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沈凌淵過去的時候,便看到溫映寒正垂眸望著地面上的碎瓷片。

  那雙桃花狀的眸子微斂,纖長濃密的睫毛輕垂著遮擋住了她琥珀色的視線,從這個角度無法看見她此時的神色。

  那個常在她身側侍奉的宮女芸夏,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地上散落的碎瓷片。

  厚織的波斯地毯上暈開了一大片深顏色的茶跡,隱隱有些殘渣閃爍。聽見有人進來了她也未抬頭,一身寶藍底繡白牡丹花紋的衣裳在熹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清冷,溫映寒垂著視線,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沈凌淵走上前先是攥了她的手指查看,他聲音低緩「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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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相碰的那一瞬間,溫映寒的手微不可見地僵硬了一下,短暫的僵硬轉瞬即逝,下一刻纖細的指尖已經被那人攥在掌心裡了。

  「有沒有燙傷?」

  「我沒事。」

  沈凌淵並未發現她的異樣,垂眸檢查了下她身上沾沒沾上茶漬,確認她人沒事了,拉著她往沒有碎瓷片的地方站了站。

  沈凌淵沉聲朝正在收拾的芸夏開口道「怎麼回事?」

  芸夏垂了垂首,「稟皇上,皇后娘娘剛剛沒拿穩,奴婢馬上收拾乾淨。」

  她當時人未在屋中,是在門外聽見的動靜。進來時便看見茶杯碎裂到地面上了,溫映寒半晌未語,沉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是一時沒端好。

  沈凌淵偏過頭望著她,見她神色似有似無地有些躲避,深黑色的鳳眸微微動了動。他輕握了她的胳膊,「人沒事就好,叫下人們拾了便是了。」

  他望著她若有所思,「不舒服嗎?」

  溫映寒輕輕搖了搖頭,朱唇輕啟「只是有些累了。」

  「昨晚沒休息好?」

  溫映寒從始至終沒有抬眸去望他,沈凌淵看向半跪在地上的芸夏,「皇后昨晚什麼時辰歇下的?」

  芸夏抬頭看了眼自家主子,咬了咬唇如實道「回皇上,娘娘昨晚過了三更天才歇下的,早上醒得又早,本想著午後休息一會兒,可又忽然出了柳氏那檔子事,便一直未得空……」

  溫映寒聲音很輕「臣妾沒事。」

  沈凌淵鳳眸微深,聲音裡帶著些不容推拒的意味「去床上歇著。」

  他沉了沉,「怎麼沒跟朕說?」

  溫映寒只是搖頭。

  床榻上的錦被柔軟暗紋繁雜,溫映寒被他握著坐到了床榻邊,如薄紗般的帷幔輕垂在地面上,隨著他們兩人的動作微微晃了晃。

  溫映寒輕輕闔了闔眼睛,終是抬眸望向了沈凌淵,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異樣,她朱唇輕輕動了動「皇上快些去處理奏摺吧。臣妾這邊沒事。」

  她聲音甚是雲淡風輕,仿佛跟剛才沒有什麼不同,「打碎了皇上一個杯子,皇上不要怪臣妾才好。」

  沈凌淵抬手揉了把她的額發,聲音里透著不悅「瞎想些什麼。」

  溫映寒未語,只是淺淺地笑了笑。寬大的手掌遮住了她眼前的一部分光線,溫映寒徹底掩去了眸間的神色,「皇上快些去吧。」

  沈凌淵見她是真的沒事了,微微頷首,想著大致吩咐一下便早些過來陪她,緩緩道「等著朕。」

  芸夏收拾完碎瓷片已經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屋子裡點起了幾盞燭燈,只有雨水打在雲窗上的聲音,溫映寒怔了片刻,愣愣地抬眸望向沈凌淵消失不見的背影。

  雕花鏤刻的大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沈凌淵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似有所覺地朝身後的方向望了望。

  候在門口的王德祿低頭上前俯了俯身,「皇上,書房那邊整理得差不多了,您看還有哪些需要搬過來的?」

  「你先下去。」沈凌淵聲音低沉。

  王德祿一愣,也不知自己是說錯了什麼,但見此狀況,不敢有半點忤逆,應了聲「是」,又暗中揮了揮手叫兩側的小太監也都退下去了。

  走廊間的光線有些晦暗,沈凌淵回眸望著屋中閃爍的燭光,眉心一蹙,片刻沒再停留,推門走了進去。

  寢殿中還是同他出來前一樣的光景。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些,雨下得很大,隱約能聽到風穿過林葉發出的聲音,雨水打在檐牙高啄的屋檐上逐漸匯聚,屋中瀰漫了些雨的氣息。

  拔步床上的帷幔輕掩著,如薄紗般的材質不是很遮光,也讓床裡面的光景若隱。沉緩的腳步踏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沒能發出半點聲音。

  帳內的人並未察覺。透過半拉著的帷幔,只能看清那人抱著膝蓋蜷縮在床榻裡面的輪廓。

  有那麼一瞬間,時間仿佛回到了他們大婚前的那一晚。

  她孑然一身,清清冷冷。難過到了極致也不過是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用指尖輕輕蹭過了眼角的位置。

  沈凌淵緩緩拉開了帷幔,終是看見了,她靠在床欄上將頭埋在膝蓋間的場景。

  溫映寒似有所覺地抬眸望向了床邊。

  那雙極為動人心魄的桃花眸里,氤氳著沒來得及拭去的水汽。她紅著眼眶,怔怔地望著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沈凌淵。

  啪嗒。

  眼淚順著側臉無聲地滑落了下來。

  「都想起來了?」

  他不像是在詢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修長的手指在想觸碰溫映寒側臉的那一刻,被對方下意識地避開了。

  沈凌淵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溫映寒怔怔地望著,終是什麼也沒說地別開了視線。

  窗邊的燭火被風吹著熄滅了兩盞。

  這一次,她好像全都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柳茹馨時常跟她說,嫁人要嫁心悅之人,不只是自己心悅,需得兩情相悅才好。她不過是拿自己和賀將軍的事做比,溫映寒聽著,卻未真正往心裡去。

  像她們這樣出身名門望族的貴女

  ,婚事豈是自己能夠決定的。

  姑娘家的心思細膩,真正的心意未曾跟任何人提起。

  那時宮裡的皇后娘娘,一直是想將她許配給八皇子的,皇后的母家還有一個庶女適齡,皇后有意將自家的侄女嫁給當時的七皇子,一連促成這兩樁婚事。

  然而就在皇后打算召她入宮的當日,皇上忽然下了聖旨。

  民間有傳聞,說是那皇后母家的庶女孫雅淳同那七皇子自幼相識,是兩情相悅的,如今被那一道聖旨斬斷了姻緣著實可惜。也有人說七皇子娶鎮北侯府的嫡女,是為了權勢的穩固,若想登上那個位置,必須有足夠的力量輔佐才行。

  柳茹馨也常在她身邊念叨這些事,說孫雅淳雖是皇后家的庶女,卻自幼極為討她這位姑母的喜愛,常常入宮,同那幾位皇子早就相識。

  溫映寒也曾經在宮裡見過她幾次,只不過溫映寒每次入宮都是去找沈文茵的,與皇后家的人並沒有什麼交集。

  事情的最開始,是溫映寒被柳茹馨拉著去郊外賞花時,在孫雅淳身上看到了一條沈凌淵也曾佩戴過的宮絛。

  那宮絛本身平淡無奇,編織簡約最下面綴有環形的玉佩,一看便不是市面上會賣的款式,更不像出自於宮裡。

  沈凌淵甚少帶這類配飾,所以那日溫映寒見沈凌淵戴了微微驚訝,便多了幾分留意。宮絛上綴著的玉佩成色相同,形狀相稱,看著便像是一對。

  柳茹馨也望見了,從那以後,時常念叨的便是替溫映寒的婚事惋惜。

  雖然現在看來,這或許是個誤會亦或是孫家姑娘的一廂情願,可在當時未來未定的情況下,這件事在她心中像是埋下了一顆種子。

  溫映寒忽然意識到,未來有可能會有另一個人出現在沈凌淵身邊。

  ……

  沈宸卿在被她拒絕後,曾經在她面前消失了好一段時間,也是在那件事之後,他忽然再次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她周圍了,溫文爾雅極為和善,像是不曾將之前的事放在心上,時不時出現在宴會上與她交談,偶爾也提一提有關沈凌淵的事。

  溫映寒不知這人究竟是想做什麼,奈何對方是王爺,礙於禮數,不能直接避開,只得謹慎應對著,好在對方並沒有什麼越矩的行為。

  有那麼幾次,溫映寒能感覺得到,這個人好像在希望她悔婚,可每到她想要細細留意時,對方卻總能雲淡風輕地將話題岔開了,像是從不曾有過這樣的打算。

  然而這些都不是寒真正令溫映感到動搖的……

  午後,那個她和沈凌淵曾在雨中相遇的會館。溫映寒站在窗外第一次聽見了他與旁人的交談。

  屋中的另一人似是他的手下,他大致是在問他,鎮北侯府的那個嫡女怎麼辦。

  然後便是那個她永遠也忘不了的答案了。

  那人說……

  「她只是枚棋子。」

  無數次的相遇,溫映寒辨不錯沈凌淵的聲音。

  所以從前的種種,皆是為了權勢嗎?

  每一次的相遇,也都不是什麼偶然。

  身在王侯將相家,躲避不了的,聯姻的命運。

  難過到了極致便只剩下了自嘲。

  原來,她只是枚棋子啊。

  ……

  新婚夜那晚,他掀起了她的紅蓋頭。灼灼的紅燭之下,那人鳳眸深暗。

  「……」

  「睡吧。」

  ……

  無形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最深處的地方熄滅了。

  溫映寒輕輕闔了闔眸子。

  那便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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