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


  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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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對宋彥城來說,意義非凡。

  公司拿下國家重點工程項目,股市長虹,市值較去年翻倍,斬獲無數商界榮耀,被評為省重點示範企業。年底至,他受邀出席大小盛典,成為財經媒體追捧的焦點。

  真正躋身商業新貴,他為之努力了十年。

  宋彥城已婚的事已不是秘密,有一段時間,八卦媒體熱衷於跟拍他的行蹤。無非是想窺探花邊新聞。但他們跟拍了半年便放棄。因為宋彥城的行蹤永遠是家與公司兩點一線。真正的成功人士,壓根沒太多時間休閒,他們人生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於事業。

  擁有這樣一個明星老婆,宋彥城想低調都沒辦法。

  他長得不亞於明星,這一生又幾度榮辱,氣勢如凌風。剛曝光那兩年,果梨橙們十分熱衷開姐夫的玩笑,各種段子和損語層出不窮。後來見偶像婚姻幸福,自然對姐夫十分認可。漸漸的,宋彥城還收穫了不少姐夫粉。他們總能搜集到財經雜誌或者採訪上宋彥城的照片,並且做了一個相冊合集,大有送姐夫出道的架勢。

  姐夫出道是不可能了。

  但姐夫的英俊容顏成為了傳說。

  果梨橙們將他的照片一對比,紛紛感慨,老男人真香!

  這一年冬末,栢銘集團向法院提出破產申請。

  興盛數十載的家族企業,消亡於大雪紛飛之中。

  一系列複雜的破產清算進行中,待法院流程走完,即將宣布生效時,宋彥城正式收購栢銘,並且改名換姓,成為隸屬總部的一家分公司。這個消息,在業內引起軒然大波。

  一是涉及的債務金額之龐大,二是爛攤子之複雜,三是宋彥城的身份。

  當時支持他的聲音並不多,甚至有諸多非議。他與宋家並未脫離親子關係,有人說得極難聽,忘恩負義、吃裡扒外、恩將仇報。並且有小部分別有用心的同僚,藉口組織了個「倒宋行動」。這些荒謬下作的小人行徑當然成不了氣候,但宋彥城的這個決策,確實給他帶來了不少流言。

  黎枝怕他情緒受影響,跟劇組請了三天假,從黑龍江飛回海市陪他。

  她的擔憂顯而易見,宋彥城淡淡一笑,眼神分外平靜從容,他說:「枝枝,我沒事。」

  對那些過去和恩怨早已放下,所以有足夠的胸襟和肩膀去承擔與之有關的一切。收購,只是待價而沽後的長遠管理決策,有利於公司發展的事,他向來不含糊。

  道理是這麼說,但黎枝太了解他。

  宋彥城這人並非絕情,他心底深處仍留一分慈悲。大概是留下宋家基業,畢竟,他姓宋這件事,改變不得。

  審計在清算的過程中,發現重大項目上的重大商業紕漏,順藤摸瓜,就這麼查出了宋銳堯當年造假招標案的真相。加之栢銘集團內亂嚴重,反他的人一股腦地添油加醋遞交證據。

  最終,宋銳堯被依法逮捕,以重大經濟犯罪立案調查。

  牽涉金額巨大,估計得往十年往上判了。

  宋彥城知曉後,一句話都沒有說。他陷在皮椅里,朝向辦公室的落地窗。

  華燈初上,西邊彎月,高架橋上的車流尾燈如閃耀的河。人世間,很多因果也許會延遲,但總會兌現。

  證據確鑿,開庭快,法官當場宣判,宋銳堯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那一段時間,關於宋氏家族的流言活色生香。宋彥城倒沒受太大影響,照常出席各類會議和活動。也無礙他蟬聯兩屆海市十大傑出創業青年讚譽。同年冬,季左告訴他一個消息:老爺子快不行了。

  宋興東近幾年的身體每況愈下,去年末查出肝癌晚期。這把老骨頭也是硬氣,硬生生地捱到現在。

  彌留之際,宋興東想見見這個孫兒。

  宋彥城這日晚上,一個人開車去到醫院。頂級私人醫療團隊的24小時照顧,用藥和儀器都是國外最先進的。宋興東這條命,就是用錢砸出來的。走道安安靜靜,白熾燈在這夜色里也顯詭異。

  宋彥城在門口站定三秒,這才緩緩推開門。

  宋興東躺在病床上,人已經瘦得只剩一層皮。病痛折磨,他整個人的水分都被榨乾一般,看起來像港劇里的乾屍。沙發上的護工起身,「宋先生好。」

  宋彥城略一頷首,護工便自覺離開。

  宋興東看著他,嘴角微微顫抖,嗓音乾涸道:「你還是來了啊。」

  宋彥城站在床邊離他三米遠的地方,眼神平靜如深湖。

  老爺子說:「你能不能,能不能去救救你大哥。」

  宋彥城不言。

  他又央求:「你收購了集團,為、為什麼要改名換姓。」

  宋彥城直視他,不見一絲情緒波瀾。

  老爺子忽地激動起來,「你想做什麼,你想做什麼?!」

  宋彥城覺得可笑至極,「都這樣了,你不如先保重自己。」

  僵持數秒,老人眼裡浮涌點點濕意,他哽咽說:「錯了,我終究是錯了。不該接你回來,不該把希、希望寄托在老大這個不爭氣的東西身上。你、你藏得太深了。」

  說及此,宋興東笑了一下,嗆到了,他猛烈咳嗽,卻還是止不住笑意,「你像我、你太像我,一樣的心狠手辣,絕情寡義。你、你才是成大事的人。」

  宋彥城依舊靜得離奇。

  他站在原地,像一樽雕像。

  他不去爭辯,就當是給宋興東留下最後的念想。

  宋彥城沉默地轉過身,邁步要走。

  「你、你站住!」宋興東忽然激動,拼盡全力起身,身體實在脆弱,跌跌撞撞地從病床摔落。他在地上匍匐著往前爬,然後狠狠拽住宋彥城的手,他聲嘶力竭、喉間像卡了痰一般低重大叫:「你、你,保住栢銘、保住它!」

  宋彥城沒掙扎,任他用力,只冷冷地撂下一句話:「爺爺,時至今日,您後悔嗎?」

  這一個問題,他問過宋興東四次。

  但每一次,都沒有得到確切回答,只有不屑和輕視。

  此刻,他能明顯感到宋興東的力氣在一分一分削弱,枯枝一般的手指像細木棍,一折就能斷。宋興東渾身發抖,手也隨之震顫,他目光呆痴,幾度開口,最後才說出完整的兩個字:

  「後悔。」

  宋彥城低頭閉了閉眼,再睜眼時,沒有留戀,離開病房。

  走到室外,深冬黑夜瀰漫寒霧。

  宋彥城披著黑色長大衣,雙手擱兜里,漠然麻木地回到車裡。

  車門關上,暖氣傍身攀爬。如同觸動了情緒的開關,宋彥城趴在方向盤上,頭深深陷埋手臂間,眼圈終於紅透。

  兩天後,宋興東過世,死狀慘烈。

  追悼會上,宋彥城送去花圈與輓聯,從此,塵歸塵,土歸土,半生恩怨是真正結束了。

  後來,律師找到宋彥城,把一份公證文件轉交給他,「宋先生,我受宋興東先生委託,於他死後,將這份公證書上的股份和財產都轉贈給您。包括但不限於宋興東先生名下的房產、基金以及商業保險。」

  數額之大,令人咋舌。

  宋興東一生自負狂傲,絕不委曲求全,他最看重家族臉面,也熱衷家族興旺。所以才不擇手段的,把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私生子給弄回來。卻不料故事的最後,他一生所求終落空。

  人生如戲,徒留嘆息。

  宋彥城把這筆遺產,悉數捐給了希望工程,時間再放遠十年後,在祖國西北的窮苦鄉村,以宋氏家族的名義,建起了一百多所希望小學。

  老爺子過世後的一個月,宋彥城替母親新修繕的祠堂也終於完工,他請了風水師傅開光做法事,並擇吉日將母親的墳墓牽至海市。那日,一家人去祠堂供奉。

  黎枝對小月牙說:「這是奶奶。」

  小月牙特別懂事,站得筆直,然後一個90度的標準鞠躬,對著宋母的牌位彎腰,「奶奶好!」

  宋彥城臉上笑意溫柔,而牌位上,他母親的微笑似乎也帶著溫度。

  從墓園下山,回程的路上,小月牙睡著了。

  宋彥城看了黎枝一眼,問:「你最近和毛飛瑜怎麼了?」

  黎枝佯裝不在意,「沒怎麼啊。」

  「我聽說你倆吵架了?」

  「你聽毛飛瑜說的吧。」黎枝多精明啊,一句話就給揭穿了,「還能有誰能把這話說給你聽?也就他毛飛瑜有這膽子了。嘿?他有意思啊,對我兇巴巴的,轉過頭還惡人先告狀了?」

  宋彥城被妻子這反應弄得有點兒懵,「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起來,也沒多大事。

  年初,工作室內部開了一次會,都贊成適當培養新人。發掘苗子這件事上,毛飛瑜是一把好手,他辦事效率高,很快鎖定一個有過拍戲經驗,童星出道,有一定粉絲基礎的半新人。

  條件確實不錯,工作室也都認可,就在快拍板的時候,黎枝從劇組殺青,閒來無事也看了一遍備選新人的資料。她卻一眼看中另一個,叫徐筱,二十一歲,電影學院畢業,模樣不是最出挑,經驗這一塊兒也近乎空白。

  但黎枝托老師調出她在校期間的一些表演課業的視頻,看完後,她堅定想法,非要簽徐筱。

  毛飛瑜死活不同意,這麼一張白紙,簽了幹嗎?

  兩人吵了一架凶的,差點絕交。

  黎枝放狠話,「小毛哥!你現在是越來越隨波逐流了!」

  毛飛瑜當仁不讓,「黎枝!你現在是飄了!你有我專業?」

  黎枝被他氣得連大姨媽都紊亂了。

  宋彥城覺得這倆人跟孩子似的,二十多歲如此,三十多歲依舊如此。他後來特意看了一下黎枝喜歡的那個小新人的視頻,看完,他就懂了。

  黎枝和毛飛瑜冷戰,誰都不搭理誰。

  宋彥城便主動去找了毛飛瑜。毛飛瑜幾年前就買了一套小洋房,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開著二手車、租廉價房、小氣吧啦的小毛哥了。他如今在經紀圈內頗有名聲,資源網也是四通八達,熬出頭,那些過往便成了他人眼中的傳奇。

  宋彥城不是第一次到他家,輕車熟路地往沙發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毛飛瑜抓了把頭髮,被這眼神盯得不自在,「喂,你是有老婆的人了啊,請自重。」

  宋彥城彈了根煙到他懷裡,沒跟他開玩笑,語氣認真,「你別再氣黎枝,她身體出毛病了,我不放過你。」

  毛飛瑜本能反應:「她病了?嚴重嗎?」

  ……

  就知道,這兩人歡喜冤家的典範。

  宋彥城站起身,什麼都沒說,而是在他家電視上放了兩段視頻,「這是那女孩兒的畢業表演,你先看,看完後回答我一個問題。」

  二十分鐘的情景劇,劇本短小精悍,表演確實可圈可點。

  觀影完畢後,宋彥城問:「明白了麼?」

  毛飛瑜目光動搖,左看右看。

  「想起了誰?」宋彥城又問。

  沉默了會,毛飛瑜低聲,「黎枝。」

  他第一次見到黎枝的時候,她素著一張臉,衣服也穿得規規矩矩,在一群濃妝短裙的新人里不值一提。可毛飛瑜卻一眼選中她,跑去跟楓姐說,「這個新人我來帶吧。」

  明明當時有更不錯的選擇。

  若要再追溯緣由,毛飛瑜自個兒都快忘了,或許是直覺,他看到黎枝身上不一樣的光。

  宋彥城忽的一聲輕嘆。

  毛飛瑜瞄他,「你嘆什麼氣?」

  「羨慕你。」他說,「比我早認識黎枝。」

  「……」毛飛瑜靠的一聲,「大哥,你四十歲的人了,能別矯情嗎?!」

  宋彥城淡定得很,笑了笑,什麼都沒說,拎著車鑰匙走人。

  第二天,毛飛瑜主動找黎枝,同意她簽那個新人學生。

  黎枝頗感意外,「你昨天遭遇了什麼??」

  毛飛瑜嗤聲,「被你那好丈夫洗腦。」

  黎枝愣了下,「彥城找過你啊?」

  「不僅找了,還給我看了一堆視頻。」毛飛瑜可煩他,「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長,老婆屁大點事兒都能親自登門當說客,我家小棋跟我說道半天了,你能不能管管他,別讓他散發魅力,影響別家夫妻感情。」

  黎枝美滋滋,得意極了,「你能跟他比嗎,他可是我老公耶!」

  毛飛瑜被酸得一身雞皮疙瘩,怒目而罵:「我真想掐死你。」

  這一年,黎枝工作室簽了徐筱一位新人。

  消息公布後,關注討論度頗高。黎枝低調這麼多年,又有作品傍身加持,無論圈內還是圈外,都很有人緣兒。不過也有一些攪渾水的質疑聲,說黎枝過了三十五歲就有危機感,目前來看是春風得意,但也怕馬失前蹄,未雨綢繆。

  網友們紛紛問號:「三十五歲招你惹你了?你是活不到三十五還是咋地?一天瞎幾把搞什麼年齡綁架有事兒?」

  「三十五歲能有黎枝這個狀態,我特麼天天燒香拜佛。」

  說起來也很奇妙,三十五歲。一個黎枝在年輕時,想都沒敢想的數字,就這麼到來了。她有時候會恍神,會試圖對比和二十五歲時有何不同。但她發現,關於過去,只是一個很朦朧的輪廓,細枝末節已經記不清了。

  她忽地釋懷,自嘲一笑,還真是沒事找事啊。

  年齡只是個數字,沒有好壞之分。

  年輕時,她精力充沛,姿色天然。

  而現在,她心境豁達,家庭圓滿。

  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有獨特的風景,著實不必暗自神傷。

  事實證明,黎枝的眼光很準,徐筱的業務能力很強,也是個勤奮好學的主。熒幕首秀非常出色,雖只是個配角,也受到業內一致好評。

  也是從這一刻起,黎枝鬆了氣。

  一旁的毛飛瑜瞅見她表情,嗤聲一笑,「終於放心退居幕後了吧?」

  黎枝沒反駁,低下頭微微勾唇。

  他不愧是與她同舟共濟的人,彼此一個表情,就明白心中所想。說退居幕後倒不至於,黎枝熱愛表演,熱愛鏡頭,熱愛她的事業。她只不過是想放慢事業節奏,將重心傾斜家庭。

  她已有那麼多的代表作與榮耀,急流勇退,不妨礙她的傳奇人生。

  向來剝削她的毛飛瑜,卻不持異議,他無所謂道:「管你拍不拍戲,反正工作室有新人了,餓不死。」

  聽聽,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黎枝翻了個白眼,陷入日常互懟模式。

  這一年,小月牙即將成為一名小學生。六歲的月牙兒長得與宋彥城如出一轍,活脫脫的精緻版小彥城。她被黎枝教得很好,在鋼琴上極具天賦。

  有時候看見她在鋼琴前彈奏的模樣,宋彥城都會悵然。他和黎枝的小天使,終有亭亭而立的一天,她會戀愛,會結婚,會成為別的男人的天使。一想到這,宋彥城就宛如提前進入更年期,在書房自己跟自己生悶氣。

  早知道就不結紮了!

  趴在他腳邊呼呼大睡的金毛,父子心存默契,它猛地抬起頭,哈嗤哈嗤地吐著舌頭,朝宋彥城一張笑臉。好像在說:「呵呵,你也有今天。」

  宋彥城無語,撓了撓它的狗頭,低聲呵斥:「睡你的覺。」

  又是一年秋。

  這一年娛樂圈裡有幾件大事,選秀出道的流量小生被曝已婚,致微博癱瘓,無數粉絲脫粉回踩,堪稱年度大戲。老戲骨陸毅天被舉報在劇組性|騷擾女星,全民公憤。黎枝時隔三年的影視作品《追風去》,口碑依舊,成為賀歲檔的票房冠軍。

  黎枝這個時候相當於半隱圈狀態,除了作品相關的新聞很少有,那天路人在上海徐家匯偶遇她與友人吃飯,拍了幾張照片發網上,網友們紛紛驚嘆,黎枝的容貌真是太能打了!

  同一時段,一則新聞迅速攻占頭條。

  時芷若出家了。

  她去五台山普壽寺做淨人,算是帶髮修行,從此不問人間事。這個消息太突然,並且讓人摸不著頭腦。時芷若是圈內少有的從出道就一直紅到現在的女明星。雖然這些年,她沒有什麼代表作,被媒體詬病靠臉吃飯,並時不時的有些黑料說她人品差勁。但依然不妨礙她的死忠粉基數龐大。

  時芷若這個決定太炸裂了。

  她的公司、她所有的經紀約、商業約都還沒履行完,無數高層來勸,她已經去了五台山,大有散盡家財、不留退路的決心。

  黎枝知道這事後,也愣了許久。

  毛飛瑜說:「我一朋友在中國香港那邊做媒體,他們拍到過,時芷若和當地一個富商在一起,多半是為情所困,想不開就出家了。那富商在泰國玩得很開,時芷若應該是被騙了。」

  黎枝默然,久久未說話。

  毛飛瑜輕聲嘆氣,也是覺得惋惜,「她那麼高傲的一個人,條件也是頂尖,怎麼就著了道兒,入了魔,自己吃了這大虧。」

  良久,黎枝才低聲說:「感情從不講公平和理性。她陷進去的時候,不擇手段,不顧一切,也要樂在其中。」

  毛飛瑜是知道她倆之間的恩怨。

  說來也巧妙,這麼多年,無數的時尚盛典、頒獎活動上,兩人從不同框。並且沒什麼人討論。或許在時芷若粉絲的心目中,他們的偶像本就應該獨自美麗。

  黎枝今年清明去給盛星和奶奶掃墓時,看到盛星的墓碑上,系了一隻平安符。

  山風無語,故人遠逝。

  黎枝折下一隻百合花苞放在平安符旁,照片裡的盛星從容微笑,永遠是少年。

  春天短暫,但海市今年的夏天來得遲一些。

  宋彥城在這一年收購了兩家公司,工作量陡增,忙得時間掰成兩半用。這段日子,國外工廠的生產線引進新技術改造,這是公司的重點項目,他不得不親自坐鎮。恰好那段時間,季左家的右右踢足球時摔斷了骨頭,他請了三天假忙家裡。

  晚上的應酬,宋彥城不得不多喝了些酒。

  宋彥城的酒量還不錯,他自己也有數,原本以為這四兩白酒不礙事兒。可沒想到,晚上到家就有些不對勁了。宋彥城只當是一般的胃疼,沒在意。後半夜,卻腹痛難忍,豆大的汗從額頭滑落,宋彥城知道,扛不住了。

  小月牙去美國參加夏令營,黎枝回母校參加畢業十五周年聚會,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宋彥城強撐著最後的力氣,給秘書打了個電話。

  胃穿孔,人被送去醫院後,一秒沒耽誤,直接進了手術室。

  這病兇險,再遲十分鐘,都能要人命了。

  秘書嚇得要命,馬上打電話給黎枝。

  說來也巧,原本打算明天回海市的黎枝變了主意,決定晚上回。所以接到電話時,她正好下飛機。

  秘書說到「生命危險」四個字時,黎枝手機都拿不穩,一瞬天旋地轉。

  她趕到醫院,宋彥城還在手術中。

  醫生壓了一疊單子等家屬簽字,什麼病危通知書,病人情況告知書,內容全往兇險里寫。儘管主刀醫生不停寬慰,「宋總在裡面的情況還可以,手術順順利利地進行中,這只是走個流程,您不必太擔心。」

  黎枝還是神魂出竅,簽字時的手都在發抖。

  宋彥城如今的身體狀況備受關注,畢竟是上市公司的總裁,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影響股價。季左當即趕過來,他是宋彥城出生入死的心腹,行事果斷,立刻對外封了消息。

  季左戰戰兢兢,生怕說錯話,他對黎枝說:「別多想,畢竟他身後那麼大一公司,我不能不防。」

  黎枝懵懂,慢十拍地回過神,僵硬地點了下頭。

  凌晨四點,宋彥城手術順利,轉危為安,在手術室里醒了麻醉才推出來的。

  再意氣風發的男人,也架不住病來如山倒。宋彥城躺在病床上,俊臉失了血色,薄唇緊抿,眼角的細紋有一道格外深。

  黎枝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邁步。

  宋彥城對他虛弱地笑,聲音乾涸,「不認識老公了?」

  一眼,滄海桑田。

  黎枝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恍然,宋彥城年近四十,雖還年富力強,英俊倜儻,但到底不年輕了。時間在他身上塑造出男人成熟的魅力,也悄然帶離蓬勃朝氣。他像一棵參天大樹,枝幹粗堅,葉茂繁盛,給這個家遮風擋雨。

  二十八歲時曾許諾,讓黎枝勇敢向前,他願做她此生退路。

  宋彥城是真的做到了。

  黎枝在娛樂圈這麼多年,心境早已磨鍊得穩重從容,可這一刻,她趴在宋彥城身邊,哭得像個孩子。

  宋彥城一下一下撫她的後背,啞聲安慰:「好了,我沒事了,枝枝乖。」

  黎枝淚眼婆娑,哽咽道:「宋彥城,如果你出事,我絕不苟活。」

  宋彥城聽得心酸,故意板臉,「胡說,小月牙怎麼辦?」

  黎枝憤恨:「你還知道有女兒啊,知道還喝那麼多酒!」

  宋彥城一愣,方知又中了妻子的計。

  這一次,黎枝說得很認真,「如果你出事,我就改嫁,讓女兒認別人做爸爸。」

  宋彥城軟肋被拿捏,「那我日日做鬼,在你和那男人的床前遊蕩,我要給他下咒,讓他不舉,永遠得不到你。」

  黎枝:「……」

  家裡莫名被Cue的金毛:是熟悉的配方。

  宋彥城手術及時,度過危險。就是術後24小時得下床活動,防止腸粘粘。腹上開了那麼長一刀,一下地兒就鑽心的疼。張主任說,必須得走動,正好也嘗嘗你老婆當年剖宮產時的疼痛。

  張主任蠻好一大夫,後來還告訴黎枝一件事兒,「宋先生在進手術室前,都疼成那樣了,還要拼盡全力,抓住我的衣袖再三交代,縫合刀口的時候,一定要用美容線!」

  這樣留疤小,能保住腹肌的完美輪廓。

  黎枝:「……」

  OK,我老公四十歲時,還是一個愛臭美的小公舉。

  宋彥城康復得不錯,出院後在家休養了十天。黎枝被他弄出了後遺症,竟開始求神拜佛,花了五位數請了一張平安符,說是能擋煞氣,化太歲,佑所愛之人健康無虞。

  小月牙跑到爸爸面前,小聲說:「爸爸,我覺得媽咪可能被人騙了。」

  宋彥城摸了摸女兒的頭,笑著說:「是爸爸讓媽媽買的,爸爸的錯。」

  小月牙認真想了想,燦爛一笑,「媽媽永遠是最聰明的!」

  宋彥城眼神充滿愛意,「對,她是最好的媽媽。」

  這一年,有驚無險地畫上了句號。

  來年春天,家裡的金毛因為感冒一直未好,最後去寵物醫院檢查出病毒性腎衰竭。這病對狗子來說,近乎致命。宋彥城和黎枝帶著它看了好多醫院,最後做了手術,切除了一部分病變組織。

  寵物醫生說,不排除復發的可能。

  經過這一病,他們的大金毛好似一夜之間萎了。毛髮光澤減黯,目光也蔫蔫無神,走幾步就喘氣兒,連他們別墅花園裡的木階梯,都上得有點力不從心。

  宋彥城摸了摸它的腦袋,狗子很懂事兒地舔了舔他掌心。

  「它十一歲了,算是老人家了。」黎枝也蹲下來,指腹揉了揉它的鼻子。

  生老病死,相聚別離。

  這四個字說來不過唇舌相抵,輕鬆容易,驀然回首,才發現,離彼此真近。

  這日晚飯後,司機送小月牙去工作室學鋼琴,忽然得閒,宋彥城和黎枝驅車,去電影學院散步消食。

  彎月在天邊,漫天繁星。

  宋彥城牽著黎枝的手,溫熱的觸感和踏實的力道一如當年。

  「一號樓已經重建了,你看,原來這裡是片楊樹林,你還記得嗎?」

  順著黎枝手指的方向,宋彥城笑意淡淡。當然記得,他們確定關係後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就是這兒。

  那天,黎枝帶他夜遊大學,眼睛像亮閃的星,給他介紹她待過的地方,走過的路。黎枝青春貌美的側臉,彎唇時的笑容,如鏡頭定格——那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美風景。

  「我去年參加建校慶典,獻醜上台發了個言。」黎枝靦腆地笑了笑。

  宋彥城微微低頭,「嗯?」

  「看著台下的學生,好年輕啊,我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宋彥城握緊她的手,像要給她無聲安慰。

  沒想到黎枝畫風一變,忽然仰起頭,得意洋洋道:「但我還是最美的那個仙女!」

  宋彥城溫柔一笑,沉聲說:「是是是,我永遠是枝枝小仙女的裙下之臣。」

  黎枝來了興致,停下腳步說:「宋彥城!我要你背我!」

  宋彥城利索蹲下,「來。」

  黎枝笑嘻嘻地摟住他脖頸,腿窩一緊,就被他輕鬆背起。宋彥城掂了掂,微微蹙眉,「輕了啊。」

  「下月要進組了,控制飲食呢。」黎枝歪著頭,在他背上,兩腿一晃一晃,「宋彥城。」

  「嗯?」

  她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老公,我好愛你哦。」

  日月既往,不可復追。

  但我遇見你,一年燕爾,三年如膠,七年之癢,十年相愛,一生相守。時間在你面前碎成粉末,歲月對你俯首稱臣,你是不夜城裡最好看的霓虹流彩。

  宋彥城背著黎枝,與她同款的溫柔笑容。

  他嗯了聲,說:「老婆,我也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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