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齊涉江、徐斯語首次相聲專場即將在京城開演,更是請出了相聲門的老前輩孟老爺子登台助演,演出信息一經公布,立刻引起了轟動。

  孟老爺子的名字,很多華夏人就是不聽相聲,也耳聞過,從藝以來,留下了很多經典作品。差

  不多二十年前,就不再出現在大小舞台上了,他的固定搭檔早就去世,本人也上了年紀,身體不大行,大家只能回味他早年的錄像。

  現在,齊涉江,或者說他那位師父的面子得有多大,竟然把怹老人家都請出來助演了?

  孟老爺子本人都拿這個開玩笑,雖說肯定不至於當場告別舞台,但用「罕見」評價毫不誇張了。往後估計也沒誰有這個面子,能讓孟老爺子登台了吧。

  再加上齊涉江、徐斯語本身闖出來的名氣,這票在黃牛那裡都要炒成天價了,導致他們想了很多辦法,遏止倒票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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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齊涉江開專場,還是孟老爺子出場助演,本意絕對不是讓票價翻成這樣,使得許多喜愛他們的觀眾買不到票,看不到演出。

  孟老爺子是真正的驚喜,除了他之外,像什麼莫聲、齊樂陽,孟靜遠、曾文,甚至張約,都是大家想得到的。齊涉江畢竟還是子弟書的傳人,到時候張約和他合唱子弟書,也屬正常。

  因為是他開專場,圈內一些認識的人也少不了來支持,像唐雙欽導演,關山樂隊其他成員,《歸園田居》節目組的人,甚至是夏一葦的朋友,挺多都表示想來捧場的。

  這種親友票李敬提前預留了的,畢竟這次的票可搶手得很。

  至於相聲門的同行,有想來的,像是柳泉海,那都是衝著孟老爺子,這些安排在後台就行了,倒不用票。

  ……

  夏一葦很為此事得意,每天都能聽到她在微信上和人聊天,說兒子的票賣得如何如何了,場館如何如何大了。自己當年第一次開演唱會,都沒有這麼大的場館。

  夏一葦:「我跟你說,我兒子以後肯定是年年上春晚,出國訪問……什麼,你說外國人聽不聽得懂相聲?我兒子能用英文說啊!」

  說罷了又轉頭問齊涉江,「你能翻譯段子吧?」

  「……這怎麼翻譯,您翻譯得出捧哏和逗哏嗎?」齊涉江無語道。

  不管了,已經吹出去了。夏一葦就當可以了。

  「我說兒子,這個小張……」齊廣陵坐在一旁,本來一直盯著手機,忽然也開口了,「他怎麼天天給我微信問好,太殷勤了吧,你們關係有這麼好嗎?」

  齊涉江:「……」

  張約的噓寒問暖,過分殷勤,堪比銷售,終於連齊廣陵都覺得奇怪了。

  齊涉江臉微微一紅,「媽媽,爸爸,其實……」

  話都說到這裡了,他覺得是時候交代一下,不然以後夏一葦夫婦想起來,也知道他現在是裝傻,這不是不太好麼。

  夏一葦到底心思細膩一些,一看他這神情,就覺得不大對,她兒子從小悶得很,什麼時候有過這種表情了,她一下就從窩在沙發里的姿勢變為坐直了。

  齊涉江:「其實我和張約在共同研究音樂期間,發展出了深厚的感情……」

  夏一葦、齊廣陵:「?」

  他倆都有點怔怔的,好像一時無法理解話中的深意。

  齊涉江鎮定地道:「就是那種。」

  夏一葦、齊廣陵:「……」

  齊廣陵猛地吐了一口氣,站起來道:「終於!終於啊!兒子,你都這個年紀了,那麼多人追你,你一次戀愛都不談,你再不說,我都要懷疑你是無性戀了!」

  他握著齊涉江的手,吐露心聲,「我怕你媽媽多想,都不敢在她面前說。男孩子就男孩子,小張這個人我覺得不錯!也相信你的眼光!」

  齊涉江本以為要和齊廣陵長談一番,沒想到貌似穩重的爸爸心中竟然埋藏著這樣的心思,一秒鐘贊成,不禁有些呆愣。

  此時,反倒是齊涉江以為身處娛樂圈,長在國外,更加開明的夏一葦踉蹌了一下,說道:「難怪他那麼殷勤!不行,這個小子,最近還經常發微信語音,唱歌給我聽,說是讓我指導,這分明就是羞辱我啊!他要成了我們家的人,以後我還好得了嗎?!」

  夏一葦連連擺手,仔細一品,對齊涉江找了個男的好像也沒意見,而是對張約的性格有意見……

  齊涉江哭笑不得,「媽媽,張約沒有那個意思,應該是您先入為主,所以聽他說什麼,都覺得有點嘲諷吧。」

  「不行不行,張約喊我阿姨,甚至喊我媽?」夏一葦坐下來,歪在沙發上,扶著額頭道,「我還是不能接受,這件事對我的打擊太大了……為什麼是張約……」

  齊涉江:「……」

  齊廣陵用口型對齊涉江說:「讓你媽緩緩。」

  轉眼到了演出當日,這是一個周末。

  有觀眾打下午就到了場地外等候,不過這也是少數,基本都是年輕人,先來和同好交流一下,順便看看能不能遇到齊涉江進場。

  齊涉江是中午去的,在休息室和搭檔們進行最後一次對詞。

  為了演出,齊涉江提前半個月就在做準備了,整理本子,順活兒。

  相聲舞台上,看著熱鬧隨性,但真正的現掛其實不多,需要演員精心設計,拿捏得極好。

  今天,莫聲、齊樂陽將為他們開場,中間墊場的是曾經和他搭檔一次的劉卿,以及劉卿的逗哏。給他們壓軸的,則是孟靜遠、曾文這二位老師。

  齊涉江和徐斯語一共使倆活兒,一個是傳統相聲《望情魚》,一個是他們創作的新節目,以齊涉江找搭檔為題材的《選妃記》。

  這倆節目一頭一尾,中間則是和孟老爺子合作的老段子,老爺子把徐斯語換下去,怹來給齊涉江量活兒。

  六點四十,觀眾陸續進場。

  七點整,演出正式開始。

  主持人是關山樂隊的謝晴客串的,一上場就引來了掌聲連連,「歡迎大家來到齊涉江、徐斯語的相聲專場,感謝各位的支持,有請我們的演員莫聲、齊樂陽帶來第一個節目,《夸住宅》。」

  《夸住宅》屬於經典段子了,屬於貫口活兒,裡頭逗哏有大段的貫口,很考驗基本功。

  拜師以來,莫聲和齊樂陽跟著齊涉江,算是狠狠鍛鍊了一番基本功,水平比起在學校時可說是突飛猛進。

  這老段子讓他們自己改了改,梁子沒動,但加了不少新包袱,演來是既熱鬧,又見功底。幾個帶上了齊涉江的包袱,引得現場是笑聲連連。

  「哈哈哈這倆是齊涉江的徒弟麼,不錯啊!」

  「對,就《鴛鴦扣》里學狗叫那倆吧,沒想到現實里也是搭檔?」

  「嗯嗯,有點意思。」

  齊涉江關心徒弟,在側幕條偷看了一會兒,看到觀眾反響不錯,才放心地回後台。

  莫聲和齊樂陽演完,就該齊涉江和徐斯語上去了。

  他們都算是已經成名了,來的很多觀眾都是衝著這一對來的,立刻報以格外熱烈的掌聲。

  這一出說的是《望情魚》,齊涉江上來和徐斯語一起鞠了一躬,雖然是老段子,他們也為了今天準備了新包袱。

  開口前,齊涉江看了一眼台下。齊廣陵因為工作原因沒法前來,夏一葦的座位他是留了的,但夏一葦說張約在現場,她不一定有勇氣面對,現在還沒接受自己以後和張約要成親戚。

  現在看到夏一葦真的沒來,齊涉江心底難免有些失望。

  但演員在台上得敬業,齊涉江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大家好,謝謝大家買票來看……孟老爺子。」齊涉江甜甜一笑。

  他這一笑,和話的內容形成了反差,台下混合了笑聲和尖叫聲。齊涉江平時可不這麼笑的,要麼怎麼人稱古董花瓶,這一笑都顯得小了幾歲。

  還有觀眾喊:「來看你的!!」

  「來看我的嗎?謝謝您。」齊涉江又鞠一躬,「這是我和斯語首次專場演出,謝謝大家的支持……你們真的不是來看我師叔的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陣低笑聲。

  齊涉江在公園撂地時和莫聲一起演過《望情魚》。

  現在,《鴛鴦扣》已經上映,齊涉江再演《望情魚》,墊話自然又不一樣了,可以從電影,自然而然地入活兒。

  他的角色是不懂裝懂的人,可大家都知道他在《鴛鴦扣》里扮演小印月,唱了《望情魚》。

  按理說,是有個既定印象,但齊涉江演技好,振振有詞地表示,汴戲他是業餘的,京戲他才是專業的,把大家給帶入故事。

  而徐斯語也不時刨著使活兒,提點電影的事,不但沒讓大家出戲,惹得齊涉江那笑場一般的反應,效果反而更加火爆了。

  ……

  一場演罷下台,換作劉卿上場。

  後台,孟老爺子已經換好了一身舊的藍色大褂,唏噓道:「十多年沒穿嘍。」

  孟靜遠給老爺子扣好扣子,撫平了衣褶,叮囑道:「爺爺,待會兒台上一定要……」

  「小心,留力,別激動。」孟老爺子道,「你都說了三十幾遍了,真當你爺爺老糊塗啦?」

  孟靜遠:「……」

  後台諸位都笑了起來。

  「老爺子還是精神,我看這別說捧了,逗一場也不在話下啊。」

  「得了,靜遠兄,老爺子有數,你就別擔心了。」

  「傑西也懂事的,台上不會累著老爺子。」

  孟靜遠也只好抹了把臉,他還能說什麼呢。

  孟老爺子喝了一杯潤喉的湯,一甩袖子,抬下巴,范兒立刻就起來了,淡淡道:「走吧。」

  齊涉江對後台諸位拱了拱手,與孟老爺子對視一眼,並肩上了台去。

  二人一登上舞台,便引來了雷鳴般的掌聲,堪稱開場以來最為熱烈,而且久久不曾停,響了足足兩分多鐘,應該可說,都是獻給孟老爺子的。

  孟老爺子扶著場面桌,再三鞠躬。

  待掌聲平靜下來,齊涉江方才開口,「感謝大家熱情的掌聲,這一場,是我和我師叔給大家表演。」

  他介紹了一下孟老爺子,「很多觀眾都認識,孟夢達,不是萌萌噠,圓夢之夢,達者為先啊,是咱們相聲界如今唯一的夢字輩老前輩。」

  孟老爺子輕笑一聲,「抓緊聽,過幾年都沒了。」

  「噗。」觀眾都被這老爺子給逗得哭笑不得了,這是笑還是不笑啊。要不人家說相聲的,這心態,拿自個兒壽數抓哏也是夠了。

  「那不行,我和徐斯語合作百年專場您還得做嘉賓呢。」齊涉江接了一句。

  「嚯,那不成妖怪了。」孟老爺子反應也極快。他這個舞台經驗,接話都成自然反應了。

  兩人打趣一陣,齊涉江便開始鋪墊了,「……怎麼唱就是最後一門呢,說學逗唱,我覺得唱,應該放在頭一個。這個太重要了,古往今來,唱最重要!」

  孟老爺子:「哦,怎麼說?」

  齊涉江:「清朝就有個因為唱歌兒做大官的人啊,乃是左宗棠手下大將。你知道左宗棠麼?」

  孟老爺子:「哎,這是名臣啊。」

  齊涉江點頭:「嗯嗯,特別有名,他曾經收復新疆,平定太平天國,還有最廣為人知的事跡,就是**……」

  孟老爺子驚愕地看著他:「嗯?」

  「那個,」齊涉江振振有詞地道,「難道不是麼,左宗棠雞名揚海外啊!」

  大家笑了起來。

  這一說還真是,左宗棠雞這道菜在國外很有名,但是這和左宗棠本人根本挨不上,原是廚師附會的,他本人還真不會**。

  「什麼,不是麼?」被指出來後,齊涉江接著道,「話說當年有民團起義反清,左宗棠率部平亂,趕赴陝北平亂。當地民團的首領,名叫董福祥,也是後來那員大將。要問他如何從反軍首領,成為朝廷大將,還就是因為他從小愛好聲樂。」

  孟老爺子疑惑道:「那愛好聲樂怎麼去造反了?」

  齊涉江面無表情地道:「因為學音樂救不了中國人。」

  觀眾哈哈一陣樂。

  齊涉江介紹道:「此人除了愛好聲樂,從小還喜歡結交一些個武林高手,八歲就練習隔空取物……」

  孟老爺子:「這是跟武林高手學的嗎?這是跟超人學的吧。」

  齊涉江和孟老爺子說的這段,叫《斬青龍》,是野史故事改編的,還是柳活兒。

  這《斬青龍》本是一出秦腔的戲名,又叫《斬單童》,說的是隋唐時期,瓦崗寨的單雄信被唐軍抓了後,不願投降李世民,被處斬,臨死前慷慨高歌。

  而在這塊相聲活兒里,說的是董福祥此人領兵造反,左宗棠平叛,他不肯投降,最後被拿下了,要砍他腦袋。這董福祥平時總愛自比單雄信,落到這番境地,於是在刑場上唱起了《斬青龍》。

  不料,這一唱,就把清軍將士甚至是左宗棠給唱得閉嘴驚艷了。竟然命人放了董福祥不說,還給他封官,讓他統領著舊部下,一起編入清軍營中,轉型做了正規軍。從此平叛殺敵,升官發財。

  真實歷史上的董福祥,被抓起來後到底唱沒唱秦腔大家不知道,但他後來倒的確在左宗棠的優待下,成為清廷一員大將。

  因為他和手下都極為兇猛,洋人入侵時,他領人殺了不少外國人,導致八國聯軍恨之入骨,還想逼迫清廷把他殺了。

  這樣都愣是沒能弄死他,讓清廷給保下來,是晚年退休了自個兒病死的。

  齊涉江還小那會兒,距離董福祥的時代不遠,他的故事廣為流傳,其中就包括這段因唱封官。

  齊涉江的師父創作一番,將此編成了相聲,又加入不少學唱、倒口的內容,算是他們師門壓箱底的活兒。

  如今齊涉江和孟老爺子再演《斬青龍》,也根據現在的文化,稍加改變,融入了一些新段子。比如「左宗棠雞」,他們那時候都沒有這道菜。

  「董福祥思及至此,虎目圓睜,高聲唱道:早上天來早上天,程七弟將酒往上端……我今日挨了時朋友不見,一個個到了做袖手旁觀。大料想唐營里無人敢斬,叫敬德你把爺送上西天!」

  這是大段的秦腔花臉戲,很見功力,花臉唱腔講究一個「亮而不炸,怒而不吼」,看著氣勢磅礴,卻不能放得太過,沒了張力。

  齊涉江學唱秦腔,真正是學到精髓,唱腔蒼勁高亢,慷慨激昂,唱下來只叫人酣暢淋漓,熱血沸騰!

  孟老爺子帶頭鼓起掌來,喝彩道:「好啊!」

  觀眾也跟著鼓掌,齊聲叫好。

  齊涉江看了孟老爺子一眼。通常在台上,捧哏的站在場面桌裡頭,都半側身對著逗哏,這是為了時刻觀察逗哏,好接住話。而逗哏,大多時候是面朝觀眾的。

  此時他這一眼掃過去,卻是隱隱看到孟老爺子眼中有淚光,心中也是一動。

  說起這塊活兒,為了把裡頭的秦腔學得更加地道,他曾經帶著師弟一起跑去秦腔戲班子,聽著人家唱,琢磨著模仿。

  後來他二人合作,每每是師弟唱,他就和現在一樣,帶頭叫好鼓掌……

  台下叫好聲不斷,齊涉江只是一晃神,便已回神,誰也沒覺察到他有瞬間走了神。

  齊涉江接著道:「左宗棠見得此情此景,不禁上前替董福祥鬆綁……」

  孟老爺子問道:「怎麼樣?」

  齊涉江抖出底兒:「親自為董福祥打call啊!」

  孟老爺子一甩手:「去你的吧!」

  台下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觀眾紛紛起立,為了孟老爺子和齊涉江這精彩又難得的合作演出。

  齊涉江賣了力氣,學唱了幾個大段,孟老爺子捧得更是瓷實,二人都極是不易,用心之處,觀眾當然感受得到。

  這鋪天蓋地將一切掩過的掌聲中,齊涉江和孟老爺子一起彎下腰去鞠躬,卻是聽到師弟低低的聲音在耳畔嘆息一般響起:「師哥,你這花臉唱得還是那麼亮。」

  齊涉江直起腰,便再聽不進滿堂喝彩聲,唯獨眼睛一點點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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