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畫船穿過橋洞,船艙內微微顯得有些暗淡。
溫映寒微垂著視線沒有出聲,那些話或許從前還可以說,可發生了昨日的事情之後,已然有些晚。
昨夜沈凌淵沒有過來,她亦沒有遣人去詢問。心緒亂糟糟的,遲遲平靜不下來,好像已經習慣了有他在的林縈殿,又想起前後發生的事情,輾轉了一整晚。
沈文茵默了默,端起了一旁小桌上的茶盞,鑲嵌著金蝶飛舞的步搖微微晃了晃,沈文茵望向船艙外的景象,「那小亭倒是修得十分應景,你看,像不像咱們在書里看到的那種」
無風的陰天,沒有烈日驕陽,最適合出門,遠處的小亭子是專門修築來賞這大川大河整體的美景的,可從河上回望,也別有一番景致。
沈文茵輕飄飄地開口:「其實先前咱們看的好些遊記,是我皇兄給我的,說起來他就是偏心,最早我想看的時候,未見他拿出來一本,反倒是我無意中說了一句你也喜歡遊記,轉天就不知他從哪弄來了幾本珍藏給我。」
溫映寒微微一怔,「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沈文茵輕撐在窗沿兒上,偏過頭望著她,「就是我後來說是我從宮裡的庫房拿的,其實我庫房裡沒有那麼些書,都是皇兄給的。他不叫我說來著,不過你已經嫁給他啦,泄密他應該是不會介意的。」
沈文茵往身後的軟墊子上靠了靠,回身去拉了拉她的胳膊,「寒寒你可別生我氣,我不是故意瞞你的,當時那朝中的形勢你可能不知,我四皇兄和五皇兄皆對那王位虎視眈眈,還有那現在不在了的二皇兄,就是敗於了當時朝堂是的爭鬥被四皇兄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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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斂了眸色,微微搖頭,「有時候我又有些慶幸自己只是個公主,不用參與手足相爭,也不用擔心會被親人陷害,儲君之爭,無所不用其極」
他心思向來藏得深,定親前從未在人前做過什麼,本想等一切塵埃落定了直接給她最尊貴的,沒成想中間出了次意外,定親便被提前了。早些將人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也不是不行。
沈文茵又講了很多過去的事,溫映寒默默聽著,也勾起了不少往日的回憶,下雨那日他撐著傘走過靜默無人的小巷送她回馬車裡,那人總是做的比說的要多些,就像沉船那晚一樣。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的,還是問過她之後縱著她去了,所以她哥哥事後才會有些奇怪她怎麼會這麼快就到岸上了,溫映寒現在才明白,當時那艘救援的小船,上面其實是沈凌淵的人。
「你還有多少事是瞞著我的」溫映寒算是看出來了,自己這個多年的好友根本就是倒戈到了她皇兄那邊,那人不叫她說,她就真的一個字也不告訴她了,若非今日話至此處,她怕是要替他瞞一輩子。
沈文茵趕忙擺手,「沒了沒了,你知道的,我後來就嫁人了,真不是故意一直不告訴你的,是遠嫁了沒機會了。」
她怕溫映寒生氣,趕緊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是我皇兄不知道的,我說給你聽,你聽完可得原諒我了。」
「你先告訴我是何事。」
沈文茵頓了頓,「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回下雪赴宴,事後你向我打聽我皇兄來著。」
那是溫映寒第一次見沈凌淵,湖心亭遙遙一望,並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事後還是有些在意的,便悄悄詢問了晚到的沈文茵。
沈文茵說那人就是她七皇兄了。
「其實當天晚些時候,皇兄他也跟我打聽你來著,」沈文茵莞爾一笑,「你說巧不巧,都是同一天。」
畫船逆流行了好遠,兩岸的亭台水榭逐漸被山川之景所取代。從岸邊遙遙地划過來了另一隻小船。
船艙的帘子被微微撩了起來。
「公主,爍國那邊的信使到咱們宮中了。」
沈文茵望向溫映寒,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瞧我,把回信這事給忘了,回來之後還沒寫信報過平安,今日信使就要走了。」
溫映寒忙開口道:「那咱們快些回去吧,別耽擱了。」
沈文茵按住她沒讓她起身,「別別別,我好不容易才將你拉出來的,你在船上等我,我就回去寫封信,很快的」
溫映寒拗不過她,只得由著她去了,另一艘船上一同跟過來的還有芸夏,手裡拿著件披風,似是怕水上涼。
「那你快些,我在這裡等你。」
沈文茵站在另一艘船上朝她揮了揮手,小船向岸邊駛去,溫映寒望著她順利回到岸上了,才領了芸夏回到了船艙里。
「沒事,今日不冷,這裡面還有軟墊和薄毯。」
芸夏將手中的披風放到一邊,習慣性地收拾著小桌上的杯子,「奴婢是怕一會兒變天,就隨手帶著了。」
畫舫逆流又行了一段距離,兩人偶爾說上幾句話。
溫映寒輕靠在軟墊上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的風景,左右等不來文茵。
「娘娘倦了要不睡一會兒吧,這邊離長公主宮中尚有段距離,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回不來。昨夜您沒怎麼睡,奴婢去外面守著,看公主回來了,就進來叫醒您。」
船艙里布置得極為舒適,原本底下鋪著的墊子就軟軟的,整整的一大塊延伸至船艙門口,兩側小窗上掛著的帘子還可以隨時拉起來。
溫映寒心緒亂糟糟的,回林縈殿便會不自覺地想起昨日的事,一時也沒那麼想回去面對那裡的冷冷清清。她輕聲開口:「不用去外面,就留在船艙里就好。」
芸夏卻簡單替她收拾了一下,緩緩起身,「娘娘好好休息,奴婢去外面正好可以看看划船。」
溫映寒恍然想起芸夏約是未見過這樣的畫舫,從前更是沒機會乘過這樣的小船,「那你去吧,若是倦了再進來。」
「奴婢明白。」
畫船搖搖晃晃地向遠處行駛,溫映寒原本只想倚著歇一歇的,卻沒成想晃著晃著竟生出了幾分困意。纖長微彎的睫毛輕輕闔了闔,在睡著前最後望了眼空無一人的河岸。
迎接她的是漫長的夢境
那是些被她忘記的,過去的事。
狹小的馬車內,空間擁擠,裡面卻坐了兩個人。溫映寒想起這是她去雲峽城外祖家的路上。馬車需穿行一段偏僻的山林小路,原本平淡無奇的路途,她卻意外遇到了一個人。
車廂里瀰漫著些血腥的味道,那人受了傷,被她藏在了馬車上。隨身帶著的藥箱被她從行李裡面翻了出來。
她取出繃帶,那人卻說:「你不該放我上來的。」
溫映寒查看他傷勢的手指微微一頓,那是一處劍傷,尚且看不出傷口的深淺。她無視了他的話,先取了些止血的藥粉。
「王爺為何這麼說」
沈凌淵靠在車廂上未語,深黑色的鳳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緒。
溫映寒輕斂了睫毛,認真打量起他手臂上的傷口,「我什麼都不會問,也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王爺大可以放心。」
意外地,他這次任由她拉起了自己的手臂。
沈凌淵薄唇輕輕動了動:「你就不害怕嗎」
外面仍有四王五王派來的刺客,他突如其來地出現,她卻絲毫沒有猶豫地將他帶上了馬車。
害怕嗎
溫映寒好像已經忘記了。
畫面一轉,又回到了她從前未出閣時在皇城裡面的場景。
也記不清那是一次什麼時候的宴會了,宴會的主人為了助興,設了彩頭,讓來賓們寫詩填詞。
溫映寒卻對此無意,望見柳茹馨拿著紙筆苦思冥想也不好打擾,便取了自己那份,找了處僻靜地方抄寫些自己之前喜歡的詩句打發時間,只等著宴會結束好回去。
她寫了很多,唯獨在不知不覺間寫下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時候,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浸著墨汁的毛筆遲遲未能下落,一陣微風趁著她恍神的工夫拂過。紙張翻飛著逃離了她的指尖,在空中慢悠悠地打了個旋兒,輕飄飄地落在了偶然路過的沈凌淵腳下。
溫映寒一怔,頓時有些窘迫。
「讓王爺見笑了。」
那人將紙張拾起卻沒即刻還給她,狹長的鳳眸打量在那上面寫著的詩句上,「這是你喜歡的」
溫映寒耳尖微紅,矢口否認:「不,閒來無事,隨手抄了兩句罷了。」
沈凌淵鳳眸微動,垂眸間視線重新落在詩句上,聲音低醇沉緩:「人生若只如初見。」
修長的手指輕輕捻了捻紙邊未乾涸的墨跡。
「若是不想只如初見呢」
後面想起來的便是些日常的瑣事了,溫映寒想起自己那年及笄,等都忙完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發現禮品之中多了一把古琴。
梧桐木的琴身,紅衫木為底,琴弦琴音皆為上乘,就是查不到是誰送來的。
也是很久之後,溫映寒才得知那是沈凌淵送給她的賀禮。
溫映寒在夢境中認出了這把琴,這琴和在她德坤宮寢殿裡放著的那把一模一樣。
她還記得後來明夏也曾跟她提起過,說她出嫁時這把琴成了嫁妝被她帶進了王府,下人們知道這琴是皇上送的,所以搬進宮裡的時候也一併帶上了,只不過她很久未彈了罷了。
夢境到了尾聲,便成了些最近的場景。
溫映寒想著,過會子,她要回去找沈凌淵。
畫船外,小雨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無風的雨景,煙雨朦朧的畫面。
細微的雨聲讓淺眠中的溫映寒悠悠轉醒,纖長微彎的睫毛無意識地輕輕動了動,身子周圍暖暖的,呼吸間的清冽格外使人心安。
溫映寒意識到自己好像側躺著,將額頭輕輕抵在了某人堅實的胸膛上,半夢半醒間,她的手似是還緊緊攥著那人玄黑色的衣衫。
「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