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濃雲遮月,繁星隱匿在黑夜之間。傍晚的時候外面起了些風,院子裡的梧桐樹簌簌作響,隱隱有風雨要來的意思。

  

  溫映寒從偏殿走出來的時候,夜色已經深了。芸夏扶著她的手往內殿的方向走,大殿之中靜默無聲。

  內殿裡有兩個值守的小宮女正在珠簾附近的地方靜候著,見溫映寒進來了,低低地福了身子,道了聲「皇后娘娘。」

  芸夏抬手撩開了珠簾,回身望向了溫映寒,「娘娘先去軟榻上歇一歇?時辰還早,奴婢去給您沏盞牛乳茶來吧。」

  溫映寒動了動唇,桃花狀的眸子不經意間望見了牆邊擺著的那兩張黃花梨寬椅,眸光微微停頓了一下。

  下人們早已將屋中的燈火點亮,三三兩兩的燭火靜靜地燃燒著,在珠白色的燈罩下散發著暖黃色的微光。

  「娘娘?」

  溫映寒收了視線,回眸望向芸夏,輕輕開口「再替我溫些桃花酒吧。」

  芸夏一愣,方才在晚膳的時候便見她飲了不少,從前她甚少見自家娘娘飲酒的樣子,眼見她還要飲,不由得隱隱有些擔心溫映寒的酒量,「娘娘,再喝怕是要醉了。」

  「無妨,這酒應該是不一樣。」溫映寒頓了頓,方才席間飲了些,倒也沒覺得自己要醉了,意識還是清醒得很。

  再飲些多半也不會醉的。

  一個小宮女端著朱漆描金的小托盤走了過來,「娘娘,這是剛剛皇上命人送過來的糕點。」

  溫映寒微微怔了怔,琥珀色的眸子下意識地打量在那精緻的繪金瓷盤上。前一陣子她在書上看到過這道糕點便無意間提了一句,原本說過便忘記了,卻不想……

  纖細的手指微不可見地輕攥了一下,溫映寒淡淡地收了視線,開口吩咐道「去取桃花酒吧,我瞧著這紫薯芋泥酥不錯,配那溫酒正適合。」

  芸夏不放心地又打量了她一下,見她真的不像是要醉了,又是難得有這樣的食慾,點點頭應了。小宮女也走上前將托盤放下,而後同芸夏一起退了出去。

  溫映寒目送她們離開,回身緩緩坐在了那把靠著牆邊的花梨木寬椅上,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動了動,恍然覺察屋內還站著兩個人。

  她抬眸望向還靜立在珠簾兩側的那兩個小宮女,緩緩開口道「你們也下去吧,這裡一會兒留芸夏一個人伺候就好。」

  「是。」兩人對這樣的情形倒也不奇怪,皇后娘娘一向不喜身邊有太多的人伺候,平時更是體恤下人,夜裡一般也不叫那麼多人值守。

  兩個小宮女低低地應了一聲,垂首福了福身,行禮告退。

  大門被輕輕掩上,屋內又恢復了一片沉靜。德坤宮中清清冷冷的,唯有廊間宮燈搖曳,和燈火晃動下婆娑的燭影。

  溫映寒垂著視線不知在想些什麼,默默坐了一會兒,望了望右側的空椅。

  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從失憶後她一醒來,所有的事情便朝她步步緊逼。

  同沈凌淵走到今日這般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從前她顧及著前朝的事端,應對著貴妃野心勃勃的手段,可以避著讓自己暫時不去想那些事,可事到如今有了溫承修在外周全,她一個人靜下來了,該面對的總歸是要面對。

  桃花狀的眸子離微微湧現了些連她自己都未曾覺察的迷離,溫映寒抬手揉了揉眉心,也沒當回事,恍惚間朝珠簾後一瞥,驀地看見了那把靜靜平放著的古琴。

  自那日芸夏將它從琴師那裡取回來後,那把琴便放置在了她的內殿裡。

  窗外樹枝飄搖,落花紛紛。花瓣如雪,不知怎的,溫映寒腦海里便浮現起了那年冬日裡的場景。

  她當真是許久未彈琴了。

  ……

  沈凌淵一踏進院中,便聽到了古琴的聲音。

  那琴音溫勁松透,泛音空靈持鳴,在這萬籟俱寂的夏夜裡,猶如水珠落入古井,驀然在那映著幽暗月光的水面上泛起陣陣延綿的漣漪。

  只消聽上一耳,沈凌淵便意識到正在撫琴的是何人了。

  身後跟著的王德祿一愣,顯然從未聽過這樣的琴音,就連他這樣不懂音律的人都能聽出,就算是尚樂司里最好的樂姬過來,也無法與之比擬。

  沈凌淵眸色一深,深黑色的鳳眸間隱隱浮現起些許波瀾起伏的變幻。

  王德祿不明所以,不由得沉吟「這……」

  「都在外面候著吧。」沈凌淵眸光微斂,朝琴聲的方向走去。

  王德祿忙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回身叫後面跟隨著的下人們都退了下去。

  偌大的寢殿之中,並沒有宮人值守。

  殿內燭光微暗,珠簾隨著細微的晚風輕輕拂動了一下,未發出聲響,頃刻便歸於了平緩。

  沈凌淵進來的時候,恰巧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窗邊的月色下,琴音裊裊,溫映寒身著一身月白色銀絲線的長衫,沉靜地垂眸坐在古琴後面,纖細的手指輕壓在琴弦之上,右手指尖微動,曲音細膩婉轉。

  此曲名為雪落蒹葭,是冬季里初雪時的場景。

  薄霧濃雲,無風的雪景,雪花如團如絮,靜默無聲地飄落在結了冰的溪流上,周圍是一片白色茫茫。蒹葭上綴滿了初雪,覆壓下輕輕搖曳。曲終恍若雲霧散,落雪紛紛間,依稀能望見遠方。

  她自幼師從名門,曾憑一曲驚艷四座。後來老先生雲遊四海離開了皇城,有人便說她的琴技要止步於此了,卻不想來年宮宴時無心的一曲,反而愈發精進了。

  溫映寒似是沒注意到有人進來,指尖微動,琴聲不停,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動,將那雙桃花眼裡的神色,悉數遮掩在垂下的視線里。

  庭中落花紛紛,恍然當年雪景。窗前人似皎月,唯有琴音空靈。

  沈凌淵驀地想起了那年冬日裡初見她的畫面。

  古琴,聽的是曲,但更是意境。

  白雪皚皚,湖心亭,她披著白絨的狐裘大氅。

  至此便入了他的心。

  ……

  一曲彈畢,溫映寒似有所覺地抬眸望去,琥珀色的眸子撞進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不經意間又染上了幾分醉意。

  「皇上?」她聲音很低,輕飄飄的,帶著些不確定。

  沈凌淵這才注意到她是飲了酒的,梧桐木的古琴旁邊尚且放著未飲完的半杯。

  她那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眸里染上了些少見的迷離,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凌淵身上那繡著金龍團雲的赤黑錦袍,眸光上移,這才再度望上他的眼睛。

  她似是也忘記要行禮了,指尖還停留在琴弦上未曾起身。

  「皇上怎麼來了?」

  沈凌淵不著痕跡地輕斂衣袖,緩步走到她的身邊,伸手將那酒壺拿起。

  他薄唇輕輕動了動,「今日是初一。」

  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那是宮中約定俗成,皇上會去皇后宮裡的日子。非要問他緣由,今日剛好能搪塞了去。

  只消輕輕一聞,沈凌淵便覺察到了這酒的玄秘,這類甜酒,初入口時只覺得好喝,清香四溢,但這並不代表這酒就適合暢飲了,一杯兩杯便也罷了,喝得多了反而要比旁的酒還容易惹人沉醉。

  她甚少飲酒又是第一次嘗,覺著無事便多飲了些,卻不想這酒勁是緩緩而來的,待到發覺時,人已經醉了。

  沈凌淵無奈搖頭,聲音溫和低緩「這是喝了多少?」虧得她醉成這樣,還能彈得出那樣的曲子來。

  溫映寒無意識地咬了咬唇,抬眸望了一眼沈凌淵手中那描鬥彩纏枝的酒壺,低聲辯解「不多,兩杯而已。」

  沈凌淵無奈失笑。那沉沉的一壺都見了底了,又怎麼可能是只喝了兩杯,這怕是醉到連數都不識得了。

  溫映寒好看的眸子輕輕眨了眨,意識似乎有些不清醒,她抬手撫上自己的眉心,剛一用力便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她細眉輕蹙,抬頭看向自己的手指,還未等瞧清楚狀況,便被另一人驀地握了去。

  沈凌淵看著她指尖上一道一道的紅痕,鳳眸微深。

  弄成這樣,不疼才奇怪。

  溫映寒順著他的力道起身,恍若瞧的不是自己的手似的,也湊過去看了看。

  她挨得極近,月白色銀紋常服將將蹭在了他繡著金絲團雲的袖口上,「唔,是太長時間沒彈琴了的緣故,沒事,緩緩就好了。」

  沈凌淵偏過頭去望她,剛好看到了她那雙湊在跟前的眼睛,動人心魄的桃花眸似醉非醉,迷離之間眸光瀲灩恍若含情,握著她纖細手腕的指節驀地一緊。

  「……疼。」溫映寒低低地喚了一聲,細眉輕輕蹙了蹙,下意識地便要將手收回去。

  沈凌淵放緩了力道,但仍沒有鬆開她的手,「別亂動,一會兒給你上點藥。」

  溫映寒抿了抿唇,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沈凌淵牽著她輕輕繞過身前的琴架,而後扶著她的胳膊讓她坐在了一旁的秋香色帷幔低垂的床榻上。

  他聲音低醇悅耳「伺候你的下人們呢?怎麼一個宮女太監都沒有?」

  溫映寒朱唇輕輕動了動,眉心輕蹙似是緩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意思,眸子裡的迷離還在漫延,似是比剛剛更醉了。

  「都被我打發下去了。」她漫不經心地念了一句,偏過頭去望沈凌淵那雙深黑色的眼睛。

  窗邊的燭台被風吹得微晃,火光悄悄躍動了一下。屋內光線變化。

  「……」

  有那麼一瞬間,溫映寒似是在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只望見了自己一個人的影子。

  她輕輕開口。

  「沈凌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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