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春江花月夜》


  江甜漾著笑意捏他臉:「小朋友乖啦,帶你去個地方。」

  她低頭轉一下手機,囧了:「我好像不太能分清東南西……」

  陸允信瞟一眼她屏幕,牽著她的手朝一個方向走去。

  去的路上。

  江甜若有若無地說:「飛機餐好難吃,旁邊有個大媽睡覺打呼。」

  陸允信:「所以為什麼這麼急著趕過來?」

  江甜:「我從山裡開了三個小時車出來,累得腰酸背痛。」

  陸允信皺眉:「所以為什麼要折騰自己,晚一點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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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來人往裡,江甜忽然停住腳步,眨著一雙瑪瑙般的眼睛看他:「待會兒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會答應的,對嗎?」

  她語氣里夾雜著小心。

  陸允信心跳倏然漏了半拍,他緊了緊牽她的手,音節從喉嚨里出來:「嗯……」

  半個小時後,陸允信看一眼已經換上小豬佩奇T恤的小姑娘,再睨一眼自己面前那件大碼的、印有小豬佩奇的T恤,滿臉糾結:「雖然我不介意穿情侶裝,可這粉色……這粉色……」

  小姑娘咬唇:「可你之前答應了啊。」

  陸允信揉眉心:「我們講道理,今天是你老公含辛茹苦把TAXI盤上市的日子,還是你老公生日,你不要以為他心情好就沒辦法冷下臉來拒絕你……」

  十分鐘後,陸允信脫掉西裝,換上粉色T恤和休閒褲出來。

  他不停地扯衣擺,江甜踮腳親了親他的下巴,眉眼彎彎:「很帥。」

  這下,陸允信還能說什麼?

  哪怕再不情願,也只能從善如流跟著小姑娘去了她提前包場的電影院。

  包廂偌大,橫樑上掛滿了粉色氣球。

  兩人坐在最後一排中間,身上穿的粉色,她抱的爆米花桶是粉色,座位凹槽里的可樂是粉色,前面大屏幕上放著小豬佩奇,也是滿目的粉色。

  小姑娘看得專注又開心。

  陸允信心情複雜地摸她的手:「你千里迢迢過來就是為了把我晾在一邊看電影嗎……」

  「你也可以看,真的好可愛啊。」江甜每想拿一顆爆米花,陸允信就從她手上搶下來,捏著只准她吃一半,自己咬她剩下的另一半。

  江甜也隨他。

  陸允信餵一會兒,又交換了兩人的可樂。

  然後,親親她的頭髮,親親她手背。

  再然後,把她拎到自己腿上來。

  陸允信和動畫片爭寵,扭捏著想在她面前找存在感。以往江甜都會紅著臉撓他,嗔「別這樣」,今天她卻是乖乖巧巧坐在他懷裡,一副專心看電影的模樣。

  陸允信越親她,她越無視,陸允信越是較上勁。

  剪輯的大電影放了大概十五分鐘,突然黑屏。

  「怎麼了?」

  陸允信在江甜耳邊低語一句讓她別怕,下意識去摸手機。

  江甜按住他的手,拉他起身。

  陸允信跟著站起來,順著她目光朝最左端看去,這才看到粉色氣球全部拴在一根長繩上,而隨著工作人員把氣球收出去,包廂露出漆黑鋥亮的曲面——SR2.0早已停產的經典壁面!

  陸允信有些不敢相信,偏偏一幅簡筆彩繪循光亮起。

  生動立體,好似將月色與安靜帶到眼前。

  江甜握著陸允信的手,按捺一晚上,終於到了正題:「這是第一次見你,在北三校門口,我身後跟了幾個混混,你插兜走在前面,面癱臉。」

  「這是第二天見你,在食堂,人很多,我問你要聯繫方式,你拒絕我,拽得要命。」

  第三幅,「這是第三次見你,在網吧,你叫傅逸讓他和你換耳機,差點把我嚇摔。」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這是南一那個下午,你來接我。」

  「這是在操場做操。」

  「……」

  「這是畢業那天晚上,我難過得要命。」

  一幅幅光亮,堆滿左牆。

  然後是右邊。

  她指著,輕聲道:「大一的時候,我回來過一次,在陽台蹲了小半天,悄悄看到了你背影。」

  「……」

  「這是我回來之前,在交大官網上看到寸照,總是沒睡醒。」

  「這是我去TAXI面試,你讓我穿正裝,一臉我和你不熟的高冷樣。」

  「……」

  她細柔的嗓音像泉眼叮咚,泉水本是沁涼的,伴著兩道光影長橋流進陸允信心裡,卻熱得他喉嚨發乾,張張嘴,發不出聲音。

  365幅他不同樣子的簡筆手繪駁滿一室光亮。

  同時,漆黑的屏幕上出現兩張他送給她的星雲圖像,接著是她的手。

  江甜和毛線玩時耳濡目染,有一定繪畫功力,但達不到畫家的水準。

  陸允信手心冒了層汗,他就這樣靜靜站著,攥著她的手,看她認真又仔細地攪開漫天星斗,牽出線條,沿出他五官的輪廓。

  無聲間。

  江甜說:「我經常半途而廢,沉不住氣,所有的耐心大概都用在了這上面。你22歲第一次說結婚的時候開始畫,畫了五年,送給27歲的陸五一、陸不熟、陸同學、陸流氓、陸惡霸、陸強迫症、陸龜毛、陸三歲、陸大帥哥、陸大佬……陸允信。」

  她仰面望著他,屏幕上的璀璨星河宛如鋪進她眼裡。

  「謹以我最好的初戀,最大的喜歡獻給一個想一直陪伴與被陪伴的人。」

  「陸先生,」她凝視著他,笑語盈盈,「女朋友筆劃太多,本著去繁存簡的原則,請問……我可以成為你太太嗎?」

  她說,陸先生,女朋友筆劃太多,我可以成為你太太嗎?

  你太太嗎?

  你太太。

  太太……

  先是一片讓人坐立不安的粉,然後是心緒激瀾。

  陸允信沒想到,竟然是自己被求婚?

  到頭來,竟然是自己……被求婚?

  陸允信稍稍低頭,便能從她眼裡看見自己。

  小姑娘「陸太太」言畢那一刻,素來沉穩不迫、條理清晰的陸大佬腦海「嗡嗡嗡」,空白一片。

  他想,自己是真的很幸運。

  他不敢想,如果沒有遇見她,那個僅僅恰恰剛剛好的她,曾經爭執、離別、冷戰都默契合拍的她,那個哭、笑、一百零八般小情緒鮮活的她,自己現在會是怎樣的境地。

  是繼續少言寡語,還是在灰色一隅劍走偏鋒。

  總歸如現在般,有的愛的人,有別人嘴裡叫事業的東西,有在陽光里等待她的心情。

  陸允信千轉百回之後,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溫柔道:「算求婚嗎?」

  「算,只是戒指還沒做好,」江甜忖道,「不過之後可以補上。」

  陸允信刮她的鼻尖:「那我的回答是,不可以。」

  江甜撇嘴:「本來說好今天一定能拿到,結果德-州下大雪,機場停運……」

  說著說著,沒了聲音。

  「不可以嗎?」她重複得小心翼翼。

  「不可以。」陸允信手指停在她小巧的鼻樑上,很確定。

  江甜嘴角的笑意漸漸凝滯。

  陸允信拒絕了她的求婚?

  是啊……陸允信曾經求過幾次,便沒有再求過,他是不願意?還是不想被束縛?

  一抔冷水,從江甜頭頂覆盆而下。

  她閉眼,逼回突然湧上的淚水,強撐淡定:「沒事兒,」她說,「今天是你生日,我已經送過西服了,就當我沒有送過第二個禮物……」

  她紅著眼睛,陸允信牽著她的手,保持著笑望她的溫柔神情,徐徐彎身。

  江甜恍然,難道是自己沒跪,所以他沒答應。

  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見陸允信單膝落地,然後,從褲兜里摸出手機,拆開金屬感厚重的手機殼,從裡面摸出一枚戒指,素花紋,鑲一枚黑色的小鑽石。

  她微啟唇。

  陸允信解釋:「雖然男女在創造價值上是平等的,但女性的生理構造註定了相對弱勢。」

  「所以,」他俯身吻她的左手背,緩緩道,「求婚這種事,還是讓男人來做比較好。」

  江甜一顆心被浸進水裡,然後發現水是蜂蜜。

  她紅了眼睛:「所以你是因為我主動求婚,想為我挽尊才求的婚嗎?」

  陸允信反問:「我這個手機殼用多久了?」

  「兩年?三年?」江甜記不得具體的,急得快哭了。

  陸允信給她套戒指:「這是用研發SR那台廢電腦晶片磨出來的,不是鑽石,但它被磨出了三十二面,所以光澤看上去像鑽石……」

  江甜啞著嗓子縮手:「我就喜歡大鑽石,你有那麼多時間磨晶片,為什麼不想我。」

  「磨的時候也在想,」陸允信沉笑道,「那段時間你忙我也忙,就邊磨邊想……很早之前就想給你,但不知道你是不是還不喜歡已婚婦女這個稱呼,不知道你覺得考博重要還是我們結婚重要,不知道你覺得毛線和海因茨重要還是我們結婚重要。」

  江甜吸一下鼻子,消了力道。

  「江小姐,」陸允信喚她,一字一頓,「女朋友筆劃太多,請問,你可以成為我太太嗎?」

  他眉目深邃,蓄起款款笑意。

  交錯的燈光沿著他五官的輪廓灑落,一半明,一半昧,好看得無邊無際。

  江甜眼眶驀地一熱。

  陸允信順勢把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

  江甜反應過來,眼淚湧出:「我還沒答應,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有你這樣求婚的嗎,」她壓抑一下午的情緒出來,越鬧越來勁,「你要我讓說不可以過過癮,你都拒絕我了,我也要拒絕你一次再答應……」她一邊作勢要把戒指甩掉,一邊又悄然把手握成拳,以免戒指甩出去。

  大四過後,她哭的次數越來越少。

  但不管多少,她眼角一含光,陸允信就心疼,心疼又不想把戒指下來,他伏低做小地偏頭,和她並排,學她聲音連說三次:「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又折回自己那邊,可憐巴巴:「答應吧答應吧答應吧。」

  又扮演江甜:「可以。」

  這廂,陸大佬站直了做自己,用眼神問小姑娘,現在可以了嗎?

  江甜頓了好幾秒,「噗嗤」出聲:「陸允信你……」這個戲精。

  陸允信鼻尖抵上她的鼻尖。

  江甜呼吸一凝。

  下一秒,他薄唇覆上來和她擁吻。

  吻出笑,亦吻出淚。

  ………

  當晚,兩人蹭江淵的飛機回南城。

  飛機上的沙發可以容納兩個人,江甜一天沒睡,但窩在陸允信懷裡,右手摩挲著左手的戒指,她捨不得閉眼,睡音軟軟糯糯:「人家求婚至少有玫瑰,你都沒有誒……」

  「這裡有鮮花餅,玫瑰做的,」陸允信刮她的臉蛋,「你嘗一口?」

  江甜哼唧:「人家鑽石都好大,你的都不是鑽石。」

  陸允信:「我馬上給你搜圖片,你要多大我搜多大,假裝戴在你手上?」

  江甜惆悵得睜不開眼:「戴無名指說明我是已婚婦女……啊,不能叫我已婚婦女……」

  陸允信輕手輕腳給她脫了鞋,托著她頭放到自己腿上,給她搭上薄毯,輕輕吻她的發:「遵命,已婚小朋友。」

  回答他的,是一段均勻綿長的呼吸。

  飛機隱入夜雲,他眸光比月色沉溺。

  ………

  飛機飛了十八個小時,直接降落在碧水灣的停機坪。

  兩人到的時候,已經傍晚。

  剛到門口,李振的電話過來:「出去玩以為買的明天的機票,結果是今天,你快過來把麵條接了。」

  陸允信把行李箱擱江甜手上,密碼是:「rsyswxc加你的生日。」便匆匆去了隔壁。

  江甜想起這個見過的密碼,順口喊:「什麼意思啊?」

  「江天一色無纖塵。」陸允信的聲音裹在風裡。

  「R」是「river」,「S」是「sweet」。

  這個密碼,他用了十年,高二,高一,甚至更早……

  江甜想像著他拒絕自己,一邊拽臉輸密碼,一邊又把自己名字曲折迂迴藏在密碼里的樣子,「噗」一下笑出聲。

  而在她推開門、看到屋內場景的瞬間,笑意全部戛然。

  這是一所完完全全照她喜好裝出來的房子。

  一所當初他沒什麼錢也要買、被程女士稱讚的房子。

  一所她在日記本里暢想過,將來當賢妻良母為他洗手作羹湯,一同想像出來的房子。

  那種感覺,像是小時候一個不經意的夢,被人認真圓滿,完整而精緻地送到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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