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夏夜的晚風帶了些雲霧過來,樹枝搖曳,簌簌作響。星辰隱匿在夜幕之間,濃雲遮擋住月光,似是風急欲雨,空氣中隱隱飄動著些潮濕泥土的味道。

  勤政殿內是與屋外截然不同的安靜。值守的下人們都沉默不語地低著頭站在廊間,偶有需要走動的,也都是輕手輕腳,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不為別的,只因為王德祿剛剛一句神色匆匆地叮囑。

  「今晚都給雜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細著,若是出了一點岔子,雜家也保不了你們了!」

  這些小太監們一貫懂得察言觀色,只瞧著連平常處事最為沉穩的王公公都慌了神,就知道這肯定是出事了。他們站在最外面雖然聽不到屋子裡面的聲音,但僅憑著周圍氣氛也能猜出一二,不用說,定是皇上動怒了。

  所有人幾乎是一瞬之間連大氣也不敢喘。這按理說屋子裡還有皇后娘娘在,皇上不應該會生氣的,洞察不到事情的真相,這一幫人就只能亂猜。

  難不成是皇后娘娘又出言頂撞了皇上?還是說皇后娘娘做了什麼惹皇上不悅的事?

  小太監們越在外面守著心裡越嘀咕,剛剛王德祿只出來簡單交代一下便回去了,多餘的話一個字沒提。可他這越是不提他們就越是心慌。

  有幾個眼尖的隱約想起王德祿剛才手裡好像還拿著一道疑似是聖旨的東西,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都到寫詔書的份上了,這得是出了多大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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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之怒可不是他們能承受得起的,既是今日值守便免不了有要在御前行走的可能,這要是稍有個行差踏錯或是被主子挑出不滿的,恐怕便看不見明日升起的太陽了。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試圖捕捉到裡面一丁點細微的聲響,好讓自己提前有一些心理準備,進去的時候好避諱著些。

  那些沒了轍的小太監們一個個都後悔得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心裡想著若是早知道今日會是這樣,昨天就應該想方設法找王公公告個假,或是找個人換班頂替了自己去,眼下算是一切都晚了,今天晚上算是怎麼也躲不過這場「浩劫」了。

  然而真正毀得連腸子都青了的人是王德祿,沈凌淵將聖旨扔給他時的眸色他到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膽戰心驚,他萬萬沒想到,這沒教好的徒弟居然能給他惹出來這麼大的麻煩。

  後悔之中的王德祿這會子算是忘了自己剛剛是怎麼在書房裡得罪溫映寒的了,他再度抹了把臉,心道他這條老命能不能保得住,可真就靠皇后娘娘的反應了。

  只是皇后娘娘那性子……

  王德祿心裡徹底沒了底。方才在廊間隱約瞥見皇后娘娘的背影,還聽見她說什麼要走要回德坤宮之類的話,若是皇上不允,皇后娘娘再跟皇上起了爭執……

  王德祿心裡現在只剩下了兩個字。

  完了。

  幾乎是所有人都要以為屋中要生氣的人是沈凌淵了。可實際上溫映寒才是那個被人「欺負」得氣不打一處來的。

  方才說話時明明還好好的,怎麼一會兒的工夫又不講理了呢?

  溫映寒原本是後背輕抵在雕花鏤刻的花梨木門上,那人垂眸望著她,寬大的手掌驀地揉在了她的額發上,趁著她神色微怔,修長的手指緩緩沿著她的側臉下移,最終輕捏了她的下頜。

  兩人在靜默無聲之間越來越近,溫映寒甚至可以從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中看見自己的身影。

  微涼的手指碰觸在白皙的皮膚上,無比清晰地將他手掌間的溫度傳遞進她認知的最深處。

  身體仿佛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手腳緊繃得不聽使喚,她無法移動,更無法做出阻止能阻止他靠近的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點一點朝自己靠過來,連下頜都掌控在那人的手中。

  她驀地輕闔了雙眼,仿佛只要看不見,就可以忽略自己心臟猛烈地跳動。然而下一刻,她預想中覆壓感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出現,黑暗之中,帶連著剛剛下頜上的觸感也跟著一同消失了。

  若不是周圍那淡淡的清冽猶在,溫映寒幾乎要以為沈凌淵已經走了,可就當她打算睜開眼睛去確認對方存在的那一瞬間,沈凌淵忽然稍一用力,驀地將毫無防備的她帶進了懷裡。

  溫映寒驚慌地睜開雙眼,視線所及是他那玄黑色的金龍紋袍。

  這好像是溫映寒第一次被人從身前這樣抱著。周身是那人身上熟悉的清冽,身前是對方堅實的胸膛。

  溫映寒嘗試著抬手推了他一下,然而對方像是在懲罰她地逃避,漆黑的鳳眸微深,低下頭輕咬在了她微紅的耳尖上。

  溫映寒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紅透了的耳尖尤為敏感,平常只是被他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便會忍不住輕顫。

  如今那人冷質的薄唇就覆壓在她滾燙的耳廓上,她下意識地緊咬了下唇,怕疼不敢掙動,身子卻已是僵得不能再僵。

  像極了被「叼」回狼窟的綿羊。

  「皇上放了我吧……」她連聲音都是顫抖的,甚至連自己忘記說「臣妾」二字也未能察覺。

  纖長微彎的睫毛認輸般地輕闔,清澈的眸子宛如迷失在林中的小動物,被逼得急了時不由自主地生了些許水霧出來。

  沈凌淵鬆開唇,低頭輕吻了一下她的耳垂。溫映寒愈發緊繃了身子,沒能注意到沈凌淵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喉結微微動了動。

  「往後再敢逃……」

  他稍稍退開了一點距離,聲音沉緩。話說到此處便沒再往下說了,語氣間的意味深長已經表達得尤為明顯。

  沈凌淵說得是她今天晚上看見聖旨後問也不問聽也不聽他說話便一意孤行想離開的事。若真叫她逃走了,她一個人夜裡指不定又要胡思亂想些什麼。

  沈凌淵不禁蹙眉思索,他怎麼就在她心裡留下這麼一個不可信任的印象了呢?

  溫映寒垂著視線半晌沒有回應。

  沈凌淵見她始終將臉抵在他的錦袍上也不出聲,只好將剛剛按在她長發上的手收了回來重新輕抬了她的下頜。

  深黑色的鳳眸微微一怔。

  「怎麼哭了?」

  溫映寒才沒哭,這完全是因為他這個「罪魁禍首」剛剛的舉動身子不由自主所做出的反應,與情緒無關,水汽縈繞在朦朧的桃花眸里也連落都未曾落下,只不過眼睛裡是濕漉漉的,眼尾有些發紅。

  沈凌淵抬手在她眼角的地方輕輕蹭了一下。

  「別哭。」

  他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被人察覺地低哄,以為是將人真的欺負哭了。

  溫映寒眼眸下意識地一動,眼淚氤氳得太滿沒能繃住,真的隨著他的這句話給掉下來了。

  「別哭,朕一會兒送你回德坤宮。」沈凌淵也不知道拿什麼法子哄她了,只記得她剛剛念叨著想回自己的宮裡,現下立刻應允了。

  溫映寒掛著水珠的睫毛輕眨,一時有些沒想明白沈凌淵是怎麼突然肯放她離開的。

  她有些不確定般地開口道「皇上不要臣妾留在勤政殿了?」

  她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恍然間想起沈凌淵叫王德祿進來的樣子,忍不住趕緊問了一句「皇上也要跟臣妾回去的?」

  溫映寒嗓音里還透著些許沒恢復好的低啞,聽在沈凌淵的耳朵里便被直接誤當成了哭腔。

  「你不想朕去朕便不去,待會兒叫下人送你。」

  溫映寒聞言微微一愣,眼下這個沈凌淵真的跟方才威脅她的還是同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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