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章:毒舌


  蘇辰井府邸

  送走南宮瓊書的蘇辰井正準備回房間休息,就看見了在自家門前踱步,滿面愁容的倪孝鎧。思兔閱讀520官網

  「這個時間你不去楚連笛家裡盯著,在這兒晃悠個什麼勁?」

  走進的蘇辰井舒展脖頸,笑著打趣。

  「這不是找你有事麼。」

  倪孝鎧看著蘇辰井一副輕鬆的模樣,臉色實在複雜:「表弟,有個事兒實在有點憋不住了,再不講我感覺我有些受不了了!」

  「嗯?什麼事這麼嚴重?進屋說。」

  將雙手交叉撐過頭頂的蘇辰井身子一僵,先是左右看看,然後推開了房門,將人領進了院裡。

  

  倪孝鎧愁容滿面的進門,待到院中只有兄弟兩人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表弟,我感覺咱們這麼幹下去不行啊。」

  「怎麼不行了?你不是幹得挺好的麼?」

  上來就是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蘇辰井真是有些發懵:「是不是一個人有些忙不過來了,需要找點兒人手幫你?」

  「哎呀,這點兒事忙個屁,比御魔關上的強度差遠了,我說的是別的事!」

  倪孝鎧沒好氣的伸出一個巴掌道:「你知不知道,光這半個月,我支了幾次錢了?」

  「知道啊,有什麼問題麼?」

  「我說你這人心怎麼這麼大呢!?」

  倪孝鎧急了:「你這個顯聖計劃到底有譜沒譜啊,得干到什麼時候去啊,我咋感覺這是個無底洞呢。」

  「一開始能幫人我真是挺開心的,但現在外頭那金色小井越來越多,我這心真是慌得厲害。」

  「前我最討厭那些許願全是想發橫財的混蛋,但現在我卻恨不得許願的都是這樣的人,因為碰到這些人咱可以不用人前顯聖。

  「表弟,你知道麼,外頭需要幫忙的人真是多啊,雖然都不是什麼大事兒,千八百的就能幫人渡過難關,但架不住數量大啊,你知不知道這個月我支了多少錢了?」

  倪孝鎧伸出手掌在蘇辰井面前晃了晃:「整整這個數兒,不是咱小氣啊,若只是這些,咱一個磕巴都不會打,但架不住這個數兒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啊,我現在這心裡啊,難受得不行!」

  說著,他揉了揉胸口,臉上複雜的不行:「你說咱這明明是干好事吧,怎麼我這心裡就是有種偷自家錢接濟外人的感覺呢,我感覺這活兒快干不下去了啊!」

  蘇家堡裡頭住的可不止是姓蘇的,祠堂里的排位也不止一兩個姓氏,從小到大的耳濡目染,宗族教育深入人心,倪孝鎧會有這樣的表現毫不奇怪。

  只是看著倪孝鎧因為這點兒錢財難受成這樣,蘇辰井還是忍不住一陣大笑。

  說實在的,在這之前,他還真以為對方遇上什麼大事了呢。

  原來,就這?

  「噗哈哈哈哈哈哈!」

  蘇辰井拍著倪孝鎧的肩膀狂笑不止:「真是太可樂了!」

  倪孝鎧雖然不知道蘇辰井為何發笑,但卻隱隱感覺這笑聲中有些嘲諷的意思。

  但他仔細想想,實在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什麼問題,畢竟蘇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所以他非但沒有羞臊,反而有些煩躁:「笑夠了麼?我算是明白了,你這是崽賣爺田不心疼啊!」

  「什麼賣不賣田啊,哪有這麼嚴重。」

  蘇辰井一看倪孝鎧真有些急,便收斂了笑聲,臉上卻還帶著笑意說道:「其實啊,你根本不用擔心,雖然目前來看,咱們是不斷往出拿錢,還越拿越多,並且看不到一絲回報,但從長遠角度看,咱們是在做對蘇家,乃至整座邊城都有益的事嘞。」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麼?」

  倪孝鎧更加生氣了:「用這種連鬼都糊弄不過去的話來糊弄我?」

  「哪有什麼糊弄,這些都是真話,怎麼,你不信啊?」

  蘇辰井笑了:「行叭,那我來問問你,你上次出門為自己用錢,是什麼時候?」

  「出門用錢?」

  不知道蘇辰井為什麼這麼問,倪孝鎧將拳頭舉起握緊,豎起大拇指指著自己鼻子道:「我誒!倪孝鎧,蘇家雙壁之一,我出門還需要用錢!?」

  「厲害厲害,了不起。」

  蘇辰井笑笑,又問道:「那不知道你這些日子走街串巷,有沒有發現,邊城的窮人越來越多了呢?」

  「對啊,邊城的窮人現在超多,怎麼回事啊。」

  倪孝鎧被帶進了蘇辰井的思路,也應聲附和道。

  「還能什麼回事,因為我們這些人唄。」

  蘇辰井翻了個白眼,掰著手指數道:「蘇家,墨家,蓋家,炎靈教,封魔樓,血鎧盟,還有無數個未來的蘇家、墨家、蓋家,我們這些人占據了邊城中各種資源,壟斷了無數機會。人家想掙我們的錢難如登天,我們掙別人的,三班倒著都掙不過來。

  普通人賺到了錢,換成米麵糧油,轉眼就落進肚子裡,咱們掙到了錢不算,還想著錢生錢,你看,你很有錢吧,邊城的才俊,蘇家的雙壁,雖然你沒用錢,但你靈食有少吃麼,衣衫有少添置麼,行住排場有短缺麼?

  沒有吧,因為這些事情咱們蘇家堡內部就都包圓了,包圓了還不算,咱們還不斷從外頭吸錢。

  長此以往,當然是咱們越來越富,邊城窮人越來越多啊!」

  「不對,這話不對,咱們蘇家堡醫藥傳家,治病救人,做的是正行,行的是善道,給窮人治病用藥也是能免則免,怎麼到了你的口中,咱們蘇家反而成了導致邊城百姓窮困的惡人呢,我不能接受!」

  倪孝鎧眼都紅了,雙拳緊握:「你重說!」

  「再怎麼組織語言,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啊。」

  蘇辰井攤手聳肩,滿臉的無奈:「而且你怎麼會以為,只要做正行就萬事大吉了?我跟你講,這天下事物,只要沾著商事兒的,多少帶點傷天害理,不管正行不正行。尤其是像咱們蘇家堡這樣一枝獨秀的,更是問題很大。

  但這個問題卻不是行當的問題,而是當錢進入咱們蘇家以後,就停住不動了的問題。

  你想想邊城裡有多少像咱們蘇家這樣的勢力,是不是一個個都跟貔貅似得,只知道進錢不知道從哪兒出去?你別看這邊城的人多錢多,其實再多都是有數的,咱們這樣的勢力留在手裡的前越多,外頭人手裡的錢就越少。

  可就算外頭錢少了,咱們不還是在吸麼,不信你看看外頭排著的長隊。

  久了久了,可不就是富的越富,窮的越窮麼。」

  為什麼總說屁股決定腦袋,因為人啊,是很虛偽的動物。

  一旦取得什麼成功,就會將因素歸結到自己的行動和決定。

  覺得是因為自己的英明勤奮,勇猛果敢,眼光超群所以取得了成功。

  反之,若是失敗了,那就是環境不好,時運不濟,天不助我助爾曹云云。

  其實吧,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是具有莫大偶然性的,只是當那個結果出現後,人們會不由自主的開始倒果為因。

  那之後得出的結論,自然是荒謬的,賣藥的就一定是好人?

  正行就不傷天害理了?

  人世間的事哪有這樣簡單的,起碼倪孝鎧從蘇辰井的話中,就沒有找到絲毫的破綻。

  所以他現在很絕望,他很難接受外頭窮人那麼多,竟然是因為他們蘇家的原因。

  但他又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所以整個人又氣又惱,只能惡狠狠瞪著蘇辰井,以此表達心中難以壓抑的洶湧情緒。

  看著倪孝鎧一副色厲內荏的模樣,蘇辰井就知道對方已經聽明白了,所以他接著說道:「正因為正行善道也有這樣傷天害理的部分,所以像咱們這樣的勢力特別需要像你我這樣的散財童子!

  咱們把家裡多餘沒用的錢分出去,外頭人就有錢了,可他們的錢,又會被咱們吸,咱們吸到一定程度,再往外分,就這樣無限循環,不就把局面穩住了麼!

  所以,你根本不必擔憂錢的事情啊!」

  如果說倪孝鎧一開始的表情是被蘇辰井話鎮住的,那麼現在他就真是被折服了,他甚至想要伸手去扯扯對方的臉皮:「你這皮面究竟是什麼材質的,怎麼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還散財童子?怕不是敗家子吧!」

  雖然聽到蘇辰井那番話的時候心中確實有些震撼忐忑,可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竟有些莫名其妙的亢奮。

  只是這種感覺太羞恥了,倪孝鎧根本無法心安理得,只能自嘲自己是個敗家子。

  「當個敗家子不好麼,難道表哥沒有發現,越是大勢力的族長,越是縱容家中的敗家子麼?你以為這是為什麼?難道是這些大族長蠢,識人不明?」

  蘇辰井搖晃著手指:「錯啦,是因為這些大族長有格局啊,知道家族中根本不缺賺錢的,就缺會花錢的,所以敗家子越花錢他們越高興。

  只是啊,這些大家族的族長並不清楚,光會花錢也是不夠的,因為敗家子與敗家子之間呢,也是有格局高低的。

  你想昂,一般的敗家子會把錢花到哪兒呢,無非是吃喝嫖賭四個字上。

  可靠著四個字背後吃飯的人,都不是什麼真正缺錢的人,所以這種錢花出去啊,本質也就是從一個大口袋換到另一個大口袋,下頭根本沒有什麼實惠。

  但咱們這樣的敗家子不一樣啊,咱們的顯聖計劃,是把錢給真正需要錢的人,這人拿錢買了米,不光他能吃上飯,種田的人也有錢了,種田的人有錢了,拿錢去買工具,買牛,養牲口、打鐵的人也有錢了,養牲口的有錢了可以蓋屋子,打鐵的有錢了可以修房子。

  你看,同樣是往出拿錢,咱這一份錢辦了多少事,實惠了多少人,格局能同一般敗家子一樣麼,嗯?」

  倪孝鎧一開始是覺得有些羞恥的,因為他覺得,往出拿錢就是往出拿錢,不能給自己臉上貼金。

  但聽著聽著,他卻莫名的覺得特別有道理,聽到後面,他甚至有種莫名的興奮,恨不得立刻背個麻袋出去發錢。

  他覺得自己可能中了某種毒,而毒素的來源,就是蘇辰井那張破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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