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尖杉褐


  霍星葉中學時代看過不少言情小說,回去的路上便忍不住腦補,那個抽屜里裝的到底是什麼?

  情書?不太可能……

  日記本?不太節能……

  難不成是年少時候某人遇見自己貌美如花偷偷動心拍下的照片?好像,更不可能……

  楚珣書房沒上鎖,霍星葉在門口進行了將近半個小時的思想鬥爭,還是脫掉拖鞋穿著襪子推門而入,剛邁進第一步,她整個人徹徹底底愣在了原處——

  一個落地書架,一套木質桌椅,一方獨櫃,窄薄的地毯上倒映出駁色密集的幢影。

  三面空牆上掛滿了植物標本,大大小小,斑斕精緻。

  荷葉鐵線蕨,狹葉瓶爾小草,海南粗榧,篦子三尖杉……很多,霍星葉甚至連名字都不會念。

  一步步逡巡,好似走進一片密林。粗粗一看,那些標本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板安寧,素淨,按兵不動,你越入越深,她們便開始呼朋引伴,等你走至最深處恰聞鳥啼,一束陽光從葉隙灑落,整個世界,跟著就鮮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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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筋水泥的牢籠里鮮少有這種原生態博物館。

  越看越活,綠得舒暢人心……

  直到日薄西山,霍星葉餓了準備點外賣,這才想起自己進來是要找東西的。

  唯一的柜子確實在左邊,第二層抽屜也確實上著LED屏的四位數密碼鎖。

  霍星葉隨手輸了個「1234」,提示錯誤,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輸入楚珣的手機後四位,提示錯誤。

  輸入他的生日,提示錯誤。

  厚著臉皮輸了自己的生日,還是提示錯誤……

  如果是四位數,每位數「0」到「9」十個數字的話,總的可能性就是十的四次方,一千次,啊不對,一萬次。

  如果自己一分鐘嘗試三十次,那麼一個小時就是一千八百次,也就是說,不到十個小時,自己就可以試出來……

  但是一次要按四個鍵,總共就要按四萬次……

  白皙小臉上的五官皺成一團,霍星葉認命地嘆了口氣,按下「0000」的指尖流淌著一股濃濃的絕望,然後「0001」「0002」……

  客廳里,落地鍾「滴滴答答」的晃動聲模糊地傳到書房。

  書房裡,老將軍就想打個盹,結果每次都在眼皮要合上的前一秒,被「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驚醒,他忍無可忍,溫溫吞吞地伸出脖子,從牆角爬到了柜子旁……

  「『0090』,堅持就是勝利。」霍星葉順手撈起壓住自己裙擺的冬將軍,舉著他的殼把他抱到屏幕前,用手指給他看,「你來按,先按這個『0』。」

  冬將軍從善如流地按『0』。

  「再按一個『1』。」

  冬將軍把肉蹼蹼的爪子放到『5』上。

  霍星葉「哎」了聲:「算了,算了,你隨便按吧,反正還有九千九百次——」

  「滴答,密碼正確。」

  「嘗試」被硬生生卡在喉嚨,霍星葉望著屏幕上那個「0512」怔了好幾秒,低頭差點想朝冬將軍背殼親。

  而當她小心翼翼地拿出裡面那張玻璃板,頓時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微笑。

  ————

  紀苒柚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幫顧沉嘗菜熟沒熟。

  電話里那聲「叫你老公聽」殺氣十足,嚇得紀苒柚手一軟,筷子一滑,整塊才出鍋的糖醋排骨忽地掉嘴裡把她燙得直齜牙。

  「你呀,怎麼這麼不小心……」

  顧沉無奈,一手接過老婆手中的電話開了免提扔流理台,一手擱到老婆嘴旁示意她吐出來,看也沒看手機一眼,淡淡道,「草爺你做什麼——」

  「顧沉你特麼玩我是吧!就一組星葉草的標本叫驚喜?你到底懂不懂驚喜是什麼啊……」電話那頭聽到什麼,默了片刻,「柚子你們在做什麼,喘氣小聲點。」

  「她被排骨燙到了,一邊燙一邊又捨不得吐,」顧沉失笑,看上去力道很重實則很輕地彈了一下某人額頭,轉身倒水回答說,「你不是叫霍星葉嗎?」

  霍星葉莫名其妙:「是啊,可星葉草也是一種稀有植物啊,巧合而已。」

  顧沉「哦」了聲,端著水讓紀苒柚喝完了,這才接著道:「可他以前不是研究星葉草的,你知道後來他為什麼要轉為研究星葉草嗎?」

  霍星葉一愣:「為什麼啊?」

  「自己好好看書,好好準備講課,少來劇組纏著我老婆。」

  「可是為什麼啊——」

  「嘟嘟嘟。」顧沉直接掛斷電話。

  霍星葉:「……」

  突然有點想罵髒話。

  解決完一份抄手外賣,又洗了個澡,霍星葉第二次潛進書房觀摩那份「驚喜」時,心裡有了些許思量。

  ——下周就要開始試講了,第一次試講在周一到周四四天,第二次統一在周五,我覺得羅薇一定是故意的,要不然憑我從未有過「再來一瓶」以及刮發票從不中獎積攢下來的運氣,怎麼可能就排到了周一,雖然是最後一個……

  ——我看了不少書和視頻,催眠點已經從半個小時延遲到了三十五分鐘,我覺得自己這周末再練兩次,或許大概應該可能沒太大問題……對了,還有。

  ——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你的星葉和你的星葉草都想你了。0512。

  連發三條過去,霍星葉沒抱太大期望他會回復。

  塞納河畔的梧桐樹在夜色中忽明忽暗,霍星葉從左到右數到第五棵,屏幕倏地亮起。

  簡單兩個字,「周二」。

  第六棵梧桐出類拔萃,遠天的浮光鑲在它的樹腰,襯得樹梢那顆星星孤獨可愛,一腔孤勇地想走進那場綺麗卻又帶著點越近越謹慎的情怯。

  A市是晴天,相距遙遠的另一座城市則是陰雨連綿。

  近郊獨棟別墅的露天陽台上,兩個男人相對而坐,一個衣著隨意姿態卓然,一個西裝革履身形槁瘦。穿西裝那男人戴著口罩,露出來的眼睛眼珠混濁,裡面隱約夾雜著縱慾過度的昏黃。

  他端茶啜一口,操著公鴨嗓道:「你有簡訊。」

  楚珣瞥一眼,輕描淡寫回:「GG。」

  「噢?是嗎?」男人放下茶杯,嗤道,「GG你還回復?兩個字?」

  楚珣收回視線,面無表情:「退訂。」

  大抵沒想到他的答案,男人滯了滯,隨即玩笑說:「這不是你私人號嗎?GG有點多啊。」

  冷泡茶比熱茶更講究手法,熱兌冷沖,每一步的茶量水量包括沖泡速度都會波及茶葉成分中的鞣酸,茶素,從而影響口感。

  楚珣右手握著長壺柄,手腕傾斜,低沉平潤的嗓音氤在「嘩嘩啦啦」的碰撞聲里:「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熙來攘往皆為利,既然有人願意買,那便有人願意賣。」

  他的態度溫和,春風教誨般絲絲入卷。

  明明每個字都不見殺傷,男人不知怎麼的,卻被激怒了:「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楚珣放下水壺,修長白淨的指捻碎苦丁的葉子朝杯里糅,稀稀疏疏一層落到水面,飄過來又浮過去。

  他慢條斯理地用勺子將茶碎拌到最底:「說吧,你還想要什麼,最後一次罷——」

  「你終於忍不了了?」男人倏一下拔高語音,一雙眼睛陰鷙如毒蛇般緊緊纏在楚珣身上。

  楚珣仍舊一派淡泊,垂手扶住桌上冰桶,伸長勺從裡面舀出一塊冰。

  然後,懸到杯上,緩緩道:「我想成家了……」

  「你——」

  男人剛想說什麼,楚珣忽地抬眸,眸色很淡,宛如天山之上近雲之巔,裹著化不開的皚皚白雪,稍稍一碰,便是冰劍骨霜,涼近窒息。

  男人哼了個單音節,剜他一眼拂袖離去。

  夜雨叮嚀,晶瑩剔透的固冰驟地跌進滾茶,「咕咕嚕嚕」的氣泡冒完消盡……有茶香起,裊裊煙霧散開雙眸冷然,寒意褪去,只剩一片溫潤,形色雅苦,質感如玉。

  ————

  過周末的速度素來是過工作日的多倍。

  為了回饋楚珣學生們這兩天頂著滿是「雙子葉綱」「營養器官」「莖脈標本」的腦袋,來聽什麼波普藝術,霍星葉周日練習結束後,叫上這浩浩蕩蕩十來個同學約了塞納河畔的自助烤肉。

  大家本來以為,像霍哥兒這種要保持身材維護形象的愛豆晚上只會吃白水煮青菜,誰知,隨隨便便就打臉李穎吃前說自己「全場最多」的放話。

  王文則表示,「第一次因為一個女明星吃得多而徹底圈粉。」

  「叫什么女明星!」李穎一巴掌拍在搭檔腦門,兇巴巴地教育,「叫師娘!」

  王文吃疼,抱頭認錯:「好好,師娘!」

  晚天霞光正好,艷麗的色彩勾勒出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霍星葉看著他們在光暈里嬉笑,只覺得以往那些誘人的喧囂不及此刻簡單的打鬧。

  她刷了門卡帶學生們進小區,莞爾:「說過好多遍了……還不是師娘。」

  「反正都住在一起,」李穎挽著她胳膊笑眯眯地說,「遲早會是。」

  門亭里的保安大叔聽到這話,報紙後的眼睛一亮:「原來你們住在一起啊?」

  一行人奇怪,大叔揚了揚下巴,帶著幾分得意道:「老楊非說你是楚教授的鄰居,我就說嘛,鄰居怎麼可能搭上楚教授的車,這好幾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楚教授副駕駛上坐人哩!」

  李穎和王文起鬨:「喲喲切克鬧!」

  霍星葉紅著一張臉強撐鎮定地嗔:「小聲點,我給你們發紅包。」

  ————

  明天就要第一次試講,霍星葉以為自己會緊張得睡不著。不知是烤肉可以安神,還是那群一直嚷嚷「師娘」的學生太可愛,霍星葉這天晚上,睡得出奇好。

  好到第二天,被李穎焦急的電話吵醒,看到對方發過來的連結,整個人如當頭棒喝,一下子,懵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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