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聖旨攤開的那一剎那,站在架子之間的兩人皆是一怔。

  大盈朝有制,聖旨以軸為區分,依照材料不同分為幾等,其中以這玉軸聖旨最為尊貴,非尋常官員可授,更是普通事情用也用不得的。

  

  溫映寒曾在明夏收拾小庫房的時候,見過一回。那道是沈凌淵冊封她為皇后時的聖旨,祥雲瑞鶴,玉軸彩繪,錦緞編織刺繡而成的聖旨,極盡華貴。

  眼前掉落的這一道從外觀上看與那道大致相同,絕非尋常事情所能用。

  溫映寒下意識地以為自己碰掉了什麼貴重的東西,蹲下身便要去拾。

  「等等……」遲來地開口已經來不及阻止她此時的動作了。

  纖細的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玉石之時驀地停頓了一下,溫映寒清楚地看見了那上面所寫下的字句。

  「茲皇后溫氏……」

  她微微怔了怔。

  看到玉軸的那一刻她便似有所覺,待到看清上面的字跡,便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這就是那道廢后的聖旨吧?

  沈凌淵垂眸將她手裡的聖旨收走了。

  溫映寒低著頭,許久,朱唇輕輕抿了抿。從前只是聽說過,卻一次未曾真正見到。

  那段時間,宮中傳了不少流言蜚語,她身在後宮之中,自然是沒少耳聞。有人說皇上是因為她昏迷不醒才暫且擱置了廢后的打算,有人說在她落水的時候,皇上剛好在寫那道廢后的聖旨。

  如今見此情形,恐怕那些人所傳的是真的。

  她本以為自己對這種早就知道的事一定可以平靜一些地來面對。可如今真的見了,卻似乎同她想像中的感覺不太一樣了。

  好像從一段不理智中恍然清醒,卻又仿佛若有所失似的……

  「先起來吧。」沈凌淵薄唇微微動了動,抬手扶在了她的胳膊上。

  溫映寒睫毛輕垂,隨著他的力道緩緩起身,被他握在手裡的地方微不可見地有了一絲僵硬,莫名的情緒翻湧著積壓到了胸口,她及時調整了一下神色,下意識地不想被他瞧出些什麼。

  庫房門口的方向傳來了些許聲響。溫映寒忙將手抽了回來,緊跟著後退了半步將視線移向一旁。

  許是回來的王德祿聽見了庫房裡面的動靜,他大步走向架子的最後一排,待到看清裡面的場景,整個人頓時傻了眼。

  散落在地上的錦盒,沈凌淵手中攥著的聖旨,還有相對無言的兩人……

  王德祿一拍額頭,這算是壞了事了!

  他顫顫巍巍地開口道「皇上,娘娘……」

  沈凌淵回身將聖旨扔到了他的手裡,看都未看他一眼眸光重新落在垂著視線的溫映寒身上。

  「先回去?」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輕緩,像是在同她商量。

  溫映寒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同他回去了。

  這裡終究不是個說話的地方,溫映寒餘光望了一眼還在不遠處站著的王德祿,微微點了點頭。

  可回去又能說些什麼呢?動搖的種子一旦在心裡種下,便會慢慢地生根發芽。

  王德祿捧著手裡的聖旨知道自己這回算是完了。上次叫小徒弟將聖旨從書案上收走的時候少囑咐了一句,這個傻徒弟竟然想也不想直接將廢后的聖旨隨隨便便挪到這邊的庫房了!這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他趕緊退到了門外,一句話也不敢再多說,手裡的聖旨攥得緊緊的,既不敢扔又不敢再被皇后娘娘看了去。

  事到如今他只能等候皇上待會子地發落,行走御前多年,沒想到在這件事情上翻了船。

  王德祿邊琢磨邊覺得自己的罪過越發大了,這皇上和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相處得如今日這般,若是因為他的一時疏忽真的叫皇后娘娘寒了心,從此跟皇上像從前那般相處了……

  他想起皇上剛剛眸色的幽深頓時打了個寒顫。如果他還能有下回的話,說什麼也得收一個機靈點兒的小徒弟!

  王德祿抹了把臉,這剛才還好好的,怎麼一會兒的工夫兩位主子就到這間屋子裡來了!

  溫映寒沒再說話默默跟著沈凌淵往書房的方向走,兩人之間的氣氛莫名有些清冷,溫映寒忽然覺得自己今晚可能不適合再待在這裡了。

  她輕輕停下了腳步。

  「……皇上。」

  她不知道沈凌淵是如何想的,從始至終也未能去望一眼那人的神色,其實不只是躲避,更多的好像是內心深處會害怕看到些什麼。

  從他將聖旨從她手中抽離的那一刻,溫映寒便明白,他是不想讓她看見這個的。

  會真正走到了廢后這一步……

  從前,他真的對她厭惡至極嗎?

  溫映寒抬眸望上那人的背影,一時竟有些恍惚。這段時間她似乎總是在他的身前,溫映寒發覺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注視過沈凌淵的背影了。

  玄黑色的金龍團雲紋錦袍冷質而深沉,帝王的威嚴深深印刻在每一道繁雜的紋路里,透著說不出的尊貴。與他相處得久了,幾乎快要忘記他從前的模樣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剛剛的那一聲輕喚太低,幾乎是一瞬之間便悄無聲息地融化進了這漫長的夜色里。

  溫映寒朱唇輕輕動了動「皇上。」

  沈凌淵腳步一頓,回身望向她,兩人之間已經隔了幾步的距離,走廊間的燈火不如屋中燃得明亮,晦暗不明的光線之下,他看到了她神色間地躲閃。

  溫映寒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在意這件事,從前沒見到這道聖旨的時候,她似乎還可以讓自己避著不去想,可當它真的擺在她的眼前時,她忽而清楚地認知到,廢后這件事是真真切切存在著的。

  那麼這些日子他對她所做的種種又算些什麼呢?

  一時興起地回心轉意?

  ……還是只是一場對於失憶的同情。

  不管是什麼,是時候結束今晚這樣的局面了。

  溫映寒見他注意到自己了,低低地福了福身,她儘量同往常那般地溫聲開口道「臣妾身子忽然有些不適,今晚想先回德坤宮去了……」

  她的謊言說得十分拙劣,沈凌淵眉心微蹙,眸光深邃地望著她。

  她還是同往常那般溫沉的語氣,一雙琥珀色的眸子輕垂著,神色間絲毫看不出什麼情緒變化的波瀾,就好像一切與她無關,又或是根本毫不在意的樣子,找藉口離開不過是不叫彼此更加尷尬罷了。

  如果是旁人來看,定會這麼覺得,甚至會認為這個人是沒有心的。可沈凌淵見過她被逼得急了,在他面前紅著耳尖,低頭說著那些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意味著什麼結果的話了

  許久,他緩緩開口道「先進來吧。」

  溫映寒身子微微僵了僵,眼看著那道已經被推開的大門心底又添了幾分猶豫。

  他還是不肯放她離開。如此進去便真的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方才若不是王德祿進來,他們可能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現在進去了又能如何呢?是繼續相視無言,還是開始聽他羅列,她從前的罪狀?

  溫映寒睫毛輕闔掩下眸間的黯淡,自古廢后不皆是稱皇后言行有失麼?

  「皇上,臣妾……」

  沈凌淵卻沒容她繼續說下去,溫映寒微微一怔眼眸微睜,下一刻便直接被那人攥住了手,不由分說地將她拉進了書房裡。

  身後雕花鏤刻的花梨木門驀地關閉,溫映寒後背輕抵在堅硬的門板上,身前儘是對方身上清冽的氣息。

  沈凌淵在她那雙好看的桃花眸中捕捉到了一絲還未來得及斂起來的驚慌,整個人也不再開口說那些想要離開的話了,只是直直地望著他。

  這樣便乖多了,也肯聽他好好說話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

  「……」

  「溫映寒。」

  「放你離開這件事。」

  「朕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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