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種草
怕什麼來什麼,果然還是被認出了。
只是這人怎麼……說得每一句話都讓她不自在。喬咿板著臉,唇抿得緊緊的,半天也不吭一聲。
餘杭倍感吃驚,但看見她窘迫的表情,就沒再追問。
等兩個女孩跑下了樓,他實在憋不住了:「師哥,喬咿該不會是你以前女朋友吧?」
周予白把耳機線慢慢卷在食指上,手一松,紅色線圈繞著圈彈開,落在桌面上,他沒答反問:「我才回國幾天?」
餘杭點點頭:「是沒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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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出國前就更沒可能了,周予白是剛上完大一的那年暑假,就突然去了國外,算來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喬咿那個時候應該在念初中吧。
按理說餘杭和他也是沒可能認識的,餘杭那時在念樺大附中,青春期做著明星夢,一心想考電影學院。
他爸爸是樺大動畫專業的老師,逼著他子承父業。同他講道理的時候,拿的就是他的得意門生周予白。
餘杭心想才剛上大一的學生能有多厲害,不服氣的跑到樺大。
那天教研室是被壞了,周予白在幫著老師修,女生們聚了幾堆圍在後邊看。
人,餘杭見到了。
抵過了他爸爸的千言萬語。
匆匆時光,幾秒回憶。
餘杭回了神,更加疑惑了。
「師哥,那你怎麼牽人家手……?」
周予白聲音裡帶笑,一字一句:「她牽我。」
餘杭問不出個所以然,想著喬咿那張乖巧的臉,恍然悟出緣由:「師哥在吹牛!」
「……」
周予白懶得理他,推了下墨鏡要往外走。
餘杭主動扶著:「師哥你這眼睛到底怎麼弄的啊?」
「意外。」周予白言簡意賅。
餘杭感嘆:「人眼睛玻璃體能出血,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說,昨天見你盯著電腦,上面還放著動畫片,我還以為你好了呢,還看不見啊?」
周予白「嘖」了一聲,似乎是嫌他話多,斜過視線,大言不慚道:「別廢話,看不見。」
鏡片後的眉宇琢磨不透,餘杭到底怕他,瞬間噤了聲。
樓下,兩個女孩坐在靠窗的櫻桃木小方桌邊,喬咿低頭看著書。
楊枚連書包都沒打開,捧著臉驚嘆著:「那個師哥真是帥哦!跟他一比,咱們學校那些長得都是什麼歪瓜裂棗!」她向前湊了湊,「就是太有距離感,跟咱們好像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喬咿短暫地抬頭,又不著一語地低下去。
「你說是不是呀?」楊枚手戳了戳她。
「可能吧。」喬咿神色無波無瀾。
「他為什麼說你倆牽過手?」沒等回答,楊枚雙手抱拳放在胸前,滿臉興奮道,「剛才他跟你說話好蘇啊!」還學了一下,「『喬咿,這麼聽話?』」
「他哪裡叫我名字了?」喬咿眉頭皺著,鼓著嘴催她,「你快別說了。」
「好好好,我不說,不過你得告訴我,為什麼他說你倆牽過手哇?」
這問題楊枚從樓上下來就喋喋不休問了半天,喬咿覺得自己要是不交代,可能今天這書就別想看了。
她嘆口氣,壯士斷腕般地放下筆,清了清嗓子。
店裡沒什麼人,少女聲音甜糯,像江南的雨天,綿綿惹人憐愛。
周予白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喬咿一本正經地說:「我倆是牽過手。」
似有預感,他左眼皮突突跳了幾下。
「有天路口偶然遇到的,我看他是盲人,好心扶著他的手過馬路。」喬咿認真說完,又補了句,「我是助人為樂,做好事留了個名。」
餘杭緩緩轉過頭,看向後面的臉色已然比墨鏡還黑的某人,心想,什麼牽手,師哥果然在吹牛!
眼部出血其實已經吸收了一部分,周予白眼前的視線像蒙著霧,但足以讓他看到。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小瞧人了。
下面兩個完全沒留意到,楊枚瞠目結舌:「是瞎了啊?天吶!剛不是說只是眼不舒服嗎?」
她自問自答:「肯定是不好意思講明……哎,我要哭了,好可惜啊!」
餘杭故意咳了兩聲,才往下走。
周予白像模像樣地扶著他,在她倆旁邊那張桌邊坐下。
餘杭去吧檯加熱牛奶,又煮了兩杯咖啡端過來,一杯美式放在周予白桌上,餘下的端給她倆:「我去忙,有什麼事喊我就行。」
楊枚坐不住,沒一會兒跑去吧檯找餘杭玩。喬咿吃過早餐,輕輕抿了一口牛奶。
少女粉嫩的唇瓣上沾了甜膩的奶沫,懶得用紙巾擦,她舌尖伸出一點,下巴跟著微微仰起,像只饜足的小花貓,舔了舔唇瓣。
旁邊似有道視線注視著自己,她捧著杯子緩緩側過頭。周予白單手托著下巴,懶洋洋地對著她。
一瞬安靜。
喬咿深吸一口氣,猛地把頭轉回去。那種無法忽視地存在感灼燒著她的神經,連周圍的空氣都陡然熱了起來。
要是剛才她那種幼稚的小動作被他看到了,她得羞地鑽進地縫裡,再也不出來。
也不過幾秒時間,旁邊的人似乎沒有任何反應。喬咿坐姿不變,先是眼珠朝右移過去,然後才試探著轉過頭。
兩張桌子隔著窄窄的過道,明明涇渭分明,氣氛卻又說不出的微妙。
墨鏡後的眼睛令人琢磨不透,喬咿壯著膽子跟他對視。像是為了證實,她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伸出舌尖,還是剛才的動作,輕輕舔了下唇。
那人沒動,她的心卻莫名多跳了幾下。
但最後,她終於鬆了口氣。
還是看不見的。
喬咿很明顯地呼出口氣,這才放下戒備,重新低頭開始看書。
她的課本仔細的包著書皮,邊邊角角都保護得很好。
周予白看著她在草紙上寫寫畫畫。她坐姿很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桌上,略壓低一點頭,扎著的馬尾尖松松垮垮地掃在白淨的耳骨上。
寫了一會兒,好像遇到了什麼難題,她咬著原子筆思考,眉心淺淺皺著。
「哦。」少女輕輕謂嘆,清亮的眼睛有了喜色,又開始奮筆疾書起來。
筆尖在紙張上摩擦的沙沙聲像羽毛落在周予白的耳膜上,他眯了眯眼。
喬咿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做完那面試題的時候,旁邊的人站了起來。
周予白說話的聲音比一貫小了許多,但是喬咿還是聽到了。他嫌棄那杯咖啡太難喝,手搭著餘杭去吧檯,指揮著重新做了一杯。
喬咿起身去衛生間,回來的時候周予白重新坐回了椅子。店裡陸陸續續來了一些顧客,有兩個女生在一邊毫無顧及地聊著天。
一個滿臉遺憾地搖頭:「我剛還想上去要電話的,一看是個瞎子,算嘍!哎,長這麼好看真是白瞎了!」
「是啊,殘疾我是真不能忍。」另一個女孩咂巴著嘴,打趣道,「不過帥還是真的帥,戴著墨鏡都掩不住,你剛注意沒,他從我旁邊過,比我高了一頭還多,要是沒瞎的話,擱咱們學校肯定能攪起血雨腥風!」
「肯定的。」女生舉起手機,對著周予白想要拍照,「我要發到群里。」
喬咿繃著下顎線,走回自己的座位。
周予白撐著額頭似在休息,那兩個女孩拍不到正臉,正在找角度。喬咿靜靜看著,三兩下收拾好東西,抱著移到了周予白對面,坐了下去。
她的位置剛好擋著那兩個女生。
但她人本就小隻,想必也是擋不全的,她又拿起書撐開了立在桌上。
後面的兩個女生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走了。
周予白昨晚上沒睡好,他原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看個小朋友寫了半天作業。
現在心下有了點眉目,道不清,只品出一絲本能的愉悅。
他看著面前少女頭頂柔軟的髮絲,勾了勾唇。
「我說——」
他一出聲,嚇了喬咿一跳。她還是扶著書的姿勢,蒙蒙地抬起頭:「啊,什麼?」
她出了聲,周予白全當她自我暴露了,悠悠道:「是小朋友啊,怎麼想跟學長坐一起了?」
喬咿覺得可能是自己拉椅子的聲音太大,被發現了。
「我……周圍沒有位置了。」喬咿看著旁邊的空桌,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總不能說有兩個女生要拍他,她坐過來擋的吧。
周予白往後靠,手臂閒閒搭在椅背上。
喬咿覺得自己有點委屈,也沒法解釋,慪了半天,說出一句不是此刻重點問題的話:「我不是小朋友。」
「哦。」周予白視線無聲無息,問,「讀幾年級?」
喬咿捏緊了原子筆,一下一下按著筆帽,不自在地說:「一年級。」
周予白恍然點點頭,認真道:「都已經小學一年級了?學長真沒想到。」
喬咿震驚了,脫口而出:「是,是大一!」隨即看到男人笑起來,意識到他又在調侃自己,抿住唇,不再出聲。
越坐越覺得難堪,她手撒氣似的一下下按著筆帽。
「砰——」
一不小心,筆帽彈了出去,正好落進周予白的杯中,搖搖晃晃沉了底。
喬咿眨眨眼。
繁花盛夏,空氣再次凝結成了冰。
十幾秒之後,她屏住呼吸,輕輕把手伸了出去。就在要碰到杯子的時候,周予白低低喚她:「小朋友。」
喬咿動作定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有了幾分討好:「學長,有什麼事嗎?」
周予白輕笑,沒了下文。
喬咿這才鬆了口氣,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用咖啡勺把筆帽撈了出來。
又把杯子擺好在剛才的位置,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這時店門口又進來了幾個人,打頭的李宏剛要走過去,看見周予白對面的喬咿,驚訝之餘又多了份好奇,叫住餘杭,抬抬下巴:「怎麼回事?」
餘杭正在收杯子,看過去,說:「哦,你說師哥對面的女孩啊,是我們學校的學妹。」
李宏摸著下巴琢磨幾秒,笑了,道:「這倆人還真有緣分。」
「什麼緣分?」不就是扶著他過馬路嗎。
不過餘杭也覺得周予白今天有點奇怪,捂著嘴說:「師哥逗人家小姑娘半天了,平時她對女人哪有這耐心。你忘了沒,之前那倆女的為他都快打起來了,師哥就說了一句『無聊』。」
李宏不置可否。
餘杭問:「誒!對了,老李你怎麼來了?」
李宏正了正神色,指著後面的人:「這不是老爺子發話了,今天就是綁也要把他綁去相親。」
餘杭倒吸一口冷氣:「我師哥也不容易!」
喬咿沒注意到門口的動靜,她剛站起來,又被周予白叫住。
「幫學長接杯水。」
喬咿差點懷疑他能看見,不過若是能看見,怎麼會對自己之前的舉動毫無反應。
「你這杯咖啡明明都沒有動過。」這人怎麼這樣,喬咿手指推了推杯子,想到他看不見,又拿起來往他手裡遞。
周予白手指碰到,但並不接。
喬咿不服氣地叫他:「學長。」
「嗯?」周予白尾音上揚,有種很拿人的溫柔感。
喬咿壓著煩道:「我讓別人給你接水。」
周予白看著她氣到微紅的臉,就覺得更有趣了,他疊著腿坐,順勢抬腳攔了一下。
喬咿差點摔倒,蹲在地上,聲音陡大:「你看不到別亂動呀!」
周予白俯下身子,第一次正兒八經叫她名字:「喬咿。」
「你要幹什麼?」她警惕。
周予白頭髮很黑,襯得露出的額頭乾淨又桀驁,他的聲音揉著漫不經心地笑,字字清晰。
「泡你。」
喬咿沒了呼吸,忽地抬頭,眼眶都發紅了。
周予白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在她要徹底崩不住的時候,「啊」了一聲。
「抱歉,口誤。」他攤開掌心,說,「是泡它。」
男人手指修長,掌心正躺著一顆……胖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