,未得應允即便通傳過了,也依然恪守著禮數在門外候著,不敢越矩,不像柳茹馨,見到了人便可以大大方方地走進來。
她放緩了聲音「別在外面站著了。芸夏,去將朱婕妤迎進來。」
芸夏俯身上前。
朱蘭依垂著視線咬了咬唇,像是覺得自己有些失禮了,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她一身素色的衣衫,站在風口裡更顯單薄,弱不禁風,上面繡著的兩棵翠竹隨著衣角擺動,整個人看起來跟一陣風就能颳了去似的。
「嬪妾請皇后娘娘安。」她蹲身行禮,絲毫不敢怠慢,而後面朝柳茹馨又行了一禮,「淑妃娘娘安。」
溫映寒抬手扶了她起身。柳茹馨笑了笑,「妹妹就是太過客氣了,剛剛在門口遇見的時候已經行過禮數,這一遍便免了吧。」
朱蘭依睫毛輕輕顫了顫,「嬪妾本想昨日便來給皇后娘娘請安,只是午後聽聞皇上在這裡便沒有過來,今日天氣好,嬪妾便想給皇后娘娘送些家中特產的補品來,走到德坤宮門口的時候恰好遇上淑妃娘娘了。」
如今除了六宮覲見,其餘時間還肯到她宮中來的嬪妃,也就只有柳茹馨和朱蘭依這兩人了。朱蘭依一向謹遵禮數,就連每次過來都要帶些東西,溫映寒曾跟她提過自己身子已經大好無需進補,叫她自己留著。可她每次還是絲毫不敢怠慢地送補品過來。
柳茹馨望了望朱蘭依身後宮女手中的東西,拿帕子掩了掩唇,「姐姐真是自愧不如,每每來皇后娘娘宮中都是騙盞茶喝,不似妹妹,時常惦念著皇后娘娘的身子,倒顯著姐姐我禮數不周了。」
朱蘭依臉色白了白,「不是的,嬪妾小小心意,無法與娘娘相比的。」
溫映寒抿了抿唇,「好了,本宮原也沒那麼愛拘著禮數,往後人過來便是了,陪本宮說說話也是好的。」
兩人福了福身。柳茹馨眸光微斂,輕笑著開口「是啊,姐姐就是同妹妹開一句玩笑,妹妹別往心裡去。今日能同妹妹一起來見皇后娘娘也是緣分,記得之前皇后娘娘在病中的一次,咱們好像也是湊在了一起。」
她回眸望了一眼溫映寒的神色,「皇后娘娘別嫌咱們姐妹時常來叨擾才好。」
「不會。」
柳茹馨視線一轉,便看見了這院中的場景,「娘娘這是在收拾庫房嗎?竟有這樣多的寶貝,當真是大開眼界呢。」
溫映寒淡淡笑了笑,「那些花瓶首飾妹妹若是喜歡哪件,拿去便是,本宮還想著尋個機會賞了大家,今日妹妹既然來了,不如先挑幾件自己喜歡的。」
「哪有空著手來皇后娘娘宮裡,還討東西走的道理。」她視線從這院中的一件件物品上掃過,眸光流轉,唯獨在那把古琴上停頓了一下。
「……當真是許久未聽過娘娘的琴音了。」網,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