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凌霍從來沒有對沈星臨有過期待。
他知道,以她的性格,喜歡和討厭都來得快,去得也快。
最開始中學時代的時候她說喜歡他,他也是不在意的。
因為他的皮相,跟他表白過的女孩子太多,其中也不乏像她那樣的大小姐,一副被全世界寵壞的樣子,好像所有人就都該愛她,天生生來就是該被熱烈地愛著的。
但他偏不,他不會愛她。
沈星臨第一次跟他表白的時候,找人在晚自習的時候把他從班上騙了出去,在學校後面的籃球場上擺了氣球、蠟燭和鮮花——爛俗又直白。
在一片刻意製造的曖昧燭光里,她穿著件紅裙子雙手背在身後,彎著眼睛笑著朝著他走過來,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傲慢的朝他遞過來一支玫瑰花,說,「凌霍同學,你看,我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你還不打算喜歡我一下嗎?」
看,她這樣的人,就連表達愛意的方式也這樣隨意,可有又可無,好像給你一點喜歡就是莫大的恩賜,你就得感恩戴德的接著,就得誠惶誠恐的受著,她隨意脫口而出的愛只是一瞬間,但是往後的漫長時間裡你都得時時刻刻地害怕哪一天這愛突然間就沒了。
他不會,他永遠不會信她的鬼話,他永遠不會愛她。
後來家裡出事,需要一大筆手術費,他其實並沒有很想要那個女人活下來的。
她生了他,卻從來沒盡過一天做母親的職責。
而且,她自己也不想活了。
再掙扎,對誰都是煎熬。
但偏偏這個時候沈星臨又不死心的跳了出來,自作主張的付了一大筆手術費,然後自以為是的告訴他,「是我幫了你。」
醫院長廊里,他面無表情的看了她很久,她開始有些慌張,他以為她怕了,知道退了,可她卻蠢到主動抱住他,出言安慰他,「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自以為是的人,她以為她是誰,她想拯救誰?
真是可笑。
各種惡毒的話在他喉頭滾了又滾,最後卻只說了一句,「謝謝。」
她也揚起臉,朝他笑,「不用謝。」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她其實很漂亮,笑起來,很漂亮。
但即使這樣,他也不會愛她,永遠不會。
手術成功了,他去她家道謝,走到那棟像花園一樣漂亮的別墅的時候,他卻怎麼也邁不動腳。
她真的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她真的是生來就是被人寵愛的。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將花了一整天時間挑選好的禮物扔進了垃圾桶,什麼也沒拿的走進了那個城堡。
一進門她就很高興的跑上來,說她等他很久了。
她好像精心打扮過了,嘴唇紅艷艷的,眼睛上也亮晶晶的,穿著漂亮的白色公主裙,拉著他上樓。
最後半是引誘半是威脅的,她說,
「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表白了,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去喜歡別人了。」
其實可以,她最好早點去喜歡別人。
他一點也不想被她喜歡。
但是他卻在她勾住他脖子慢慢湊上來說,「我幫了你,你以身相許,不好嗎?」的一刻,好像突然有什麼東西一下子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促使著他一下子答應了她。
是的,只是報恩而已,他不會愛她,永遠也不會。
凌霍看著前方,忽然猛踩了一下剎車,車胎在地面划過長長一截,發出刺耳的聲音。
外面天色一片漆黑,送完沈星臨他就一路沿著高速往前開,現在車子已經不知道駛到什麼地方來了。
凌霍打開車窗,讓風透進來,目光在車座前方,片刻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
沈星臨直接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在家養傷,順便也禮貌性的失戀一下。
她發現她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傷心,好像更多的是一種怪異的輕鬆解脫感。
搬家公司幫忙把東西都搬到了她的新公寓裡,這邊她以前從來沒住過,打掃收拾起來也累,她東西又多又碎,找了阿姨幫忙收拾也處處不得心,最後還是梗著脖子自己上的。
當初她滿心歡喜搬到凌霍家,這幾年跟囤物癖似的看到什麼東西都往那兒搬,收拾行李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還買過幾件很粉嫩漂亮的嬰兒裝。
她把用不上的東西全部裝了一個大袋子,打算等好了就全部處理掉。
趙新粵在放完她鴿子的第二天,聽說她跟凌霍分手的消息之後立刻拋下了自己的小男友從澳洲飛了回來。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趙新粵從進門開始就難以置信,「沈星臨你真的分手了?!」
沈星臨不是很想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沒理她。
趙新粵自己說了會兒,又默默閉嘴跑到她跟前,小心翼翼的試探著開口,「你現在是不是傷心的快要死了?」
沈星臨朝她彎了下唇,即使此刻她受傷在家,素顏睡裙,也依舊美出張揚跋扈的姿態,「你覺得像嗎?」
確實不像。
趙新粵不是很懂,她從小學開始跟沈星臨就是好朋友,這麼多年她就沒見過她對什麼上心,直到高一那年遇見凌霍。
她以為她也就是玩玩,誰想到一玩玩了七年,要不是長著這張臉加她的性格還真有那麼點無怨無悔的不求回報的茨威格式女郎精神。
「你……真分了?」趙新粵在她旁邊坐下,安靜下來。
「嗯,騙你幹嘛。」沈星臨手指點了點屋裡還沒收拾完的東西,「喏,東西都全搬出來了。」
趙新粵沒作聲,趴在她跟前看了她一會兒,終於問出口,「為什麼啊?難道他有小三了?還是把你當替身啊?」搖搖頭,「呸呸呸,不可能,你們認識那麼早哪來什麼狗血內容。」
沈星臨看著她,噗嗤一聲笑出來,從床上爬起來,「你天天腦子裡想什麼呢?」
「那你快說說嘛,為什麼分手?之前那麼多年都沒什麼事,怎麼突然間就……」
「也不突然吧。」沈星臨拿起吸管喝了口水,從床上下來。
「我們……」她站在衣櫃前,背對著人,看不清楚臉上神情,「只是我用了七年時間才發現,可能我們並不合適。」
「啊……」
沈星臨轉過身,臉上浮起少有的溫柔神色,笑了笑,「其實挺好的,真的,我挺滿意我們的結局的。」
趙新粵趴在床上,神情有點茫然,沒聽懂她的意思,「我怎麼……有點聽不懂?」
沈星臨神色恢復正常,揚唇一笑,把手上的衣服扔到她臉上,
「沒聽懂就對了,就是不讓你聽懂。」
「喂!」
——
凌霍這段時間一直住在劇組附近的酒店。
除了拍戲時間,基本上都一個人呆在酒店房間,也不做別的,就是看劇本、睡覺、
看劇本。
錢奕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子,其實也不是沒見過這樣子,就是怎麼說呢,以前凌霍雖然也是個工作狂,但是私下偶爾也會跟他們說說話,交代些事情,但是這幾天,他周身氣壓簡直低到可怕,就連經紀人棠姐也不敢跟他說話。
憑藉直覺,錢奕覺得,這事肯定跟沈星臨有關。
畢竟根據經驗來看,他們老大少有的幾次不太正常的操作都是因為那位姐。
早上十點劇組開工,他們一大早就起了,因為得提前到一個小時化妝。
這是民國電影,凌霍的角色是個浪蕩公子哥,造型複雜,每天得早到很久去化妝。
門口圍著不少探班的粉絲,凌霍捂得嚴實,腳步不停往裡走。
今天來的很早,造型師還沒到,他們坐在休息室邊等邊看劇本。
凌霍最近其實都很少會想到沈星臨。
他覺得,她淡出他的生活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分手不分手,似乎也不算什麼。
就像他說的,他絕對不可能回去求她重新回到他身邊。
一連好幾天都在忙拍攝,他手機基本上只會在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其餘時間一概不會看。
微信上很多找他的消息,有劇組的朋友、有許棠、有顧茵,還有沈父發過來的幾條長語音,但是置頂的那位卻始終一動不動。
頭像還是他兩年前在寧夏拍戲的時候,她跟過來,他在蘆葦地給她拍的。
凌霍面無表情的點開她的頭像,頁面加載了一下,頭像變成了一隻白色的藍眼睛貓。
他試圖點進她的朋友圈看一眼,發現什麼也看不了。
這太正常了,凌霍甚至有一點想發笑,最初幾年的時候她每次跟他吵架也會來這招,拉黑刪除屏蔽,他實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都產生一種錯覺,他們沒分手,只是她又像以前一樣在跟他鬧脾氣。
凌霍收起手機,心裡覺得很輕快。
——
沈星臨休息了兩天其實就好的差不多了,但是假都請了,而且她也不想那麼早就回到劇組見凌霍。
但這幾天閒著沒事跟著趙新粵一塊去搞了個小糊團,每天在網上氪金搞抽獎應援,還線下跑了幾次現場看演出,也確實上頭了一陣子,還學著自己喜歡的那個小愛豆染了個同款發色,把多年的黑髮發尾部分染成了紫色。
團里愛豆各個年紀小,沈星臨連帶著也覺得自己年輕不少,衣櫃裡的衣服也都變了個遍,審美大轉折。
不過經過幾回線下,她也清醒過來了。
可能是因為以前每天對著凌霍的臉,她看這些年輕小愛豆們,哪怕是帶了點點粉絲濾鏡,也覺得實在是再難真情實感下去了。
如果真的要追星,那還是算了吧。
——
休息期間周七七來她家看過她一回,跟周揚一塊的。
私底下周七七悄聲問了問凌霍怎麼沒來照顧她,沈星臨直接告訴她分手了。走的時候周七七還一臉不可置信,沒回過神。
玩夠了還得干正事,沈星臨拆了石膏,當天下午就直接回劇組了。
一進門就碰上了錢奕。
生了一場病再加上失戀按理說怎麼都得憔悴幾分,但她卻偏偏愈發容光煥發,再加上之前短暫的追小破團的經歷,整個人完全朝著零零後打扮發展,穿了件黑色復古地貼身露臍吊帶,工裝褲踩著馬丁靴,頭髮紮成雙馬尾辮,底下還是紫色的漂染,進門時臉上還帶了個粉色的螢光墨鏡。
錢奕開始還沒認出她來,以為是怎麼混進劇組的粉絲,一直盯著人看,怕是什麼私生飯,直到沈星臨推了推眼鏡主動跟他打了聲招呼。
「星臨姐?」
錢奕有點沒認出來,「你……你這……」錢奕看著她紫色的發尾和耳朵上的耳釘,有點說不出話來,這本來他們霍哥就比她年紀大三歲,再加上他性子沉顯得老成,現在沈星臨這樣一打扮,年齡差最起碼看起來有八歲。
「不好看嗎?」沈星臨倒是沒覺得怎麼樣。
「好……好看……」錢奕訕訕的笑了笑,也開玩笑,「就是跟霍哥看起來像是老少戀。」
「噗,」沈星臨一下子笑出聲,誇張是誇張了,不過確實蠻好笑。
錢奕見她似乎對此沒什麼,一下子打消疑慮,本來這幾天凌霍態度不正常,再加上沈星臨生病了他也沒讓他去看,錢奕都開始懷疑兩個人是不是分手了,現在看來……
「對了,跟你說一聲,」沈星臨收起墨鏡,朝他眨了下眼,笑起來,「我跟你霍哥分手了,以後注意點避嫌。」
錢奕:「……???」
沈星臨說完也沒再解釋什麼,直接朝著片場方向走。
無一例外的,大家都對她風格大變感到詫異,但是怎麼說她也才是剛畢業的學生,所以也沒引起多少揣測。
礦工一周,工作堆了一大堆,沈星臨一直在自己的休息室審之前拍的片子。
這幾天劇組進展不少,看著還沒加工過的原片,沈星臨忍不住感慨,不得不說凌霍演技是真的好,臉也夠好,什麼造型都好看。
沈星臨看了一下午,發現不知不覺都快七八點了,她從下午過來就沒怎麼吃飯,這會兒還突然有點餓。
休息室門扣了扣,沈星臨直接喊進。
是周揚。
「學長。」沈星臨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七點半了,收工了,一起去吃飯?」周揚點了點手錶。
沈星臨點點頭,「好啊。」
——
錢奕回去之後一直不太敢說話,老大居然真的跟星臨姐分手了?!!!
他連著想了想這一周凌霍的反應,頓時覺得直接自己處境艱難。
凌霍下午在拍戲,不知道沈星臨回來了。
這幾天她微信一直看不了,她不給他發消息,他也不會主動找他。
收完工回去時,周揚說請劇組一起吃飯,凌霍拒絕了,他對這種飯局向來沒什麼興趣。
回到休息室,一進門他就察覺到錢奕的不對勁,似乎是有什麼話要說一直吞吞吐吐的樣子。
「有事?」
凌霍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語調平淡。
「呃,沒事,沒事。」錢奕略略心虛。
「什麼事?」
凌霍一眼看出他心思,淡淡開口。
錢奕:「……」
想了想他還是說了,看凌霍這樣子他就直到他肯定沒放下,哪兒像星臨姐啊,多灑脫。
「我下午看見星臨姐了,她好像好了,來劇組了。」
說完,凌霍動作明顯一頓。
「什麼時候?」
過了會兒他才開口問。
「就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錢奕抿了抿唇,「周導估計請吃飯就是為了歡迎她回來吧。」
凌霍看著鏡子,沒接話,臉上沒什麼表情。等過了幾分鐘才抬起頭,
「把你手機給我看一下。」
「啊?」錢奕愣了愣,但還是把手機遞過去。
凌霍打開他的微信,他記得自己讓沈星臨加了錢奕,因為以前他總是很忙,她又喜歡突然襲擊,為了方便照顧她,他才招了錢奕做助理。
找到她微信,凌霍點進去,沈星臨沒有把錢奕拉黑。
朋友圈這幾天消息很多,她過得挺開心的,還發了幾個化著濃妝的年輕小男孩喊著什麼崽崽、哥哥的。
凌霍臉色平平,把手機遞了回去,順道說,「跟周導說一下,我們去。」
——
沈星臨以前一直還挺熱衷於各種玩的,但是後來有一回她跟人出去泡吧,回來以後喝的爛醉,恰好凌霍拍完戲回來,看見她打扮的一身亮晶晶的,還渾身酒氣一臉濃妝,表現的十分生氣,有足足一周沒有搭理她,後來她就再也不跟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們瞎混了,乖乖做了幾年良家好女友。
飯菜還在上,但人還沒到齊,沈星臨坐在位置上玩手機。
左邊坐著周揚,右邊位置空著,臨靠著角落,犄角旮旯的,估計沒什麼人願意坐,她直接放了包。
人慢慢到齊落座,沈星臨繼續劃了劃手機,舉起手揉了揉脖子,剛準備落下,忽然有人走到她身後,穩穩拿住她雙手。
沈星臨微愣,仰起頭往後看,正好對上一雙熟悉的眸。
她一怔,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坐回去。
凌霍拉開她右邊的椅子,將包拿起來,目光淡淡看著她。
這也太尷尬了。沈星臨腦子裡飛快閃過這個念頭,然後從他手裡抽回自己的包,沒說話。
凌霍表情淡定,在一邊坐下。
周揚看見他,主動探過身子打招呼,「凌老師,這裡面位置不方便,要不我跟你換一個?」
「不用。」凌霍回道,「這裡就很好。」
周揚笑笑,「那就行。」
沈星臨坐在中間,暫時有點想不到要跟他說什麼。
菜慢慢上齊,桌上開始熱鬧起來。
沈星臨也時不時跟人說幾句話,絲毫沒有打算跟右邊這位前男友說點什麼。
周揚給她倒了杯冰水,沈星臨接過,說了聲謝謝正準備喝。
「你最近不能喝冰水。」
嘈嘈人聲里,沈星臨聽見凌霍在耳邊說了一句。
沈星臨沒打算理他,杯子遞到唇邊。
旁邊有一隻手直接伸過來,拿走她的杯子。
沈星臨還沒反應過來手上杯子就被拿走了。
她轉過頭,有點懵的看著他。
凌霍卻表情淡定,直接仰頭喝了她杯里的水。
沈星臨:「……」
一邊周揚也愣了,有點沒搞清楚,飯局上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他迅速解圍,「凌老師渴了?我給你倒一杯。」
周揚伸手去拿凌霍跟前的杯子,凌霍卻直接伸手扣住自己的杯子,目光始終落在沈星臨身上,淡道,「不用,不渴。」
沈星臨刻意讓自己忽略凌霍的目光,她簡直搞不懂他什麼操作,直接起身隨便找了藉口離開。
她一走,凌霍也很快離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再加上剛才的事情,饒是周揚再不懂,也明白過來兩個人肯定有事。
作者有話要說:專欄完結文《士多啤梨》甜甜小甜文,非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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