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喜歡你
季禮是荊棘,沈言曦是刺。
從前,季禮的一點點示弱都能讓沈言曦歡呼雀躍,現在,此刻,當他用這般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沈言曦不覺得開心,反而覺得難過。
而這樣的難過是平靜的,清醒的,像冬天結冰的湖面被人用小錘子輕輕地敲,敲出一道裂縫,卻沒敲碎冰,在愈下愈濃的雨雪裡,裂縫化作刀刃,用最鋒利的邊一點點地割著和它觸碰的一切。
沈言曦怕痛,把手從季禮溫暖的掌中收回。
眼淚簌簌之後,反而停了。
她啞然問:「你記得那次嗎,在蘇城那參加晚宴,幾個女藝人陰陽怪氣提我緋聞嘲諷我嫁不了豪門,我正要回懟,你就把我叫過去給我介紹投資商,然後你送我回家路上,我突然奇想,我說。」
季禮的手保持著懸在空中的動作,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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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曦停了瞬,強撐著繼續:「我說不然我們在一起,這樣不會有人質疑你感情障礙,也不會有人說我愛玩,入不了大佬的眼,我們定個戀愛合約,註明多久分手,然後分手,各不相干。」
季禮手緩緩垂下。
「當時路過國貿,你直接打開車頂敞篷讓我清醒清醒,」沈言曦回想起當時的場景,笑了笑,「我現在就挺清醒的。」
季禮預感到什麼一般,以深邃的霧眼看著沈言曦。
沈言曦同時抬頭看季禮,眼眸清澈,語氣溫順:「我們就當合約了一次,以前的喜歡,現在的喜歡統統不要提,給彼此、彼此共同的家人、合作夥伴留一點餘地,愛過厭過,好聚好散。」
手機震動響起,沈言曦直接按斷電話。
重回且放大的無聲中。
沈言曦認真但肯定地說:「我們分手吧,季禮。」
為那些不平等、讓她難過和疲憊的愛。
季禮沒回答。
她說第二次:「我們分手吧,季禮。」
為遲到的、仍舊口頭的在意和喜歡。
季禮依然沒回答。
她緩了緩,第三次:「我們分手吧,」她說,「季禮。」
為兩人面對彼此再沒辦法滿心歡喜。
手機震動再次響起,季禮同樣按斷。
沈言曦望著季禮,季禮望著沈言曦。
沈言曦很難過,但沒妥協。
季禮同樣難過,沒再挽留。
牆角落地鍾一格一格緩慢笨重地敲。
沈言曦從前那些嬉笑、怒罵、嬌嗔,鮮活地浮現在季禮的腦海里。
她被半逼迫著喊「季禮哥哥」,她像個普通女生一樣興致勃勃地給男朋友的辦公室添置U型枕、靠墊,她掐著拍戲休息的間隙打電話給他撒嬌,她在產業園出事時以他最想要的方式陪他從B市回到A市站在風雨里,她在《尋安》開機前的一點點空閒飛到大洋彼岸給他驚喜,也會在機場呆萌蒙圈地簽「季禮」……
太多太多,如玫瑰開在貧瘠涼薄的曠野中。
沈言曦同樣。
季禮長了張無可挑剔的臉,周身是渾然天成的矜貴自持,就是這樣一個素來和日月星辰放在一起的男人,一次次耐著性子給她講道理,一次次以兇惡斥她又以溫柔抱她,他可以為她的「想見」在深夜趕來在清晨離開,可以在任何意外危險下義無反顧將她護在懷裡,他可以以直男的笨拙同時拍下兩條鑽石項鍊,認為一切「紅色」都是「紅色」,也會在看完電影的夜路上甜蜜地牽起她的手,以及無數次探班、無數次類似換粉色情頭的縱容……
太多太多,宛如月色總入夢裡。
可曠野終究是曠野,夢總會醒。
該放下了。
都放下吧。
門外人再次來來去去,腳步停了續,續了停。
司機楊叔已經到了門口,給沈言曦打電話被掛斷後不敢再繼續,找到安潔。
安潔和程勝趕到二樓休息室,知道沈言曦和季禮在裡面後也默默等到了樓下。
沈言曦和季禮始終保持著開始的距離,屏了鼻息望著彼此。
一分是許久未見認真打量,剩餘九十九分是沈言曦的告別。
兩人共同走過孩提期、鮮衣怒馬的少年時,最後以成年人的姿態告別。
沈言曦以為會很難,真當走到這一步,卻是自然的事情。
而關於沈言曦的一切,季禮從來都無法掌控。
越不能控,越想控,越想控,越失控。
窗外,雪落在發熱的夜燈上,描了瞬間的光影。
室內,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和季禮的「好」字一同響起。
沈言曦笑。
季禮也笑。
沈言曦再笑。
季禮望著沈言曦笑,眼裡再次泛起笑意。
沈言曦終於卸下感情,輕鬆地聳肩,視線下挪時觸到某處,一停,低頭在手包里照出一支蘆薈膠,擠到季禮手上被紅糖水燙傷的地方,一點點抹。
「我不想這麼壞的,但我,」她扼住可能會重複的話,「算了,過去的事不要再提,我剛剛實在失禮,對不起。」
沈言曦戀愛前極少對季禮說對不起,戀愛至分手,反而說得多了。
看她多懂事,多客氣。
季禮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在我面前不失禮的時候很少。」
只一句便打散了沈言曦的愁緒。
她不喜歡被懟,抹完蘆薈膠甩開季禮的手:「我只是客氣客氣,這不剛分手嗎。」
季禮「嗯」一聲:「我並不想配合你演一出偽裝淑女的戲。」
沈言曦無可置信地望著季禮:「我們剛分手,你就這麼無情?」
季禮微笑:「一分鐘片酬五百萬,到帳就演。」
沈言曦回以微笑:「剛剛,半小時前,就在這裡,」她指道,「咱倆站的位置都沒變,你說喜歡我。」
季禮:「我說給我喜歡女孩子聽的話,你憑什麼提。」
「我憑什麼不能,」沈言曦反問,「我就是你喜歡的女孩子。」
季禮繃不住,嗤出一道笑音。
沈言曦覺得不太對,嘴硬補充道:「你喜歡我是事實,我們分手也是事實,你別想搞事!」
季禮不說話,仍舊望著害怕節外生枝急得面紅耳赤的沈言曦,這次,眼裡都起了笑意。
沈言曦又把半管蘆薈膠塞季禮手裡,兇狠道:「分手費!拿著!」
季禮點點頭:「好。」然後,順勢摸了一下沈言曦的手。
沈言曦瞪大眼睛。
這!
這人??!!
季禮好整以暇:「反正我們分手了,破罐子破摔,我不用考慮你開不開心,我想做就做了。」
連「破罐子破摔」都剽竊自己。
沈言曦道:「前任之間不能隨隨便便摸手,」她義正言辭,「你這和耍流氓有什麼區別?」
季禮「哦」一下,完全沒有做壞事的心虛:「你叫,叫人,或者收集好證據聯繫華盛法務部。」
資本家耍流氓都格外資本主義做派。
可沈言曦是誰,資本家前女友,不僅不叫人,反而變本加厲摸了兩下資本家的手,極其挑釁道:「一下還你,一下報復,季總要是有問題,也可以聯繫沈言曦工作室法務部。」
她神采飛揚,眸子晶亮,像只得逞的小貓。
季禮正經地回復貓小姐:「好的。」
沈言曦睨著季禮被自己冒犯的手,回味:「摸完帥哥不用負責的感覺真好。」
季禮正要回什麼。
「咚咚」兩下敲門聲,隨後,不明進展的唐素擰開房門,朝內看了眼:「季總和言曦說完了嗎,言曦你現在走還是待會兒,趙部長要走,和你一個方向,我想蹭一下你的車,你要是待會兒的話就算了。」
沈言曦當然馬上走,應了唐素,對季禮道:「那我先走了,下次見。」
季禮:「再見。」
沈言曦握著手包走得頭也不回,細長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越來越遠,越來越細越小。
休息室內,季禮緊握蘆薈膠分手費,被燙傷的皮膚生出些涼意,又有本身的灼痛,冷和熱反覆交替,一如季禮的心緒。
夜是冷的、黑的、暗的,飛蛾在漫長生涼的時空盤旋多次,終於跋涉而過,撲向了臨近黎明的滾滾燈火中。
————
二月冬深,氣溫愈降,《尋安》在遠郊的冰天雪地里復工開機。
華視為了拿《尋安》首輪網絡播放權,開出了三十億打包買斷的天價,沈言曦不喜歡打包的方式,提出三十億不買斷,僅售網絡播放權,並且,她還要參與分帳。
這些條款更改起來不過十來個字符,喬悅看到時,著著實實被嚇一跳。
而保姆車上,主導者沈言曦裡面穿著粗布亞麻裙,外面裹著大棉被,正舒舒服服窩在小沙發上一口一口喝熱雞湯。
喬悅看一眼化了凍傷妝的沈言曦,忍不住道:「三十億已經很天花板了,對純網劇來說十年內很難超越,結果你還要分帳,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華視拒了,其他平台又買不起,到時我們的網播怎麼辦?」
沈言曦:「你都說萬一華視拒,那華視不是還有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不拒。」
喬悅搗了下沈言曦胳膊:「我在和你認真說。」
沈言曦在保溫盒上暖手,氣定神閒道:「華視不會拒。」
「姐姐你清醒一點,」喬悅分析,「你和季總在一起季總都不講情面,你們現在分手了,而且是你甩他,人家千億身家你覺得他在乎這幾十億?任憑你前女友坐地起價?到時崩了雙方都不好看。」
「不是他賣我面子,是我賣他面子,」沈言曦道,「第一部MRV全球上線上線就爆的華語劇集,三集一季第二季預約人數全球破百萬,人藝頂流主演並且人品保障,還有正在籌備的同名電影優先投資權,他買的是《尋安》嗎?他買的是保他新華視傳媒(星光、華視製作、JNS合併)談其他項目的招牌標杆,買的是華視在業內不敗的定海神針。」
喬悅聽沈言曦這麼一說,竟覺得有點道理,但還是不敢相信:「三十億加分帳太離譜了,你知道多少上市公司一年純利也就千來萬,三十億是他們三百年的利潤,還是在持續賺錢的情況下。」
沈言曦啃了塊雞肉:「可季禮有華盛,季禮身家千億。」
喬悅不懂。
「我太了解他,他是個絕對極致的人,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沈言曦慢條斯理把骨頭吐到身側的小垃圾桶,這才接著道,「產業園他以前不碰,後來碰了就直接吞了晶科做到千億,商租地產他以前不碰,碰了現在到處都是華盛的樓盤,影視傳媒他要麼不碰,不管動機是什麼,一旦碰了,他就一定要江山。」
喬悅若有所思:「好像是。」
「一定是,你知道嗎,」沈言曦說,「將來阻止華視在每一部電影電視劇上印自己logo、在製作發行這塊一家獨大的一定不是行業風險也不是競爭對手。」
喬悅:「那是什麼?」
沈言曦扯張紙擦了擦嘴上的油:「反壟斷法。」
喬悅:「……」
沈言曦拿捏著仙女姿態道:「所以我坐地起價非但不是甩臉,反而是幫他,給他風雨飄搖的新華視一針強心劑,給華視製作部一顆強心丸,上達主旋律,下通年齡層,我簡直人美心善仙女本人,三十億加分帳是尊重他,他還要謝謝我——」
沈言曦邏輯自洽的發言還沒說完,便接到了安潔的電話,內容簡潔。
她的要求,華視全部答應。
前前後後一小時不到。
沈言曦沖喬悅眨眼,喬悅楞了,爾後覺得好笑又不可思議:「你怕是比季總還要了解他本人。」
沈言曦不否認:「人都有自我正當化的傾向,他整個一野心勃勃資本家,他自詡踏踏實實商人。」
喬悅忍俊不禁:「那你呢?」
沈言曦一副這有什麼好說的口吻:「本人仙女,自詡仙女,不過,」她思及什麼,輕淺道,「多了個前男友的仙女。」
語氣不甚在意。
遠郊樓房低矮,松柏挺拔,排排迎風傲立著,比園林里的同類多出些凜然的氣節來。
季家家教很好,季禮吃飯、走路等等背脊也總是筆直,總是好看。
在床上的時候,在朦朧的濕潤中,沈言曦尤愛吻他背脊,一節一節慢慢輕輕地吻,他愛吻她的耳,交頸纏綿。
不過,都過去了。
沈言曦眺了車窗外,很快收回目光。
喬悅幫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吃食:「唐素家之後你們就沒見過了?」
沈言曦:「嗯。」
喬悅:「就這樣了?」
「不然呢,」沈言曦收回視線,「這樣挺好的,他賺錢賺錢,累積財富,我賺錢賺錢,開開心心。」
喬悅問:「有小目標嗎?」
沈言曦:「比家裡給的多就行。」
她是個自由率性的人,喜歡一切美好的事,喜歡愛情,喜歡拍戲,喜歡故事,喜歡角色,喜歡成長,她喜歡古樸小鎮,也喜歡紙醉金迷的夢幻城堡,她喜歡鑽石珠寶,也喜歡每一個平和溫暖的清晨和黃昏。
她想,想愛就愛,不想愛就不愛。
她想,想要就拼盡全力去爭取,不想要就果斷放棄。
她帳面上的錢已經夠買回江山公寓和湖光山色的房子,但她不想把賣掉的東西再買回來。
不想就不想,不想就不做。
她是仙女,仙女絕不為難自己。
而喬悅,因為沈言曦這句比家裡給的多,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
片場的時間和上學時一樣,幾點一線,轉瞬就到了年關。
按常理來說,劇組是不放假的,但《尋安》之前出的事兒太多,沈言曦和喬悅商量之後,給場務到導演逐一預付了下個階段的薪酬、發了五位數的大紅包,放了七天年假。
沈言曦除了春晚,也沒別的通告要趕。
以往沈言曦為了回沈家大伯母家過年或者去季禮家蹭年,會選開場曲或者前三個表演,早點交完作業早點溜,今年由著和季禮鬧掰,她兩家都不好去,為了還郁景前幾年交換順序的人情,索性選了壓軸。
時間真的可以治癒很多事情。
比如小時候,沈言曦很在意溫情和沈淮清會不會陪自己,尤其生日和過年,會想盡辦法讓他們回家,哪怕一天,哪怕半天、一小時。
現在,她不在意,她也不在家。
比如前段時間,沈言曦覺得自己和季禮是愛情的典範,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季禮對她更好更讓她陷入愛情的人,沒有季禮她活不下去。
現在,她和季禮在飛往B市的頭等艙碰到,內心毫無波動,還能出言調侃:「季總去B市忙工作?」
季禮:「嗯。」
沈言曦:「怎麼不坐私人飛機。」
季禮:「機組放假了。」
沈言曦:「嗯。」
男人穿了長款黑色風衣,內里襯衫西褲不變,他肩寬腰窄腿長,姿態仍是光風霽月的。
沈言曦頗有興致地多欣賞了兩眼:「提前祝季總新年快樂。」
季禮沒給她留面子:「我對提前沒興趣。」
沈言曦反槓道:「反正我到時也不會祝,對了,」她好心提醒,「季總可以把微信頭像換了。」
分手了還單向地留著粉色情頭裝什麼樣子。
季禮用粉色情頭都能用出金山銀山的氣場:「我的自由。」
沈言曦一噎:「您隨意。」
季禮越過沈言曦。
沈言曦在第一排,季禮在第二排,落座後,兩人都戴了眼罩耳塞蓋了薄毯休息,也就沒再說話。
中途大抵是乘務員給沈言曦掖了一下毛毯,沈言曦迷迷糊糊道了聲謝,腦袋轉一面又睡了過去。
兩小時的航程很快結束。
晚班機飛B市的人不多,頭等艙只有沈言曦和季禮兩個人,下飛機時自然走在最前面,過閘口時約莫等了一分鐘,閘口開,兩人一同從VIP通道直達停車場。
程勝和安潔站在一起有說有笑,程勝說了什麼,安潔還附到了程勝耳邊。
見墨鏡口罩全副武-裝的沈言曦和季禮一起出來,兩人像壓最緊的彈簧刷地彈開。
「酒店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演出服、紅毯服和觀禮服明天會送過來,你在飛機上吃了嗎,待會兒要不要吃點什麼,我來點外賣……」安潔迎上沈言曦邊匯報邊走。
沈言曦給安潔交代兩句,弓身上了保姆車。
季禮弓身上了保姆車前方的黑色賓利。
賓利停在保姆車之前,卻等保姆車越過先行才駛離停車場。
————
B市夜景在窗外飛馳而過。
保姆車上,沈言曦軟綿綿打了個哈欠:「剛剛?」
「沒人拍,」安潔道,「我放出去的行程是你明天早班機,鍋我背。」
沈言曦:「獎金我加。」
安潔就喜歡沈言曦這樣明白的老闆。
到酒店後,晚會分場導演和製片來和沈言曦敲彩排細節,見沈言曦一臉疲憊,就先告辭了。
沈言曦每次來B市都住這家酒店,房間裡的布局裝潢相差無幾。
一個人洗漱時,沈言曦忍不住想起確定關係那天晚上,季禮連夜來看她,那時候真好,衝動,熱情,純粹,光是那抹若有若無的曖昧就足夠抓人。
再想想剛剛碰到的畫面,沈言曦想,果然,愛會消失。
不過,沈言曦越想越不平,他拽什麼拽?
做錯事情那麼拽,冷戰那麼拽,分手那天紆尊降貴哄了一下再拽,分手後還這麼拽?
他是覺得她沈言曦非他不可了?自己只是鬧鬧脾氣受不了單身的苦到時還會乖乖找他複合?他長得帥有錢有能力家世好脾氣偶爾好就能為所欲為嗎?
不!他不能!
沈言曦氣得把毛巾摔在洗臉台上,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可絞盡腦汁也想不到。
華視控股下的JNS收購星光後,華視正式躋身整個影視傳媒行業的寡頭之一。
第二天,沈言曦從酒店到會場的路上幾乎每隔一分鐘就能在演員朋友的小群里看到「華視」相關字樣,到晚會會場後,華盛、華視的贊助更是隨處可見。
沈言曦有心和季禮劃清距離,彩排過程中,華視記者的採訪她故意忽略,華視開屏群星送祝福的C位她讓給了至今欠她飯的陶然,華盛旗下品牌總監想借這種大場合找沈言曦談代言,沈言曦一句「我不太管這塊,您要找經紀人安潔」搪塞過去。
就算這樣,還是有不少剛從大導劇組裡放出來的村網通演員朋友上來問沈言曦和季禮的感情進展。
沈言曦莞然道:「分手了。」
朋友惋惜:「怎麼分了啊,看你們感情狀態挺好的啊,」然後到沈言曦耳邊,諱莫如深問,「因為之前搶檔的事?」
沈言曦避重就輕地敷衍:「性格不合。」
一些看熱鬧的總裁夫人只聽說沈言曦和季禮在一起,在現場見到當事人,也問沈言曦準備什麼時候回歸家庭要小孩。
沈言曦客客氣氣:「分手了。」
「啊?」夫人們花容失色,「怎麼分手了?季總人品可好的咧。」
沈言曦笑笑:「性格不合。」
夫人們給沈言曦灌豪門雞湯:「性格什麼的不重要,男人在外不花還給你股份才是硬道理,而且你和季總門當戶對……」
沈言曦託詞:「不好意思我裙子不太對,我去一下洗手間。」
即便躲到洗手間,也碰到了一些衛視老領導,對方慈眉善目,開口就是「季禮」。
沈言曦把「性格不合」重複無數次,離開洗手間後去了會場邊上的小陽台。
晚上八點,月明星稀,藝人們帶的工作人員在排隊等安檢,夜航的飛機在天上划過一道長慢的亮線。
沈言曦穿的標準晚禮服,上半身抹胸,下半身的蛋糕擺里套了條秋褲,會場內暖氣功率大,在裡面待著熱熱的,所以這廂夜風吹在臉上,她不覺得冷,反而涼絲絲的,很舒服。
只是她一口氣還沒喘上來,便接到了安潔的電話:「你先不要看手機,我馬上過來找你。」
安潔這麼說了,沈言曦知道不是好事。
她掛斷電話點開微博,一眼便看到了熱搜爆條的沈言曦。
她點進去。
圖是她和季禮等在機場閘口的圖,拍得很糊,借位的角度看起來很親密。
配文五花八門。
「沈言曦最新機場照孕肚初顯!」
「沈言曦為華視開屏不站C位,豪門聯姻欲退圈?」
「沈言曦季禮機場合體秀恩愛力破不和傳聞。」
「……」
隨之而來的話題是「沈言曦懷孕」「沈言曦恩愛」「沈言曦隱婚」「沈言曦欲退圈」。
10萬的討論區沈言曦不看也知道是什麼光景,她還沒來得及思考,微信、私信、短息、電話、電話未接的留言接連不斷。
「言曦到底什麼情況啊?」
「言曦你和季總和好了嗎?」
「言曦聽說季總也在B市。」
「言曦……」
「曦姐……」
「……」
沈言曦腦子裡宛如塞滿了系統的來電鈴聲,各式各樣,不停響,不停震,刺激著她的神經,她快要無法呼吸。
手上動作比腦海里想的更快地發了微博。
沈言曦V:勞資分手了!!!單身不約滾!!!!!
安潔看到一急就轉發,忘了是微博。
安潔V:不要說髒話!!
沈言曦控制不住回復。
沈言曦V:勞資聽你的!!!!
安潔快吐血。
安潔V:你這叫聽我的????
秒上熱搜的沈頂流心情有點好。
沈言曦V:叫的鴨!!!!!!!!!
安潔高血壓快被提前氣出來,故意發道。
安潔V:沈言曦工作室正式解散!
沈言曦一秒都不耽誤。
沈言曦V:沈言曦工作室招沈言曦經紀人!!!
這?這他媽?
要不是事發突然安潔都要懷疑沈言曦是不是早有預謀,還能怎麼辦呢,自家藝人自家老闆只能自己寵。
安潔氣鼓鼓。
安潔V:應聘!!!
沈言曦胸懷寬廣,可愛到頭掉。
沈言曦:勞資愛你!!!!QAQ!!!!喵!!!!!!!!
網友看沈言曦和安潔互懟看得直樂,只有沈言曦自己知道,後面的話都是為了緩衝第一句。
也只有當第一句話真的發出來,她和季禮在所有人可知範圍內乾乾脆脆利利索索斷乾淨時,她積鬱在心裡很久很久那口氣,這才徹底地、長長地吁了出來。
心緒沒了,文采就來了。
而沈言曦的文采和真話一旦開始便很難收住。
諸如。
沈言曦V:其實說了這麼多都是為了緬懷愛情,後來發現不用說這麼多,可以直接緬懷,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不會愁!前男友,再見!!!!
不夠。
沈言曦V:豪門聯姻,再見!!!!
不夠。
沈言曦V:門當戶對,再見!!!!
不夠。
沈言曦V:青梅竹馬,再見!!!!
還是不夠。
沈言曦V:季禮,算了,懶得再見,我浪費力氣,手機浪費電
沈言曦發完後,耳邊那些聲音徹底消失,她不在乎網友,也不在乎評論,高高興興關機,進入會場彩排。
十分鐘後,熱評第一。
【曦寶完美地展現了仙女敷衍就是之前每句話無數個感嘆號快變成感嘆號機器都不嫌累,輪到季總這條,連個句號都沒有,實慘。】
熱評第二。
【啊啊啊啊曦寶單身了!!!神仙時光再次降臨!!!!期待《她殺》期待《尋安》第二季!!曦寶勇敢飛,西瓜永相隨!!!】
熱評第三。
【攜華盛全體員工恭喜季總喜提女神前男友!!!反正是馬甲扒不到你沒辦法扣年終獎嘻嘻!】
有粉絲在下面調侃。
【有脾氣別小號上大號嘲諷你們季總嗎。】
職場打轉的人精怎麼能被網絡選手激,格外穩重。
【我慫,我沒脾氣。】
不厚道的「哈哈哈」刷了一萬多樓。
……
————
雪紛紛揚揚落在柏油地面上,被夜行的車碾成濕漉漉的霜水。
晶科總部頂樓會議室,季禮和對方總裁黎嘉洲正式在新一輪百億產業園合作項目書上簽字、蓋章。
程勝和對方總助把合同整理完畢。
黎嘉洲起身:「喝一杯?」
季禮應允。
黎嘉洲是陶思眠愛人,陶然姐夫,和季禮同歲,有對雙胞胎女兒,已經上幼兒園大班了。
他和季禮合作多次,頗有幾分私交,和季禮擴張版圖的雄心不同,黎嘉洲的主要任務是幫愛人打理南方系,自己的晶科產業園求安求穩,一年賺幾十億也好,百來億也好,夠家裡溫飽就行。
他把季禮帶到自己常去的私廚,等上菜時,先給愛人匯報在和季禮喝酒,放心不會喝醉,然後給大女兒匯報,在和季叔叔喝酒,不會喝醉,再給站在大女兒旁直叫「爸爸」的小女兒匯報,在和季叔叔喝酒,不會喝醉,匯報完後,又從大到小挨個飛吻。
季禮在旁邊幾不可查地擰了眉。
黎嘉洲飛吻完又揮揮手,兩個白白軟軟的糯米糰子甜甜說:「爸爸喝完酒酒早點回家。」
黎嘉洲耐心說:「好的喔,謝謝寶寶關心爸爸。」
然後等兩個女兒離開,他又和陶思眠說了兩句,這才溫溫柔柔掛了電話。
黎嘉洲臉上笑意未收,問季禮:「我女兒可愛吧!」
季禮默了片刻,實事求是道:「……可愛。」
「可乖了,」菜陸續上來,黎嘉洲把特色菜轉到季禮面前,忍不住道,「每天在幼兒園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回來都要給我和七七說,得了小紅花小餅乾也記得帶回家,老師說要孝順父母,她倆回來嚷嚷著要給我和七七洗腳,結果臉盆都端不穩。」
季禮動筷:「……嗯。」
黎嘉洲停不下來:「還有一次,兩個乖乖一周表現都超級好,老師獎勵她們一人一塊小蛋糕,那是她們第一次得周獎,可開心了,自己都沒捨得吃小蛋糕放書包里要給我和七七帶回來,你知道那蛋糕包裝不好,被擠到書包里,結果蛋糕沒吃成,還把書包弄髒了,她倆當時哭得可傷心了,我和七七又要安慰她們吧,又想笑。」
黎嘉洲說著說著,察覺到季禮不對,極有東道主禮儀地停下來詢問:「怎麼了?菜不合胃口?」
季禮隨便夾了點什麼塞進沒味道的嘴裡,艱難又囫圇地:「……合。」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