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林縈殿內,明夏剛從尚衣局回來,便見小順子腳步匆匆地從內殿裡走了出來。

  「明夏姐姐你可算回來了,皇后娘娘叫你進去呢。」

  明夏微微愣了愣,「娘娘可說了是何事?」今日本不是她在內殿值守,近來宮中也沒有什麼要吩咐的事情,她著實想不出會是因為什麼。

  小順子搖頭,道「不曾,具體我也不清楚了,只是喚你進去。」

  明夏抬眸望向溫映寒寢殿的雲窗,「知道了,我這就去。」

  ……

  雕著祥雲瑞獸的赤金香爐在林縈殿的寢宮之中靜靜地燃燒,這種香氣味寡淡並不馥郁濃烈,卻有最好的平心寧神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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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映寒輕撐著側臉望向杯中茶葉沉浮,微垂的睫毛遮掩住了她眼底的眸光,內殿之中空蕩蕩的,沒有留下一個宮人侍奉。

  當初她剛剛失憶的時候,柳茹馨和朱蘭依是一前一後登門拜訪的。六宮之中只有她們兩人過來,柳茹馨是為了確認她還記得多少,而朱蘭依則是為了利用。

  醉翁之意不在酒。與其說是拜訪,不如說這些人實則是想打探清她失憶的狀況,從而或掩蓋真相或進一步達到自己的目的。

  可溫映寒從前卻忽略了一個人。

  其實最早出現在她床邊關注她失憶狀況的,根本不是柳茹馨,而是自幼便跟在她身邊的明夏。

  現在細細想來,溫映寒發覺自己之前真的忽略了很多事。

  當初,她準備請宮外的大夫治療失憶的時候,明夏便有試探著詢問,神色躲閃。再後來她記憶有恢復的跡象,打算去千荷池重新確認,明夏又幾次開口,過程中想盡辦法阻攔。

  類似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當時的溫映寒並未多想過什麼,或者說她從未想過要去懷疑,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人。

  直到今日,她回憶起了她落水那天離開德坤宮前的場景。

  魏恆說凝忘散需要半個時辰才能起效。而她半個時辰以前,唯一飲下的那盞茶,便是明夏親手端過來的。

  竟被自己的貼身婢女背叛了。

  溫映寒聽到了外間的大門被人輕輕推開的聲音。那人步伐緩緩,走到綴著翡翠玉石的珠簾外,輕聲道了句「奴婢給皇后娘娘請安。」

  她一向性子穩重些,所以當年溫映寒嫁入王府的時候,只待了她這麼一個貼身婢女在身邊。哪怕是後來入了宮,溫映寒也不曾虧待過她半分。

  若是只憑茶水這一件事,溫映寒還不至於如此懷疑這個人。但是樁樁件件,當所有的細枝末節累加到一起的時候,她的身邊,除了明夏,再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進來吧。」溫映寒聲音清冷。

  明夏撥開珠簾輕輕走了進來,先是如往常一樣行了常禮,而後便注意到了屋子另一側的雲窗,「窗子這樣開著,娘娘當心著涼。」

  她話語中透著關切,十幾年如一日,似乎從不曾改變過。

  溫映寒眸光淡淡,見她要去關窗,緩緩開口道「不必管了,我有話要問你。」

  明夏微微一愣,剛要邁出的腳步停頓在了原地,「娘娘……」

  溫映寒琥珀色的眸子微抬,她聲音沉緩「凝忘散,究竟是誰給你的?」

  明夏神色大變,溫映寒留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在不經意間攥了兩下。

  明夏低下了頭,「娘娘在說什麼,奴婢不知……」

  「不知什麼?不知你在我茶中放進去的藥,叫什麼名字?」

  明夏一顫。

  溫映寒緩緩靠在了身後的椅背上,「你我主僕一場,明夏,事到如今你還不肯招認嗎?」

  這樣的場面太過涼薄了些。

  溫映寒一直覺得,下人不在多少,在於「忠心」二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今日之前,她從未想過眼下這般的場景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

  可就連她後來在王府中,在深宮裡遇見的婢女都不曾背叛於她。明夏,這個自幼跟在她身邊的陪嫁丫鬟,卻早已暗暗在為旁人賣命了。

  「還不肯說嗎?」溫映寒抬眸望著她,語聲宛如寒冬臘月里的雪夜,「是在等我拿出證據逼你招認,還是等著我將你送進了尚刑司再開口?明夏,你跟著我最久,該知道我的底線。」

  明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娘娘,奴婢錯了,奴婢真的知道錯了……」

  她再抬頭時,已經泣不成聲。

  溫映寒朱唇輕抿,「說說吧,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明夏卻只是在哭。

  「那我換個問法,我落水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在場?你看著柳茹馨將我推下去的?」

  明夏猛然搖頭,「奴婢沒有,奴婢真的不知道淑妃當時也會在那裡,奴婢從未想過要害娘娘的性命……」

  「那麼告訴我,究竟是誰指使你做的?」溫映寒垂眸望著她的眼睛,「你可曾對我有過半分的忠心?」

  明夏的淚無聲地滴落了下來,「是奴婢錯了,一步錯了,步步便錯了。自那以後的每一天,奴婢都害怕被娘娘發現,可終究是被娘娘知曉了……」

  「是誰?」

  一陣久久地沉默。

  明夏闔上了眼睛,「……是八王爺。」

  究竟要從哪裡開始說起呢?連明夏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她是被她的父親,賣進鎮北侯府做丫鬟的。

  她父親好賭,家中的財產被敗了個一乾二淨,不僅是送她進鎮北侯府的那筆錢,就連她日後每個月拿到的月例銀子,也無一不被他搜羅了去。

  家中還有弟弟和母親要吃飯維生,明夏不敢不給他,只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拿一部分錢給母親。

  日子便就這麼將就著過,可賭債也是越欠越多。

  溫映寒曾看出過她的拮据,給過她幾次錢,可久而久之,明夏卻不敢再開口了。自家主子心善,她卻不能一直這樣叫她也為難。

  「娘娘可能不知道,那個時候催債的人已經堵上門了,砸了很多東西,還揚言要放火,我父親不知道躲去了哪裡,家中只有母親和幼弟在……我那個時候從府中告了假,一個人走在路上,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明夏拭去了眼角的淚水,「是八王爺救了我。他給了我錢,將那些惡人趕走了,還找到了我的父親。不知用了什麼法子,他再也不敢賭了。」

  那一天,她仿佛重獲新生了一般。八王爺溫文爾雅極為和善,從未要她報償過,只是偶爾在她面前問起溫映寒,也不多說,像是淡淡的喜歡。

  他行事一向合乎禮數,極有分寸。

  因此,當明夏望見溫映寒拒絕沈宸卿的時候,她還覺得奇怪。在那時的她心裡,好似沒有比八王爺更適合自家姑娘的人了。

  所以她才會在沈宸卿找到她說希望能多見幾次溫映寒時,沉默了片刻便答應了。

  只是後來陰差陽錯,自家姑娘還是嫁給旁人了。

  溫映寒大婚的前一天夜裡,她聽見溫映寒說,她不想嫁。其實她早就留意到了,那段時間,溫映寒總是一個人默默地望著窗外,神色暗淡。

  大婚後的生活果真是不幸福的,不知何時起七王爺不再回王府,後來搬入深宮中,兩人亦是相看兩厭。

  鎮北侯府出事,八王爺提出相助,卻被娘娘拒絕了。當晚皇上來了德坤宮,一場爭吵,明夏知道,恐怕離皇上廢后的日子不遠了。

  八王爺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說,這樣下去,溫映寒會被幽禁冷宮一生,甚至深受折磨至死,後宮的那些嬪妃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一旦得勢,勢必不會放過這個曾經壓在她們頭上的皇后。

  溫映寒待她有恩,明夏深深地動搖了。

  沈宸卿說他有法子,讓溫映寒離開後宮,隱姓埋名地平安生活下去,但依照溫映寒的個性,必然不會聽他的話,所以需要明夏幫忙,讓她先忘記以前的事情。

  沈宸卿說,溫映寒之所以不肯走,是因為割捨不掉從前,可事情已經到了這樣一步,他所求的不過是能讓她活下去。

  一旦真的成為了廢后,進了永不見天日的冷宮,一切就再不可轉圜了。

  明夏答應了。

  如此,便有了凝忘散。

  那天的千荷池,溫映寒要去見的人,其實是沈宸卿。明夏的任務便是將溫映寒帶到那裡去,可當她找到理由避開,等待她的,卻是溫映寒落水的消息。

  然後便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了。

  沈宸卿給她的解釋是,他到那裡時溫映寒已經落水了。沈宸卿一向善於言談,他說了很多,她最終全部信以為真了。

  面對沈凌淵的質問,明夏心生畏懼,下意識地選擇了瞞天過海。

  謊言一旦布下,便再沒有機會將真話說出口了。她尚有家人在,只得將錯就錯下去。

  溫映寒默默聽著她的講述,緩緩開口道「後來,沈宸卿幾次與我在宮中偶遇,也是你透露出去的吧。」

  明夏垂眸點了點頭,「奴婢當時以為他真的是一心為娘娘好……」

  她被他溫文爾雅的外表欺騙了,也被他溫和深情的言語欺騙了。她那陣子就像被蒙蔽了雙眼一樣,幫了他安排了很多次。

  直到她逐漸意識到了皇后娘娘對皇上的感情並不像她先前想像中的那樣,她如實地同沈宸卿提出了那些誤會,以為他是真的像他口中說的那樣只要溫映寒過得好……

  然而明夏卻在後來的事中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從那以後,她便再不肯幫他做事了。

  她重重地將頭叩在了地面上,「奴婢做了不忠之事,辜負了娘娘,願承擔一切罪責,只求娘娘千萬不要把奴婢交給皇上。」

  任意一項罪名,便足以要她全家人的性命了。這是她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事情。

  「你知道的,我身邊不留背主之人。」溫映寒聲音低緩。

  明夏抬起頭,眼淚流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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