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吃掉你
良久,周予白才回神問:「您記得喬咿小時候去過樺市嗎?」
季芳搖搖頭,往事她不願提,怕周予白知道喬咿的身世,會嫌棄,但她憑眼緣,又覺得周予白談吐很有教養,氣質也乾淨,不像是那樣的人。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們怎麼會讓她去樺市,畢竟他爸爸在那裡。」她看了眼喬咿,「小咿媽媽是大著肚子回來的,對感情的事一直閉口不提,他外公心氣高,也不提,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小咿爸爸是誰的。」
「而且喬松柏來看過她幾次,但都沒相認。」季芳說得很慢,像在斟酌著用詞,「小咿,你別難受,你爸爸其實也不是沒想過認你,他有次還把你帶走了,說想跟你試著相處相處。」
周予白心下一驚:「什麼時候?」
「十多歲吧,我也記不清了。」季芳說,「很快就又把她送回來了。」
李豪忽然拔高聲音:「有錢人,拽個屁!」
說這些時,喬咿始終耷拉著眼皮,周予白過去掐了掐她的臉:「怎麼了?」
喬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情緒,她對父母的感情糾葛並不在意,母親人都不在了,糾結對錯沒有意義,可她又有些沮喪。
周予白問她:「確定自己小時候沒到過樺市嗎?」
喬咿盯著那枚戒,說:「聽小姨說,我好像也有印象,有次坐著他的車,他說帶我去玩,但我不記得有去過樺市。」她眼垂得很低,「小時候,爸爸偶爾回來看我,不過那時他自己是我一個叔叔。」
縱使不在乎,傷害也是有的。
李豪哼了一聲:「他怎麼不說自己是一個屁!」
季芳推了推他:「小咿對象還在,你能不能文明點。」
周予白本想再問,但看喬咿情緒不高,柔聲說:「記不得就別想了。」
也許她小時候根本沒去過,那個戒指只是被人撿到了,又帶到了樺市,正巧掉在他父親的車禍現場。
陰錯陽差被他撿到。
又說了會兒話,他倆沒再久坐,告別準備離開。
季芳送他倆到外面,一個勁夸喬咿拿了第一名,給她外公爭了氣。
又問她:「去陵園看外公了嗎?」
喬咿搖頭:「我不敢去,外公以前說過讓我別回來了,我沒聽話,怕他生氣。」
「你這孩子啊!」季芳嘆了口氣,但隨即看向周予白,眉頭又舒展開了,「好在你現在遇到了好的對象,你倆早點定下來,你外公也能放心了。」
喬咿和周予白對視一眼,陰霾盡掃,彎了彎唇。
從店裡出來,還有點時間,喬咿又回了趟以前住的巷子。
這裡的年輕人都搬走了,現在留下的都是老人,喬咿扒著原來家的門,從縫裡往裡看,嘀咕:「裡面好像沒人。」
周予白抱臂站,笑得胸腔微微起伏:「你這樣房主看到,估計會以為是賊。」
喬咿嘟了嘟嘴,戳著門:「這以前可是我家!」她哼口氣,「雖然現在不是了,但我看一眼總可以吧!」
「你這樣能看到什麼?」周予白偏頭,「要不咱們破門而入吧?」『
「我還真想進去看看,我從有記憶起,到上大學,都住在這裡,那時我跟爺爺還養了只小狗。只是已經是別人家了,也不能真進去。」喬咿嘟嘟囔囔地說著,也沒留意周予白在做什麼,靠著的門一松,她人直接倒了進去。
周予白攔腰扶住她:「小心。」
「這怎麼……?」話沒說完,喬咿看見他手裡晃著的鑰匙,眼頓時瞪得老大。
周予白丟下人,手抄兜,大搖大擺往裡進。
喬咿跟在他身後:「你到底從哪弄的鑰匙啊?!別人家主人回來了!」
周予白伸手撓了撓她下巴:「主人在這。」
喬咿足足愣了好半天:「……你買下來了?」
周予白不甚在意地點點頭。
喬咿追問:「你什麼時候買的?!」
周予白含糊其辭:「前段時間。」
其實最初有買下的意向,是在他剛回國那段時間,講不出理由,就是想買下來。可那時房主並沒有出售的意向,周予白也並不想奪人所好。就在前段時間,房主鬆了口,不過在房價上,高出了附近的均價很多。
「我記得——」周予白指著客廳的飯桌,回頭,「上次來,你就在這給我泡茶喝。」
喬咿沒接這話。
周予白笑笑:「都忘了吧?」
喬咿默默走上前,摸著桌子的邊沿,扯了扯唇角:「我給你喝的熟普,我爺爺的茶。」
兩人同時看向對方,那種感覺很奇妙,好像時光過去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喬咿緩緩打量起四周,顯然,周予白讓人收拾過這裡,原先的主人應該是並不想為這個房子下本錢,許多家具都保留著。
她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才走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間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
並沒有想像中的面目全非,屋裡很乾淨,但也空蕩蕩的。
她的書本早就被扔掉了。
她坐在空空的書桌前,側頭趴在桌面上。
周予白的手落到她頭頂,揉了揉:「你小時候,也喜歡這樣趴在這?」
「嗯,學習困得時候我就這樣趴著小睡會兒。」喬咿還是趴著的姿勢,聲音悶悶的,抬手指著桌角,「這裡原來有一張我和外公的合照,可惜賣掉房子的時候,來不及收拾,沒有了。」
周予白擰起眉,若有所思地滑開手機,又點進郵箱裡。他把手機放到喬咿臉前:「你說的是這張?」
照片上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身邊,是一個七、**歲舉著棒棒糖在笑的小丫頭。
喬咿眼都不會眨了,反應過來之後就要搶:「你怎麼有這張照片?!」
周予白把手舉過頭頂,也仰頭看著屏幕:「啊——這是誰家的小孩,這麼愛吃糖?」
喬咿夠不到,急得直跺腳,想起之前那茬,板起臉道:「還有戒指,你把它給我。」
「為什麼?」
「那是我媽媽的戒指呀!」
周予白擠了個有點欠的笑:「誰撿到是誰的,再說,之前可是你親自上門還給我的,證明你放棄了它,它現在歸我了。」
喬咿目瞪口呆。
「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周予白慢條斯理道,「等咱倆結了婚,我人是喬咿小朋友的,我的物品,也都是喬咿小朋友的。」
「……」
周予白噙著笑:「嫁嗎?」
喬咿知道跟這人慪氣是沒用的,於是找準時機,準備明搶。
她扯著他領口去解襯衣扣子,周予白沒有反抗,非常配合她的動作,還彎了彎腰。
喬咿頓感不對勁,周予白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回去脫吧,在這我不是不可以,但我怕你涼。」
喬咿又羞又氣,憋了半天,罵道:「你要不要臉啊!」
周予白捉著她的手,捏了捏:「我來追媳婦的,要臉幹嘛?」
喬咿:「……」
氣歸氣,老房子裡確實冷,時間也不早了,兩人往外走。
鎖上門,周予白把鑰匙放到她掌心。
喬咿低著頭,終於問出了那句話:「周予白,你為什麼要買下這裡?」
「可能是想把有你痕跡的東西留在身邊吧。」周予白牽起她的手,往巷子外的方向走,「但它以後都是你的了。」
雖然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喬咿聽到,心裡還是疼了的,她側頭看他:「你不用這樣的。」
「我媽總說,女孩得有個娘家,跟丈夫生氣了才有個慪氣的地方。雖然咱倆以後吵架,被趕出家的肯定是我,但我想讓你心裡有個底。」周予白語調繾綣至極,「喬咿,小時候你沒有的,我管不了,但從今以後,所有的缺憾,我都給你補上。」
青石磚牆,天高雲淡。
喬咿鼻子發酸,低聲嗔怪道:「那也沒見有誰想給媳婦補個娘家出來的啊。」
回程遷就老言他們,還是乘坐高鐵,周予白票買得晚,沒能和喬咿在一塊。
他來跟坐在喬咿旁邊的方鹽換位置,方鹽當場拒絕:「我要跟姐姐坐一起!再說了,我就是想跟你換,我姐姐肯定也捨不得我過去啊!」說完還衝喬咿擠眼,「是吧?」
喬咿心虛地笑了笑。
方鹽警惕道:「姐姐……?」
喬咿雙手合十,做抱歉狀:「他的是商務座,還能平躺呢!小方方正好睡一會兒,就到了。」
「姐姐——」方鹽欲哭無淚地跟她講道理,「你重色輕弟是不對的!」
附近工作室的同時,全都笑了。
方鹽咬牙切齒地起來:「等會兒吃狗糧的時候,看你們還能笑得出來不!你們這群兩百五十瓦電燈泡!」
汪淼笑得最歡:「我樂意吃!小咿,來吧,多給我們撒點!」
都在開玩笑,周予白拍了下方鹽:「謝了。」
方鹽撇嘴。
周予白說:「還有之前,也謝了。」
方鹽臉上的不爽撐不住了,撓了撓頭:「哥,你車廂是往前走嗎?」
兩人坐在了一起,沒多久,隔著個過道的老言跟周予白說話,周予白回話的聲音很低,簡單應幾聲,便道:「回頭我去找你,今天先不聊。」
他回身坐好,把身上的大衣脫了搭在喬咿身上:「睡會吧。」
喬咿說:「好。」閉上了眼睛。
旁邊有道視線不容忽視,她睜開一隻眼偷看,果然周予白正盯著自己。
「看著我想幹嘛呀?」她問。
「我想教教你有男朋友在的情況下,怎麼在高鐵上睡覺。」周予白手貼著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乾燥溫暖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指尖又輕輕摸了摸她的睫毛,「這樣睡。」
喬咿聽話地沒反抗,枕著男人的肩膀,翹起嘴角。
周予白手繞到後面,給她揉著脖子:「偷笑睡不著的。」
喬咿害羞,捂著嘴,閉緊了眼睛。
冬天天黑的早,他們到樺市,已是華燈初上。
一年奔波,再苦再累,到了除夕能有口團圓飯就都樂呵呵的。折騰這麼幾天,都歸心似箭。
大家在高鐵站道別,最後只剩下喬咿和周予白。
她沒問他關於家裡的事,但拖到這個時候,難題還是要解決。總不能除夕夜讓他不回家,跟自己在一起過。
他有家人,他不止是她一個人的周予白。
「我要回去了。」喬咿扯扯他的小手指,「你也回家吧。」
周予白提著她的行李,根本沒理會她,正要招手攔車,喬咿的手機響了,周圍太吵,她往旁邊走了一些,接起來。
「餵。」
還沒等她問對方是誰,裡面的人劈頭蓋臉訓斥道:「你給我送的什麼東西!還沒放多久呢,就散架了!」
喬咿看著屏幕上的陌生號碼陷入短暫的迷茫,但還快她分辨出了對方的聲音,捂著手機問:「是阿姨嗎?」
陳茉如理直氣壯:「是!」
「……」喬咿看著不遠處的周予白,硬著頭皮道,「阿姨,您是找周予白嗎?」
「我找那混帳幹嘛?要他有什麼用!」陳茉如語氣發沖,「我是找你,你給我疊的那什麼蝴蝶啊,沒兩天就散架了!」
喬咿沒想到她就為這點事給她打電話,想了想,說:「您是不是扯到它的翅膀了,扯到的話就會散開。」
「我不知道扯到哪裡,反正碰了碰就散了。」陳茉如道,「你也不早說,現在怎麼辦吧?」
「啊?」
「啊什麼啊!大過年的東西碎了散了很不吉利的。」陳茉如厲聲,「你現在給我過來疊好!」
周予白看到喬咿表情不自然,走過來問:「怎麼了?」
喬咿抿唇不語。
周予白直接抽走了她的手機,來電顯示的號碼他認得,臉色頓時不好了,立刻要回撥過去,被喬咿手忙腳亂抱住手臂:「你別打,阿姨只是找我幫個忙。」
周予白:「幫什麼忙?」
「疊毛巾。」喬咿在他無語的表情里,小聲說,「我已經答應了。」
「……」
去的路上,周予白還有所質疑,但到了金都華府,開了門,陳茉如什麼都沒問沒提,也不理周予白,真拿著那條毛巾,要喬咿給她疊蝴蝶。
喬咿就站在玄關處,幾下就弄好:「給您。」
陳茉如接過去,扯了一下又給扯開了。
喬咿只得再疊好,還仔細跟她講:「阿姨,這裡不能扯到的。」
「這裡?」陳茉如比劃著名,一扯,又開了,「呀,我不是故意的。」
「媽,您還要讓喬咿疊多少遍?」周予白早看出來了,這就是故意的,護著人,「好了,別讓她疊了,剛坐了幾個小時的高鐵,她人很累了。」
「我也不想讓她疊啊,但這東西老開,我有什麼辦法,她送的,她來售後。」陳茉如把毛巾重新丟給喬咿,「累就進來坐著疊唄。」
周予白一時僵著沒動。
陳茉如快速瞄了一眼他的表情,指著地上的行李箱:「你這丫頭來就來吧,怎麼又帶著禮物呢。」說著上手拖。
她平日裡除了養花,什麼時候幹過一點活,保姆趕緊過來幫襯。
「誒?那是我的行李箱——」喬咿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行李被拖走,看著旁邊的周予白,吸了吸鼻子。
等坐下後,陳茉如在一邊瞄著,指手畫腳評價道:「你這疊得好看是好看,但還是太容易散開,我這人忌諱多,東西散了就覺得不吉利。」
喬咿想,那怎麼辦,她天真道:「要不拿膠水黏住吧!」
陳茉如諷刺道:「你這孩子真聰明啊!」
喬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黏了也有可能會開,要不你教會我疊吧,以後就不怕再散開了。」陳茉如把頭轉向一邊,低聲說,「我餓了,邊吃邊教吧。」
喬咿睫毛輕輕地顫,小心翼翼地看向旁邊喝著熱薑茶的男人。
陳茉如索性拉著她的手往餐廳走:「你看那個六親不認的混帳幹嘛!他愛吃吃,愛走走,沒人攔!」
薑茶里放了棗,苦辣過後,還有一絲甘甜。周予白面無表情喝完了剩下的茶,把杯子放在桌上,跟了過去。
喬咿在這,他還能去哪。
客廳里的電視響起了紅紅火火的開場曲,桌上熱湯熱菜擺得滿滿的。
加上保姆,四個人都坐下吃飯。
沒一會兒,陳茉如又不樂意了,抱怨道:「怎麼都不說話!」
突然這麼一說,大家更不知道說什麼了,氣氛冷場又尷尬。
喬咿正小口小口地嚼著食物,蒙蒙地抬起頭,左右看了看,咽下食物,爽朗道:「新年快樂!」
保姆先忍不住笑,陳茉如撇撇嘴:「你這孩子怎麼不記仇?」
「也不是不記。」喬咿說,「記著有用的就記,沒用的,就不記。要不氣著自己,劃不著。」
陳茉如被逗笑,仰頭喝了手邊的紅酒:「是!記那些沒用的幹什麼!」
保姆跟著道:「對的哦,除夕除夕,就要除舊迎新!」
親近的人都知道,陳茉如是骨子裡驕矜慣了,想讓兒子回來,又拉不下來臉。
一旁始終沒發話的周予白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您少喝點酒。」
陳茉如別過臉:「我都管不了你,你也少管我!」
話雖這麼說,但桌上的酒她再也沒碰。
這餐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吃得很慢,好像都想把這樣的時光留住。
氣氛緩了,陳茉如也不再跟周予白冷戰,問道:「爺爺那邊,今晚你還過去嗎?」
往年除夕,都要在那邊守歲。
周予白淡聲說:「先不去了,那邊每年人都不缺人,我也不想給爺爺添堵,等他老人家消了氣,再說。」
「不去就不去吧。」陳茉如忍不住心疼道,「省得又挨打,你這頭縫針剛……」
「媽!」周予白把她的話堵了回去,「您在嘗嘗這湯,很不錯。」
喬咿沒聽清,不明所以地抬起頭。
周予白一臉淡定,好似什麼都沒發生,溫柔揚唇:「你也快吃。」
不知不覺,外面下起了雪。
喬咿最先發現,周予白開了窗子給她看。
屋裡暖氣足,也不顯冷。他倆站在窗口,喬咿伸手接雪花,遞給周予白。
那雪落在她指尖,很快就暖化了。
陳茉如看著兩人相視一笑的模樣,輕聲說:「算了,人在就好。」
保姆在這家工作幾十年,從周予白剛出生,直到如今。周家的事她感慨,也無奈,有的話,她不能說,也不好勸,但終歸看到了今天這幕,也跟著紅了眼。
「你倆看什麼,也不怕涼。」陳茉如裹著披肩,也過去瞧。
周予白回頭,抬抬下巴:「媽,院子裡的花別再種了吧。」
陳茉如不肯換地方住,但那些茉莉花仍不讓人動,就在那放著。回回旁人看到,都唏噓不已。
「不種花種什麼?」陳茉如白了一眼,「我又不會別的。」
喬咿歪頭思考:「種蘿蔔吧!」
陳茉如指著自己:「你讓我種蘿蔔?!」
別說種了,她這輩子切都沒切過一根。
「是啊。」喬咿點點頭,認真道,「蘿蔔能吃,還好養活。」
陳茉如:「……」
周予白揉著額頭笑。
「行,就養蘿蔔吧,但先說好,我可不會養。」陳茉如下巴一揚,「還是喬咿,你提議的,你來養。」
喬咿委屈地扁著嘴:「怎麼又是我?」
「你男人把那麼大個集團都給我扔了,你給我種點蘿蔔怎麼了!」陳茉如嘟嘟囔囔的,「明兒就去買蘿蔔種子,這次我親自去。」
周予白輕輕拍了一下喬咿的頭:「我幫你種。」
雪下得越來越大,很快路上積了一層,臨到最後,喬咿也沒走成。
況且她的行李箱還被當禮物扣了。
保姆領她去客房,悄悄說:「夫人早就讓給你準備了,昨晚還守著電視看你比賽呢,你票數低的時候,她急得給老李打電話,非讓給你刷票。」
「啊……?!」
「沒刷沒刷,老李說要是刷了,予白肯定要生氣的。」保姆看了眼門外,壓低聲音,「夫人其實不凶,年前就給大家放了假,還發了雙倍工資,我是家裡沒什麼人了才留下的。還有那蝴蝶,她自己拆的。」
室光溫軟,喬咿垂眸淺笑:「我知道。」
雖然有客房,但喬咿晚上並沒在那睡。
周予白帶她上了頂層最西戶的小閣樓,那上面的屋頂是透明玻璃,兩人躺在榻榻米上,看頭頂雪花洋洋灑灑地飄落。
喬咿枕著他的手臂感嘆:「哇,這裡好漂亮啊!」
周予白垂眸看著她,淡淡道:「這裡我是爸爸設計的。」
喬咿仰起頭,以為他會難過,但並沒有,周予白像在給她講睡前故事,緩緩說:「我媽媽喜歡看雪,又嫌外面冷,他就設計了這裡,所以我想,他應該還是有一點點愛我媽媽吧。」周予白自嘲地笑了一下,「但他又從沒陪我媽媽在這裡看過一次雪。」
人生的遺憾如果有千百萬種,自己最至親的父母不相愛,也是其中一種吧。
但身為子女,又總是無法改變任何。
「那我們以後陪她看。」喬咿有點小興奮地要起身。
「今天別喊她了,她難得吆喝著早睡。」周予白點了點她的鼻尖,「來,跟我說說,以前除夕你都做什麼。」
喬咿鼓了鼓嘴,重新躺下來:「也沒做什麼特別的,小時候就跟外公一起看春晚,吃年夜飯,還會跟巷子裡的小夥伴放煙花,後來自己在樺市……宿舍睡一覺就過去啦!」
周予白的眼眸比漫天雪花更纏綿:「那我和媽媽,以後也都陪著你。」
外面,陳茉如端著兩碗小湯圓怔怔聽著兩人的話。
雪似被,夜如歌,都紅了眼眶。
第二天大早,喬咿要回去了。
陳茉如拿了兩個紅包,一人發一個。
出了門,喬咿注意到周予白的那個,明顯比她的大許多:「咦?」
「可能我年齡比你大,所以壓歲的紅包也大,來,看看多少,男朋友雙倍給你補差價。」周予白說著打開紅包,人一頓,「這是——」
一分錢沒有,只有一個戶口本。
周予白緩緩抬眼:「媽。」
陳茉如端著養生粥抿了一口,板著臉:「省得你來偷了。」
整個年,兩人都過得很簡單,不是在周予白公寓,就是在喬咿的出租屋,兩人窩在一起看電影,或是去超市購物,再一起回去做飯。
通常都是周予白做,喬咿在一邊等著吃。
但周予白的飯,都是要有回報的。喬咿喘著氣,軟塌塌趴在床上的時候,由衷地問身上的男人:「周予白,你是不是精力旺盛?」
周予白很斯文敗類地又把她按回去,咬著她的耳垂:「辭職了,時間多。」
喬咿也沒再問他未來想做什麼。
以前陳茉如說過,周予白要是離開了「亞盛」,想再起家,就難了。
喬咿倒是不介意,只是怕他心裡難受。起步太高,不是誰都能抗住強大的落差。
於是喬咿便給他順毛:「辭就辭了嘛,日子還長,慢慢想以後要做什麼。」
「想好了。」周予白沒羞沒臊道,「做.愛。」
喬咿:「……」
這人怎麼老這樣!
過年七天假一晃而過,喬咿照舊去工作室上班,周予白見請不動她,堂而皇之帶著簡單家當,擠到了她的出租屋住。
喬咿得了第一名後,工作開始激增,老言每一項都給她把了關。比賽的獎金加上工作預付款,喬咿看著銀行卡上的餘額,喜滋滋地覺得自己真的可以養周予白了。
但她並沒高興多久,看似晚上遊手好閒,只知風月的公子哥周予白轉頭又開起了公司。
「兔子Runa那個ip,有人加了一千萬要買!」汪淼直搖頭,「轉手就賺一千萬,周總這眼力,絕了!」
方鹽「哇」了一聲:「一千萬吶!你說我這輩子能不能賺這麼多!」
「呵。」汪淼道,「周總沒賣!」
方鹽驚出了蘿莉音:「小哥哥你說什麼?」
之前周予白買下的那本網文影視版權,確實有人要買,並且見他不願賣,還又提了價。競價的不止一家,周予白全都拒絕了。
他要自己來做,投資上,他也要占大頭,要有絕對的主導權。
一日下班,周予白把她接到了學校西門附近。
還是以前的二層小樓,空了多年,外牆的爬山虎卻又越長越茂的趨勢。
裡面已經全部重新裝修過了,二樓的設備全換了新的,一樓也改成了辦公場地,只保留了原先的小吧檯,還能看出曾經咖啡廳的影子。
喬咿驚訝道:「你之前賣房子就是為了這個?」
「想把動畫做好很燒錢。」周予白倚著吧檯,沖她勾勾手,「所以女主配音這塊,喬老闆能不能給打個折?」
喬咿呆愣幾秒,衝到他懷裡,摟住他的腰:「能啊!我還可以身兼多角呢!」
周予白輕笑:「那是我賺到了。」
接下來,閒了沒多久的周予白,又重新忙了起來。
他在「亞盛」的工作還有許多需要交接,原本就一直在啟動的動畫製作,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關於周家的事,他很少當喬咿的面提起。
喬咿也只是在謝遠那,聽到了幾句。
「他家老爺子天天吼著讓他回去,只差硬綁了。」謝遠道,「小咿,你猜現在私底下都怎麼說你家周予白的?」
喬咿訥訥搖頭。
謝遠嘚瑟道:「不好好做動畫,就得回家繼承集團的主唄!」
「你少跟她瞎說。」周予白帶著裴域從樓上下來了。
「喲!裴助啊,還跟著周總呢!」謝遠調侃道,「裴助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呢。」
裴域乾笑兩下,理都沒理他,對喬咿道:「小咿也來了啊。」
周予白掃了他一眼,裴域又乾笑兩下:「老闆娘也來了啊。」
謝遠聳著肩膀笑得直抽:「就說你想不開吧,周予白多變態啊,為了老婆,那麼牛逼個集團他都敢踹了,你喊他老婆小名,他能忍?」他勾頭,親切道,「是吧,小咿?」
喬咿佯裝沒聽見。
「行,人老婆也護著人家。」謝遠搓著臉,「小咿呀,你還有跟你一樣可愛的姐姐妹妹嗎?」
周予白冷著臉探過來:「她姐姐是誰你不知道?」
「我艹!」謝遠直接爆了粗口,「喬嵐?!喬嵐那對父母,我可消受不起!那倆現在可正撕呢!」
說罷,又想到喬松柏也是喬咿的爸爸,謝遠趕緊閉了口。
喬松柏和沈毓鬧離婚的事,喬咿最近也有耳聞,她閒了會去醫院看喬嵐。喬嵐在醫院待得發慌,有些事也不能跟外人講,見著她,那張嘴快趕上天橋下的說書先生了。
沈毓之前在國外找黑醫,被騙錢就算了,但那騙子前不久被抓了,帳上有沈毓的打款記錄,現在是不僅沒了錢,還很有可能要受到法律制裁。
原來倆人就為這事吵架,如今喬松柏怕牽連自己,當真動了離婚的念頭。
喬嵐一說這些就哽咽:「小咿,你說我是不是要沒有家了?」
對於這些,喬咿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過好在喬嵐不久,便做了手術,也沒勁再思考父母的事。
術後要下床活動,喬咿正扶著她在走廊上走動時,和喬松柏撞了個正著。
對方主動跟她打招呼,挺親切地問她近況和比賽拿獎的事。
喬咿不太習慣,客客氣氣應了幾句,就要先回去了。
喬松柏追著送她出來,閒聊似的說:「小咿,我聽說,你和予白又在一起了。」
周予白現在做動畫,做得風生水起,誰不知道。
提起這,喬咿倒想起一事,問:「爸爸,我小時候您有帶我來過樺市嗎?」
喬松柏明顯一怔,臉色微變,語氣也沒了先前的和善:「你問這個幹什麼?」
喬咿還沒開口,他又果斷道:「沒有!沒帶你來過!」
問不出個所以然,喬咿告了別,當著喬松柏的面,上了對面周予白的車。
周予白沒問,大抵也知道說了什麼,只是揉了揉她的手,讓司機開車走。
時間往前淌,不知不覺到了三月中旬。期間陳茉如多次打來電話,明里暗裡問戶口本的使用情況。
喬咿沒親口答應,周予白也不會真的糾纏不休。
一個很普通的工作日,喬咿去電視台辦事,出來遇到瓢潑大雨,她沒帶傘,周圍也借不到。從門口到打車處,還要有很遠的距離,這樣過去,會淋得透透的不說,還很難打到車。
等了一會兒,雨也沒停得意思,喬咿滑開手機,猶豫了一下點進了通訊錄。
她在某人的名字前加了字母A,打頭第一個便是。
電話撥通,響了沒幾聲,對方就接了起來。
「我來電視台辦事,被雨耽擱在這裡了。」喬咿說,「你能……」
「等著。」周予白言簡意賅,「我去接你。」
曾幾何時,喬咿晚上在漆黑的街道上遇到了壞人,想打個求助電話,都不知道能打給誰。
而現在,長長的通訊錄列表里,周予白的名字成了那個最溫暖的存在。
她仰望落雨的天空,好像這種日子,也沒那麼糟糕了。
周予白的車子很快就到了,男人下車,撐起傘,大步過來接她。
上車後,喬咿發現他後背幾乎全濕了。
她給他遞紙巾:「快擦擦,別感冒了。」
「不礙事。」周予白隨便撣了兩下,說,「你要不要給我照張相?」
喬咿心想這有什麼好照的,下一秒便聽周予白輕佻道:「我的濕身照,做你手機屏保。」
喬咿耳根又開始紅了。
駕駛位上的李宏清了清嗓子:「予白,你幹嘛老逗人家姑娘?」
周予白懶洋洋地說:「我就是覺得逗她有趣啊。」
這話說完,三人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半晌李宏嘀咕:「挺奇怪的,感覺就像轉了一圈,註定是要在一塊。」
原先要送喬咿回工作室,臨快到,周予白手機響了。他接完,表情有點怪怪的,讓喬咿給老言請個假,說臨時有個人要帶喬咿去見。
見他少有的嚴肅,喬咿便沒追問。
車子開出市中心,七拐八拐到了舊城郊區。
李宏把車停好,有點意外:「嗨!老言以前工作室,不就在這嘛,這麼多年了,怎麼也沒太變。」
變化也不是沒有,許多房子都扒了重建了,只是有一塊,翻了新,還保留著,其中有一處,改成了輪胎廠。
雨太大,周予白沒讓李宏跟著,撐傘攬著喬咿,走了過去。
廠子裡沒有人,周予白正準備打電話,門口的房子開了門,一個老伯掀起門帘,目光掠過周予白,落在喬咿身上,上上下下來回地看。
「……像,像……」老伯也不顧還下著瓢潑的雨,傘都忘了撐,走了出來,喃喃道,「……是喬家的小丫頭,是,是!」
他最後語氣愈發篤定,喬咿狐疑,看了看周予白,想先把傘撐給老伯。
「進來說——」裡面的嬸子喊,「先進來!」
屋子很小,鍋碗瓢盆就擺在地上。之前周予白來過一趟,算是跟兩人見過面,他跟喬咿介紹:「這是許伯,許嬸。」
喬咿滿臉疑惑,周予白說:「許伯是你爸爸以前的司機。」
隱約知道此行的目的,喬咿動了動唇,有些不知所措。倒是許嬸主動搬了椅子過來,似要確認般地問:「姑娘,你是不是叫喬咿,喬木的喬,咿呀學語的咿。從小跟外公在G市住,家裡還有一個小姨?」
喬咿點點頭:「你們怎麼知道?」
許嬸沒答,而是馬上跟許伯對視,兩人都有些激動。許嬸說:「姑娘,我們老頭念叨你了好多年,總說對不住你!」
「對不住我?」喬咿更加迷茫了,「我們見過嗎?」
「你可能記不住我了,你那時才十歲,而且發著高燒,人都迷迷糊糊的,還衝我笑,叫我伯伯。」許伯說著轉向周予白,對他鞠了一躬,「我也對不住周先生!」
周予白也欠身,趕緊道:「您不必這樣。」
老伯擺擺手:「你之前拿著照片找來,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那是騙你的!我答應了喬總什麼都別說,我怕給自己惹麻煩!可是——」他錘了錘自己的腿,「昨天我才知道,你還是我女兒以前的領導,她們GG部原本的經理總是騷擾她,是你替她出了頭。我真是都不好意思見你們!」
許嬸沏了茶,一次性紙杯裝著端過來:「大家別站著,坐下說。」
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夾著呼嘯的風,好像要把這個小屋砸破。
喬咿捧著紙杯,靜靜坐著。
「我也不廢話了,知道多少就跟你們講多少吧。」許伯重重出了口氣,面向喬咿,「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你只有十歲,你爸爸是我老闆,有次叫我跟他去趟G市,去之前也不說幹什麼,只交代不要跟別人講。我本來年齡就大,怕老闆嫌棄,也不敢多問,到了才知道,是去接個小姑娘,就是你。」
喬咿完全沒印象了,搖了搖頭。
許伯道:「我見到有個老先生,姓季。」
「那是我外公!」喬咿脫口道。
「對,他們應該是事先說好的,老闆接你回樺市,但沒想到那天你高燒不退。」許伯直搖頭,「你外公反悔了,不肯讓你走,但是老闆說這麼遠來了,不能因為有個頭疼腦熱的,就這麼算了。」
喬咿抿緊了唇,周予白拿走她的紙杯,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最後拗不過,還是把你帶走了。我印象很深,你那天難受得小臉都紅彤彤的,但還是特別乖,不哭不鬧坐在后座。那年從G市到咱們這要好久啊,又加上服務區休息,幾乎開了一天。到樺市已是晚上,你那么小,渾身滾燙,本要送你去醫院。」在這裡許伯頓了一下,含糊道,「也沒送你去。」
周予白冷聲問:「為什麼沒有?」
許伯閉了閉眼:「……那女人不讓。」
周予白:「沈毓?」
許伯無奈點頭:「是,她哭著鬧著不讓送,還非說是為了老闆好,這不是造孽嘛!」
那天是沈毓第一次見到喬咿,她之前雖然嘴上同意把人接過來,但其實心裡根本不願意,真正見到了喬咿,看著她酷似生母的眉眼,更是醋妒難忍。
沈毓面上裝得和善,暗著欺負喬咿。又哭又鬧什麼招數都使了,最後是用「如果喬咿身世曝光,會影響喬松柏在商界的名聲」這句,讓喬松柏決定把喬咿送回去。
這些事,都是因為接回喬咿那晚,沈毓實在鬧得太厲害,說什麼喬嵐嘴巴不嚴,如果被她發現了喬咿的存在,會說出去。喬松柏只好讓許伯又來接喬咿先去酒店住,就是這個過程,被許伯聽到的。
當然有些更自私齷齪的話,許伯怕傷了喬咿的心,都沒講出來。
「你爸爸當時是真想認回你,否則也不會跟你外公談了那麼久,甚至要用打官司要回你。」許伯說,「只是那女人嘴太厲害,讓你爸爸有了顧忌。」
只是沈毓說動的喬松柏嗎?若他自己心裡沒一點猶豫,就不會一開始要去接她時,就交代許伯別往外講。
喬咿不傻,但有點她想不通:「那他幹嘛非要接我,一開始不接不就好了。」
「應該是你爸爸對你媽媽有感情,覺得虧欠了她。」許伯說,「姑娘,你也不記得我們去你媽媽住處的事了嗎?」
喬咿低聲說:「媽媽……」
這個詞對她而言,帶著複雜的情感,本能的想要親近,卻又很陌生。
「因為決定馬上再把你送回G市,老闆說既然你以後也不會來了,讓你去你媽媽曾經住過的地方看看,當留個念想。」
可惜,喬松柏想讓喬咿留下的念想,她一絲一毫都想不起來。
許伯問:「我給你們三個在樓前照相,你也不記得了?」
「不記得。」但是喬咿敏感地抓住了一個重點,「您為什麼說我爸爸覺得虧欠我媽媽?」
許伯人本分,提起這些臉都掛不住,他道:「還不是因為老闆騙苦了你媽媽!」
季菲跟喬松柏從處對象起,家裡就不同意,她那性子倔,愛得轟轟烈烈,索性跟著喬松柏到了樺市,還瞞著家裡結了婚。
沒多久,季菲就懷了孕。奈何甜蜜的日子只過了幾月,她便發現喬松柏在外面有了人。
那女人是喬松柏的初戀,兩人在他認識季菲前,談過一段時間。那女人遇到了更好的對象,甩了喬松柏,跟別人結婚生子,很快出了國。
誰知那女人後來又回來了,不僅離了婚,還帶著個在吃奶的小女娃找到了喬松柏。
原因是,小女娃是喬松柏的親生孩子,那女人的前夫就是發現了這個,才跟她離了婚。
喬松柏求季菲原諒他,說自己和初戀分手的時候,並不知道對方懷孕,更不知道孩子是他的,他也是被逼無奈,才和那女人私下見面。
季菲眼裡不揉沙子,親生孩子是有撫養照顧的義務,但喬松柏半推半就又跟初戀睡到一塊,她都查得清清楚楚。
出軌二字冤枉不了他。
季菲的愛,轟轟烈烈,也乾乾脆脆,她再傷心,也不會委曲求全繼續跟渣男過日子,當即提出離婚。
喬松柏卻是死活都不同意。
為了離開渣男,季菲竟然寧可淨身出戶,把自己攢錢買的房子過給了喬松柏,從樺市回G市的時候,渾身上下就揣了個肚子裡的喬咿。
她的性格不會把自己受過的傷害像個祥林嫂一樣到處講,閉口再也不提那段婚姻,到生病去世,都沒有原諒喬松柏,也沒有再念過他。
「那個女人就是沈毓,想必你們也猜到了吧。」許伯講完上面的一通,又道,「這就是為什麼喬嵐比你年齡大。」
也是因為這個,沈毓污衊季菲是小三,喬咿是私生子。
反正死無對證,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喬咿汗毛都豎了起來,半是雨天微涼,半是噁心的。
她確認:「許伯伯,您怎麼知道這麼多?」
「去你媽媽房子那天,撞見了她的鄰居,你媽媽在樺市待得時間本就短,又不愛與人閒聊,就和那個鄰居關係好。我倆是老鄉,私下跟我講了這些。」許伯說,「那人早不再了,樓里也都換了住戶,你們找不到,很正常。」
「你要不相信——」許伯一跺腳,「周先生手裡的那張照片,就是最好的證明。」
喬咿蒙蒙的:「什麼照片?」
「周先生沒告訴你嗎?」許伯不知道她沒見過。
周予白手指颳了刮眉毛,邊拿出來邊解釋:「我怕你看了難過,就先沒給你看。」
喬咿現在沒心情掰扯這些,搶過照片捧在手裡。
雨還在下,像記憶在掙扎。
照片上一對男女年輕的容顏和旁邊孩子稚嫩的臉,仿佛有了動態的畫面,帶著那個盛夏的蟬鳴,呼嘯而來。
喬咿不適地揉著頭,周予白把她摟緊了懷裡:「你要是不想聽,我就帶你離開。」
他的聲音落在耳邊,喬咿下意識地仰起臉。雨天光線暗,周予白清俊的面容沒那麼真切,恍恍惚惚好像和時光里的哪一個斑駁時刻有了重合。
「我……我見過你嗎?」喬咿捧著他的臉,「我是說,我們在很久以前見過嗎?」
周予白也疑惑了:「……我不知道。」
許伯看出兩人的關係,好像明白了什麼,他站起來,道:「之前有沒有我不知道,但你倆在那天是見過的!」
兩人同時看向他。
「就是要送你走那天,去完老房子後,又因為一些事情耽擱,等到準備送你回去已經是傍晚了。你發著高燒,嘴巴都起了皮,你說『難受』,還指著自己的頭,迷迷糊糊說『這裡要貼貼』。我們也是鬧了半天才明白,你的意思是想要在額頭上貼退燒貼。」許伯邊比劃邊說,「我當時還覺得這孩子真聰明,知道保護自己,就在路上,你看見家藥店指著說那裡有賣的,老闆也怕你真的扛不住,就讓我停車,去給你買。」
周予白聽到這,心裡像有把刀在剜,強行克制著才沒發火。
許伯咽了咽唾沫,接著道:「車禍就是那時候發生的。」
「什麼?!」喬咿幾乎不能呼吸了,「你說什麼車禍?!」
許伯拍了把大腿,顫聲道:「我買了藥出來,就看到一輛車翻在路邊,我做司機,車還是認的,那車非常貴,不是尋常人家能買的起的。」
他目光迴避眾人,垂眼繼續說:「當時車上的司機摔了出來,頭上流著血,受傷很重。」
喬咿能明顯地感覺到周予白身子僵了僵。
「老闆不讓管,說那裡沒攝像頭,怕被訛上,也怕麻煩,說還會有人路過,會管的。」許伯面色艱難,抬手指了下喬咿,「誰也沒留意,這小姑娘竟然掙脫開老闆的手,跑了過去,她也發照燒,人站不住,就跪在地上喊『叔叔醒醒』。」
那么小的女孩,看到血也是怕的。
小喬咿不敢動地上受傷的叔叔,怕把他碰疼了,又擔心得不行,急得嗚嗚哭了起來:「叔叔,你哪裡疼,你不要睡覺啊,叔叔我幫你叫救護車來!」
高燒中的喬咿最後語無倫次地說:「叔叔你別死,死了你的孩子會很孤單的……」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讓地上的男人有了求生的**,他眼睛微微睜開一些,血模糊了他的視線,只看到一張因為擔心而哭花了的小臉。
「我們給叔叔叫救護車吧!」小喬咿衝著後面的大人道。
沈毓把她抓了起來:「回車裡,別給我們惹麻煩!」
就在這時,傷者摔落在地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小喬咿掙扎不開,咬了沈毓一口。
沈毓尖叫鬆了手,小喬咿摔到地上,也顧不得疼,爬到手機旁撿起來滑開。
裡面傳來少年清越的聲音:「爸爸。」
小喬咿連忙把手機放到地上男人的耳邊。
「爸爸,您回去了嗎?」電話里少年似乎感應到什麼,又重複道,「爸爸,在聽嗎?」
男人氣若遊絲,無法動彈,也講不出話,聽到兒子的聲音,微微蜷了蜷手指。
小喬咿急得不行,捧著電話想替他講:「餵。」
只一聲,其實對方並未聽清,但喬松柏以為對方聽見了,抽手了手機。
既然喬咿已經接了電話,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跟裡面的少年確認情況,並告知他父親受傷的地址,掛了電話,才又打了救護車電話。
「等會要是別人都看到喬咿了怎麼辦?」沈毓在當下,竟然還能想到這個,提醒喬松柏,「趕緊先把這孩子送走,別讓人看見!」
喬松柏沒想到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了原本的計劃,他思慮再三,對許伯說:「這裡的事我倆處理,你現在啟程,趕緊載喬咿回G市。」
此時,只有小喬咿正焦急似守在受傷男人身邊,那人手艱難地抬了起來,她以為對方是要跟自己說話,探低了身子:「叔叔。」
她脖子上的項鍊是在這時掉出來的,男人看到垂在眼前的東西,手下意識握住。
「別耽擱!」喬松柏拖著小喬咿起來,她脖子上的項鍊被拉扯斷了。
「把她帶上車,現在馬上走!」喬松柏警告許伯,「要是亂講,你就別幹了。」
許伯大氣都不敢出,只能帶著喬咿上車。
「伯伯,我項鍊掉了,外公給我的項鍊掉了!」小喬咿邊哭邊說,「那個受傷的叔叔把它扯掉了。」
遠處有計程車疾馳而來,許伯來不及幫她找,趕緊發動了汽車。
小喬咿趴在後窗上擔憂地往外看,哭得滿臉淚。
一輛計程車和他們相向擦過,后座上的少年緊繃著臉。饒是這樣,他俊朗的容貌也像是著天地間最耀眼的那顆星子。
他也微微側目。
就那麼幾秒,十歲的她,和十五歲的他。
在那個熾熱又難捱的夏季,擦肩而過。
喬咿盯著許伯一開一合的嘴,也分不清楚腦子裡閃出的片段原本記憶深處的,還是許伯說的。
她恍然回身,許伯已經講到了最後,外面的也早已漸漸停了。
許伯不住地道歉:「我回來後沒多久老闆就介紹我去外省工作,我後來那家倒閉了,前些年我才又偷偷回到這裡。我也是後來才聽人說,出車禍的男人是樺市有名的那個周家的獨子,老闆因為這事,攀上了他們周家,但這裡面的事,我不敢跟別人講。」
喬松柏和沈毓軟硬兼施,恐嚇過他。
話至此,屋子裡的人都沉默了。
無法表達的酸楚和震撼瀰漫在心上,喬咿和周予白都沒說話,但兩人的手緊緊相牽。
許伯心裡早有猜測,又看到眼前這模樣,遲疑地問:「我之所以說你倆那天見過,上次你來,我其實就想問,周先生,你和周家的那個人……?」
周予白聲音淡:「他是我父親。」
不知是誰的杯子掉了,水傾灑而出,嘭濺四處,隨即和地上塵埃融為泥濘。
又不知過了多久,外面有了動靜,隔著窗戶能看到,有人找來了。
「我答應過老闆不能說出來。」許伯苦著臉,「無論如何,是我失信於人,所以在你們來之前,我跟老闆講了我要說出來。」
喬松柏接到電話,就和沈毓趕來了,但被雨耽擱,還是來遲了。
見到幾人從屋裡出來,他倆便知所有的事情都被揭開了。
背叛和謊言砌成的華麗面具被撕開,剩下的東西像是秋天的枯葉,輕輕一踩,稀碎。
沈毓抓住許伯領子:「你都說什麼了?!」
「該說的都說了。」許伯垂頭,「把發著高燒的孩子硬送走,還騙人家周家,瞞了那麼多事。我實在不想再帶著愧疚生活,」
「你是不愧疚了,我呢!」沈毓抓狂地聲音,格外刺耳,她指著喬咿,「你現在高興死了吧!自己終於不是私生子了,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覺得我和嵐嵐都成了你的笑話!」
喬咿本不想理她,聽到這才開口:「姐姐不是笑話。」
沈毓吼道:「你少裝好人!」
喬咿平靜地說:「又不是姐姐要求自己當私生子的,她為什麼是笑話。」
從前她不會看輕自己,現在也不會看輕別人。
「那你現在是覺得我是個笑話了!是不是準備回去告訴所有人,讓大家都知道啊!」沈毓到現在還是自私的想著自己的處境。
喬咿沉默和冷靜讓她更加火大,撲上去,想教訓她。
周予白擋在喬咿跟前,扯住沈毓的胳膊,嫌棄地推開。沈毓就跌倒在地上的水坑裡,污水滾了一身,狼狽至極。
周予白面無表情繫著散開的袖扣,冷聲道:「聽好,想繼續作死,我很歡迎。」
沈毓警惕:「你要幹什麼?」
周予白已然恢復了公子哥的樣兒,懶散道:「充分發揮想像力,自己想。」
這幾年周予白軟得硬的,手腕有多狠,沈毓自然有所耳聞,她哆嗦了一下,到底沒敢再上前。
如果謊言說多了,連自己都會信以為真的話,在此之前喬松柏還能架著虛偽的姿態,而現在,他的那些醜事曝光在女兒面前,不知是怕周家人知道了會震怒對付他,還是真的有了悔意。
他低聲近似哀求:「小咿,爸爸對不住你……」
「爸爸。」喬咿還是那樣喊他,對她而言這兩個字不過是個稱呼而已,她說,「沒關係。」
喬松柏愣住了,他著實沒想到喬咿會這麼輕易地原諒他。
然後隨即,喬咿便接著說:「我媽媽的墓在G市,您要覺得還想道歉,就去那裡吧。但我想——」她完全處於禮貌地笑了一下,說,「我媽媽應該跟我一樣,都覺得沒關係。」
「因為,真的不在乎。」
喬松柏哽咽道:「小咿——」
周予白斜了一眼過去,他的話終究沒敢再說。
喬咿伸手,一張照片滑落。
照片被地上的水浸濕,很快起了皺。
李宏去附近找地方抽了根煙,折回來裡面就亂糟糟一片,他看見周予白擁著喬咿走出來,表情都不太好,也就沒趕著問。
三人坐上車,緩緩駛出了那街道。
雨後天晴,碧空如洗,喬咿枕著周予白的肩,一抬頭,幾隻鳥飛過那處,有一道彩虹。
她和周予白領證,是在第二天上午。
白天可能經歷了太多事,難以消化,喬咿做了一整夜的夢。
她醒來後跟周予白說:「我們結婚吧。」
周予白拎著樓下的買的早餐,剛推開門,不敢置信地問:「寶貝,是不是還沒睡醒?」
「我睡醒了,不過醒之前我做了好多夢,夢到外公,媽媽,還有巷子裡的花……最後我還夢見——」喬咿穿著蜜桃色的睡衣,頭髮還有點亂,跪坐在床上,咬了咬唇,說,「我還夢見我們的孩子蹲在院子裡拔蘿蔔。」
她說完,期待地看著周予白。
對方還沒做出反應,先聽到門外「噗」一聲,方鹽的頭從門外探了出來,嘴角還掛著剛才噴出來的豆漿,表情比周予白還震驚:「哇!姐姐,你跟哥求婚啊?」
喬咿:「……」
為了這事,周予白哄了她好半天。
「沒事,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這麼優秀,你想跟我結婚生孩子,大家都是可以理解的。」周予白喜滋滋地餵她吃早餐,然後當著她的面,給老言打電話,幫她請了假,還顧著她的彆扭情緒,說是有點私事要辦。
周予白怕夜長夢多,並且事實上喬咿的夢也確實多,所以他當即準備去把證先領了。
喬咿抿抿唇:「但是還沒有準備啊。」
「你想怎麼準備?」
「最起碼,你也要帶戶口本呀。」
周予白起身,徑直從他帶來的家當里拿出了戶口本,扔到她面前。
喬咿:「……」第一次見來別人家做客還帶戶口本的。
就這樣,在周予白的指揮下,兩人去了民政局。
領證非常地順利且迅速,他倆去得太早,排在了第一個。
從裡面出來後,喬咿還在恍惚。
兩小孩咬著棒棒糖在門口玩,見裡面有人出來就開始認真地討論。
小女孩奶聲奶氣問:「你猜這對叔叔阿姨是結婚還是離婚呀?」
小男孩忽閃著黑亮的眼睛:「離婚吧。」
喬咿扭頭,手撐住臉做了個鬼臉。小男孩根本不害怕,嬉皮笑臉地吐了吐舌頭:「略——」
「你可真笨!」小女孩板起臉,「肯定是結婚呢。」她小手指著喬咿旁邊,「你沒看見那個叔叔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嗎!」
「真這麼高興嗎?」喬咿戳了戳周予白的胸口。
男人站在春寒料峭的街邊,眉一揚,風華絕代。
「嗯。」他說,「高興。」
喬咿眼裡映著碎碎陽光:「那這婚,我就沒結錯。」
周予白舉著她的手,在無名指上吻了一口,從褲兜里不甚在意地拿出一枚戒指,戴在了上面:「領證的戒指,等結婚,我再給你買更好的。」
喬咿對著陽光伸著手,被鑽石閃得眼有點花,嘀咕道:「要那麼多戒指幹什麼?」
「不多,還要給你買情人節戒指、元旦戒指、植樹節戒指……戴不過來也無所謂。」周予白調笑道,「反正我老婆愛丟戒指,多買點,隨你丟。」
這人怎麼又提這個!
周予白沒打車,牽著喬咿的手在路上走。
「你不是還又工作。」喬咿說,「打個車吧。」
「時間還早,我們走走。」周予白拖著懶懶的語調,「以後經常這樣走,對身體好,我們要讓自己長命百歲,等有了孩子,看著他長大,陪著他越久越好。」
風吹來花香,天容鳥飛翔。
卻都不如他,帶來細水長流的溫柔時光。
喬咿牽緊了他的手,仰頭笑著應:「好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