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立夏前下過一場小雨,庭院中的梧桐鬱鬱蔥蔥,溫熱的暖風拂過樹葉簌簌作響,午時陽光正好,樹影被縮小到了樹根附近的一小塊地方,泥土裡還泛著前兩日雨後的潮濕,青石板上已是乾燥的陽光。

  宮廊里,王德祿緊趕慢趕地追上身前人的步伐,拂塵搭在胳膊上上下顛簸,他深吸了口氣,這才張口稟報導「皇上,劉大人和范大人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在御書房裡等候了。」

  「嗯。」沈凌淵淡淡地應了一聲,赤黑色的十二章龍紋袍氣勢萬鈞,盡顯尊貴,狹長的鳳眸深沉內斂,眸光間是宛如靜潭般的深邃與平靜。

  王德祿垂了垂首,退回到他身後跟著。前一陣子因著天氣回暖,雨水驟然增多,南邊爆發了一場水患,奏書一道一道地往朝中遞,稱當地受災面積甚廣,牽連災民頗多,當地官員焦頭爛額,遲遲拿不出個賑災的對策。

  好在皇上英明,及時下令開倉放糧,調撥賑災糧款,同時特派了大臣過去協助當地官員安穩局勢,開設粥棚撫慰災民,搭建臨時居舍,好讓流離失所的人們能有安身之處。

  災患很快得到了緩解,然而這後續的處理還需更長久的進行下去。

  「皇上萬安!」

  御書房雕藤鏤花的大門被緩緩推開,兩位大臣見到沈凌淵忙俯下身行禮,餘光望著他走到了那張金絲楠木的書案後面,垂首又低了低。

  前往STO ⓹ ⓹.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平身吧,」沈凌淵聲音深沉平緩,漆黑的眸子打量在他們身上,看不出一點波瀾變幻,「水患之事進展如何了?」

  范大人拱了拱手,「稟皇上,堤壩已重新加固,災民大多安置在臨時居所,部分村莊已經在重建中,村民回去恐怕還要再過一陣子。」

  「嗯,」沈凌淵修長的手指輕叩在書案上,「從朝中運送的第二批到達還需要些時日,暫從周圍未受災的郡縣調配些錢糧。」

  兩位大臣垂首領命,皆明白這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的道理,從周圍郡縣調度過去可以大大縮減當地災民等待的時間,朝中的糧食再到後可補齊其他地方缺失的,如此一來,既不會拖垮周圍未受災的地區,也能讓災民儘快得到保障。

  劉大人又稟報了些水患的細況,沈凌淵默默地聽著,手中摩挲著那枚拇指上的玉扳指,近來朝政繁忙,他也未能抽出空來去德坤宮一趟,也不知那人自己待在宮裡都在忙些什麼,可還在為她家中的事煩擾著。

  「……便按剛才說的辦吧,若再遇陰雨及時稟報,運送到的糧食謹慎保存,切勿受潮。」

  「微臣遵旨。」

  兩人跪安,一前一後地退了出去。王德祿適時端了盞茶上來,拂塵輕斂,靜立在一邊。

  沈凌淵不動聲色地輕抿了一口,眸光掃過桌面上堆積的奏摺,薄唇輕啟道「德坤宮那邊近來如何了?」

  王德祿就知道皇上遲早得過問德坤宮那邊的動靜,早就有所了解。

  他垂了垂首,開口道「皇后娘娘在準備溫將軍入宮的事,這會子應該已經見到了。」

  沈凌淵微微頷首,似是漫不經心地收了視線。

  「研墨吧。」

  「是。」

  ……

  雕樑畫棟的德坤宮中,宮女和太監們有序地靜立在一旁。因著宮中規矩繁瑣,見外臣不宜在寢殿,挪到正殿又顯得太過正式,溫映寒最終將地點安排在了內殿外間的地方。

  兩把扶手的黃花梨寬椅緊貼在牆邊,中間放置的是一張雕著藤蔓祥紋高腳四方小桌。深棕色的波斯地毯上織有繁雜的紋路,平鋪在內殿間,從雲窗透進來的光線正好,甚至明亮。

  溫映寒身著一身竹青色刻絲暗花鳳紋的大袖衣,下著荼白底縷金祥雲紋月華裙,墨色的長髮輕挽成了一個隨雲髻,金玉步搖點綴其中,清雅而不是貴氣。

  明夏沏了兩盞茶上來,垂眸擺放在了中間的小桌兩側,而後回裡間扶了溫映寒出來走到了主位旁,「娘娘,剛剛小福子已經回來稟報,說從前面打聽到大公子已經入宮,這會子乘著轎輦差不多就該到了。」

  溫映寒微微頷首,「叫宮人們先都下去吧各自去做自己的事,皇上雖應允了可以多待些時辰,但到底是外臣入宮,待不了太久的,不必讓人在這裡候著了。」

  明夏垂下視線應了一聲「是」,回身朝內殿裡靜候著的宮人們吩咐了幾句,很快便帶了人下去。

  溫映寒掩在寬大袖口裡的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攥了攥,臨到要見到了又生出了幾分不安。隔著這樣久的時間,她的記憶卻還停留在溫承修第一次出征的時候。

  芸夏從門外輕輕走了進來,見到主位上的溫映寒,微微行了一禮,「皇后娘娘,溫大人到了。」

  她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了有人走來的動靜。

  雕著「回」字吉祥紋的殿門微開,只見溫承修身著一件藏青色江崖海水獅紋的緊袖官袍,長發高束,五官深刻而立體,一雙劍眉盡顯銳利,他腰間深色的錦帶上卸去了常年佩戴長劍,雕著繁雜家紋的玉佩叮噹作響,襯出氣勢與華貴。

  那雙與溫映寒相似的眼睛,在望在她身上的那一剎那,微微一頓,常年征戰沙場生出來的鋒利瞬間悉數收斂,琥珀色的眸子裡只剩下關切與溫沉。

  溫承修大步上前,單膝而跪,「微臣參見皇后娘娘。」

  這是禮數也是規矩,君臣有別,皇后地位僅在皇帝之下,外臣不論從前皆需行大禮。

  芸夏眼瞧著人已經進去了,便默默退下替他們二人將大門關好。

  內殿之中只剩下溫映寒與溫承修兩人。

  溫承修抬眸望上溫映寒的視線,一雙劍眉微蹙,語氣儘是急切「可是真的失憶了?」

  他常年混跡在戰場,自然不會過多拘泥於那些禮數,起身時眼睛一刻也未從溫映寒身上離開,似是想打量出她身上還有哪些傷勢。

  即便人已經在自己眼前,緊懸著的心仍是半點也放不下來,溫承修繼續開口道「你身子如何了?落水後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傷到?」

  他得知她出事便馬不停蹄地往回趕,誰知到了家中,問誰都是一問三不知,若不是皇上開恩准他入宮,當真要在宮外急死。

  他重新望上溫映寒的眼睛,忽然意識到對方若是真的忘了自己,他剛剛的神色和語氣可能會嚇到對方。

  溫承修忙斂了眸光,頓了頓,放緩了聲音「……寒兒,你可還認得我?」

  他這一聲,恍若低嘆。

  溫映寒心底像被人緊攥了一下,從前他便這樣喚她。

  即便隔著久遠的時間與身份的改變,他們兩人間卻好像從不曾有過疏遠的距離感。

  溫映寒動了動唇,聲音裡帶著一絲安撫「從前的事情我都還記得,只是忘記了近幾年的。身子已經無礙了,哥哥你別擔心。」

  溫承修偏銳利,溫映寒偏清冷,兩人在外表與氣質上不大相同,但唯有那雙眼睛,是一樣隨了他們的母親。

  琥珀色的眸子相視一望。

  溫承修見她還反過來在安慰他,不由得更加自責,他眉心緊鎖,帶著薄繭的手指攥在扶手椅的雕紋上緊了緊,「早知我便該直接斬了那敵軍的將領,耽誤我這些時間,未能早點回來見你。」

  先前父親在家書中隻字未提,只說了朝中有人對鎮北侯府不利,溫承修遠在邊疆戰場,根本不曾知曉宮裡發生的事情。

  到底是回來得晚了。

  他掩下眼睛裡的神色,「往後有我在了。」網,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