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一
沈言曦捐到五千萬的時候,葉薇薇主動給她發了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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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薇薇:?公益慈善類捐款到帳後概不退還。】
舔了好幾天的沈言曦回得高冷。
【沈言曦:1】
葉薇薇以為這就算完事,沒想到再過一小時,又一個一千萬。
葉薇薇壓著滿腔暴躁。
【葉薇薇:你到底想幹嘛?!我以為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這次,沈言曦連消息都沒回,只是卡著時間捐了第七個一千萬。
和叛逆的小姑娘發脾氣沒用,葉薇薇換了語重心長的口吻。
【葉薇薇: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你家的錢不是,你自己一部部拍戲賺的錢更不是,做公益心意到了就好,沒必要過量,言曦。】
沈言曦仍舊沒回,捐第八個一千萬。
葉薇薇語氣更溫和。
【葉薇薇:言曦,真的沒必要這樣,我自退圈後就沒準備重返,我不重返的話,你砸再多錢都得不到想要的結果,最多行個善,我心裡有壓力,你心裡也有芥蒂,要真說起來,你是我近年來看著最有眼緣的小姑娘。】
沈言曦依然不回。
好,很好,軟硬不吃是吧?
葉薇薇齜牙凶跑了蹭自己懷裡來的貓,胸口起伏,咬著牙敲。
【葉薇薇:我在C市,我們見面聊聊。】
這下,沈言曦秒回。
【沈言曦:好!】
從來都是她擺別人一道第一次被小姑娘擺一道的葉薇薇:「……」
————
接下來幾天,沈言曦心情肉眼可見地好。
具體表現在休息的時候會哼小曲,和季禮聊天的時候可愛飆戲,以及接因為大導算卦要延緩一周開機而滯留在《不等閒》補配錄音棚的智障陶然的話。
陶然自確定去神壇大導新片擔綱男一後,腦洞格外大。
比如他才二十出頭,如果拿最佳男主角大滿貫,媒體會怎麼說他?天才?奇蹟?哎呀,怪不好意思的。
比如獲獎感言怎麼說,大導和劇組肯定要感謝,沈言曦是他老闆,要是沈言曦對他態度好點,他可以勉為其難提一提啦。
再比如頒獎典禮穿什麼顏色的西裝,黑色顯得霸道強勢,白色顯得溫文爾雅。
沈言曦一邊在微信和葉薇薇確定吃飯的地方,一邊哂道:「你先祈禱大導別退貨比較靠譜,畢竟你是中途截胡進去的,大導出了名的嚴格脾氣大,雖然你和男主形象貼,但保不齊……」
沈言曦善良地收了話頭。
陶然「臥槽」一聲驚得雙手抱胸:「你別咒我!」
沈言曦朝陶然眨了一下眼:「善意的提醒。」
陶然有點怕:「這個大導有沒有退貨的先例啊?」
沈言曦收到葉薇薇消息,收了手機拿起包起身朝外走:「我怎麼知道?」
陶然拽住沈言曦衣角流蘇:「你去哪?你還沒回答!你嚇了我不負責嗎?你是人嗎?!」
沈言曦一巴掌拍開陶然爪子:「我只對你姐夫負責。」
語罷彎身在茶几上抽了張濕紙巾擦手,把濕紙巾扔進垃圾桶,在陶然「你這個狠毒的女人」目送中,姿態裊娜地離開了。
————
傍晚六點,堵車高峰。
晚霞如同打翻的顏料盤,將大片紅、橙、黃錯落凌亂地暈在遠天。
不管哪座城市,這個點的CBD都是水泄不通。
A市,某輛勞斯萊斯。
隔板後方,季禮正在和一個仙風道骨的老爺子交談,季禮給了老爺子兩份生辰八字,老爺子捋著垂長的鬍鬚沉思片刻,說了幾個良辰吉日,季禮悉數記下。
隔板前方,程勝電話打不停。
「對,華盛程勝,季總提前一天到。」
「季總提前一天到,做好相應行程變更。」
「對,季總提前一天到。」
「……」
C市,某輛保姆車上。
沈言曦收到安潔發來的上房火鍋預約信息,轉發給葉薇薇,抬眼看天色不錯,拍下來,發給未婚夫。
A市,勞斯萊斯駛出CBD,在某小區停下。
大師下車,季禮拍了遠天同樣的夕陽發給未婚妻。
C市,保姆車繞遠路反而比正常行使快,沈言曦抵達火鍋店地庫。
她邊給季禮發語音邊在侍者帶領下朝包廂走。
A市,季禮囑咐沈言曦吃辣前涮一涮,吩咐司機去了機場。
————
沈言曦推開包廂門,葉薇薇已經在裡面了。
年近七十的滿貫影后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灰白的長髮在腦後鬆鬆地綁了個花苞,灰色的亞麻長裙勾勒出保持極好的身形,露出來的皮膚白皙,五官溫柔立體。
她沒有過度保養,眼尾和額頭都有皺紋,但她身上有種從容清淡的氣質,這樣的氣質讓皺紋都顯得適宜而美麗。
歲月不敗美人。
老話誠不欺。
沈言曦看葉薇薇的時候,葉薇薇也在看沈言曦。
25歲,女人或者說女藝人最好的年齡,美得張揚恣肆,一個眼神就流光溢彩,顛倒眾生。
顛倒眾生的仙女笑著過去,完全沒有捐錢時的放飛,溫斂客氣地伸出手:「葉老師好,我是沈言曦。」
葉薇薇憐愛仙女,也沒有網民的暴躁:「葉薇薇。」
沈言曦坐在葉薇薇身邊,實話實說:「葉老師比我想像中漂亮太多,氣質特別好。」
葉薇薇目光慈愛:「你和我想像的一樣。」
沈言曦彎唇笑:「您點菜了嗎?我剛來的路上點了一些,不知道您愛不愛吃。」
葉薇薇溫和:「服務生給我看過了,點得蠻好。」
服務生給兩人上菜摻茶。
沈言曦道:「您到C市是旅遊還是?」
葉薇薇:「我外孫過來出差,我剛好看看他。」
沈言曦挑眉:「您外孫?」
百科上沒有。
葉薇薇笑笑:「便宜的。」
明顯不想再提。
葉薇薇禮尚往來問沈言曦到C市做什麼。
沈言曦回話。
葉薇薇又問:「還有幾天?」
沈言曦:「明天下午還有兩場就結束了。」
葉薇薇道,她們那時候拍戲基本現場收音,因為技術沒現在好,後期配合不住音軌會出戲。
沈言曦順勢聊起葉薇薇代表作,葉薇薇表示自己也看過沈言曦的劇。
沈言曦接下話頭給葉薇薇提了《尋安》,葉薇薇表示《尋安》這個故事很精彩,做出來也很有意義。
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沈言曦甚至覺得根本不用自己提,葉薇薇會主動進《尋安》劇組,沒想到一頓火鍋都吃完了,葉薇薇也沒提進組的事情。
沈言曦笑著放下筷子,擦了嘴,正要開口。
葉薇薇半垂著眸,沒看沈言曦:「言曦,我真的去不了。」
沈言曦唇角還勾著弧度,怔住。
葉薇薇想笑,牽強地扯了扯唇角:「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我做不到。」
沈言曦張張嘴,沒發出聲音。
葉薇薇抬頭看向她,繼續:「二十或者說十九年前,我接了部戲,那部戲拍完後,我就病了。」
葉薇薇說:「我上不了台,看不了劇本,接不了採訪,甚至都沒辦法站到鏡頭前。」
葉薇薇說:「我熱愛演員這個職業,我熱愛表演,我整夜整夜哭著睡不著覺想重新找回狀態,可我越想,就越不行,我經紀人押著我做節目走紅毯進組,可我什麼都不會了,只會哭,一直哭……直到退圈。」
「……」
葉薇薇說:「肯定是心病,我知道,治不好,我也知道。」
葉薇薇說:「所以很抱歉。」
葉薇薇說:「祝福《尋安》票房大賣,你滿身榮耀,至最高點。」
「……」
葉薇薇沒哭,只是眼眶微紅。
沈言曦沒哭,只是含淚地笑。
飯後,葉薇薇要打車回去,沈言曦讓葉薇薇坐自己的車,葉薇薇不推脫,兩人在車上閒聊了點生活瑣碎,葉薇薇酒店到了。
自動車門開。
葉薇薇下車,回頭對沈言曦道:「謝謝。」
沈言曦跟著下車,禮數極周到地擁抱葉薇薇:「那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當然,」葉薇薇回,「我喜歡美好的一切。」
沈言曦在葉薇薇眼裡屬於其中。
氣氛輕鬆不少。
沈言曦鬆開手:「下次見。」
葉薇薇:「好。」
沈言曦上車,葉薇薇在原地和沈言曦揮別。
沈言曦從後視鏡中望著葉薇薇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化成一個小點,消失不見。
她忽然悶,開窗透了一大口氣,任憑風把眼淚吹乾了些,這才給安潔打電話。
「換人。」
兩個字,言簡意賅。
安潔錯愕:「葉薇薇?」
兩人不是見面了嗎?見面了還拒了?
沈言曦「嗯」一聲:「來不了。」
安潔沒忍住:「為什麼。」
沈言曦默了片刻:「個人原因吧。」
安潔察覺沈言曦心情不好,沒再追問,掛了電話。
車窗外風景不停倒退。
沈言曦忍不住想起葉薇薇的話。
葉薇薇沒說透,沈言曦卻明白。
演員個人經歷和角色經歷發生重疊時,越精彩極致的劇本越容易讓演員待在劇本里走不出來。
葉薇薇拍完那部戲堪堪撿回一條命,和她搭檔的男主角則落髮為僧,後來還是沒放過自己,把那部片子留成了絕唱。
演員們不停詮釋別人的命運,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該如何安放。
越好的演員情緒越敏銳,容易哭,容易笑,容易暴躁,也容易開心,沈言曦對葉薇薇根本說不出「我幫你走出心病」「我幫你治癒」這種話,因為她太懂那種感覺,懂那種飄渺的真實,真實的幻覺。
從《仕殺》到《海棠》,從《她殺》到《尋安》。
相對來說,她幸運一點。
有個季禮,彼時的刻薄和後來的愛意都讓她極討厭或者極喜歡,宛如一根定海神針直直地立在那,他只要立著,就能替沈言曦隔絕掉鬼魅般的孤獨。
從葉薇薇住地到沈言曦下榻酒店,車程一小時。
整整一小時,沈言曦除了打給安潔那通電話,一句話沒說,一點聲響沒發。
直到抵達下榻酒店。
司機在前面小聲提醒:「沈老師。」
沈言曦這才反應過來:「到了?」
司機:「是的。」
沈言曦深深呼出一口氣:「我坐會兒。」
司機:「好。」
不再打擾。
沈言曦靜靜看向正前方的窗外。
看天黑沉沉,路燈像矛,酒店像盾。
就像很多不盡如意的事情在她心裡交織——葉薇薇心病,自己被迫換人,《不等閒》和《她殺》待播,《從前慢》不被看好,她操盤主演《尋安》影版拋棄小銀屏舒適圈去大熒幕的選擇是對是錯——仿若將滾燙的心放入冰水,驟冷驟熱,酸酸脹脹,是心冷還是水熱。
結果未知。
沈言曦突然很想季禮,想得發慌,想得要命。
季禮讓她「注意腸胃」後,她回了一個表情包。
距現在已經兩個半小時。
他不回她消息大概率在開會或者忙。
可沈言曦等不及也體貼不了,就想聽他的聲音,就想聽他喊一聲「曦曦」。
一個電話撥過去。
對方很快接起。
沈言曦深吸一口氣調整情緒,問:「你在幹嘛?」
季禮那邊有風聲:「走路。」
他敏感地:「你心情不好?」
沈言曦嘴硬:「沒有啊。」
季禮不太信:「回酒店了嗎?」
沈言曦:「回了,在樓下。」
季禮:「怎麼不上去?」
沈言曦:「想靜靜。」
季禮無奈:「還說沒有心情不好。」
沈言曦安靜幾秒。
「我和葉薇薇見面了。」她悶悶的。
季禮:「你給我說了,談得怎麼樣?」
沈言曦:「她沒辦法出演,我尊重並理解。」
季禮安慰:「至少爭取過了,也不遺憾。」
好奇怪,沈言曦沒覺得葉薇薇不出演《尋安》這個事實令人難以接受,可季禮一安慰,他溫緩的嗓音糅著晚風隔著手機渡到她耳邊,她就是很難過,不知道為什麼難過,想哭的難過。
她怕自己哭,季禮會馬上過來。
他還有IPO和其他事,她捨不得他奔波。
沈言曦強忍著眼眶的澀意:「那先這麼說,我準備上樓了。」
「好,」季禮道,「我也馬上到了。」
沈言曦想起:「你是不是又加班了,這個點才回家,晚上有吃飯嗎?」
季禮:「隨便吃了點。」
沈言曦:「餓的話讓阿姨做,或者叫外賣。」
季禮:「好。」
沈言曦像以前季禮交代自己一樣:「睡覺前記得關窗。」
季禮:「好。」
沈言曦:「睡醒記得給我發消息。」
季禮:「好。」
沈言曦最後:「記得想我。」
手機那邊響起低低的笑音:「知道你去C市,我會開一半給酒店打的電話,知道你明天結束行程,我提前一天過來,甚至在去機場的路上,還找大師合了我們的八字算了良辰吉日,」季禮緩聲問,「曦曦,明白什麼意思嗎?」
沈言曦明白前半句,不太明白後半句。
而在她出神間,有人輕敲她身旁車窗。
「叩叩」。
兩聲脆響。
沈言曦茫然地轉頭。
車窗勻速下退。
夜色寂靜,四下昏暗,一盞路燈垂直地在車旁投落出大片光暈。
季禮隔著一尺距離站在車窗外、燈影里。
沈言曦大腦當機,徹底反應不過來。
什麼明白,什麼意思……
而季禮兩手插袋,俊臉清朗,漆黑深邃的眉眼蘊著最溫柔和緩的笑意:「意思是,一直在想,不用記。」
關於想她這件事,只要他們分開,他就一直在做,不用記。
而他的做太簡單粗暴了,那就是從天而降,無數次,在她最想見他的時候神跡般出現在她眼前。
沈言曦痴痴地望著季禮。
季禮含笑望著沈言曦。
沈言曦在他綴亮的眼眸中看到自己,也笑了。
藏一晚上的淚倏而划過臉頰。
她驀地騰身出窗,流著淚,吻上了他。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