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山脈綠


  楊姨話音戛然。

  楚珣攔電話的手懸在半空。

  霍星葉筷子點在柔軟的白米飯上。

  楊叔手裡握著湯勺,金屬凹面在湯汁中勾起漣漪,一層一層盪開……

  空氣凝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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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里,楊林的譏笑響得異常清晰:「媽,你知道楚珣除了是南大教授,還是楚家長子嗎?你知道那些花里胡哨的衛視台,可你知道很多衛視台都有他媽參與控股的嗎?財富榜前十唯一一個女人的獨子,你覺得他身價是多少?」

  楊姨沉默。

  「霍星葉也是,無數大腕追著捧著的紅人霍哥兒,好多明星大咖找她畫指甲都要提前預約,」楊林問,「你覺得,人家為什麼要抽出那麼金貴的時間來山里陪你一個小老太太,還給您畫指甲?一畫幾十萬,你付得起?」

  信息量太過龐大……楊姨扯了一下僵硬的唇角,道:「你楚大哥和你哥哥是好朋友,我對他就像對親兒子一樣,星葉也是,別忘了當初你怎麼念的書,你弟怎麼念的書……」

  楊姨是個愛乾淨的人,家裝整潔,掛電話那堵白漆牆面上更是丁點蜘蛛網都沒有。

  淡黃色調如繪著江南屋檐的舊畫冊般,屋檐下,溫婉賢惠的南方女人教導子女的口氣語重心長:「林子啊,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聽到了什麼,還是有人給你說了什麼,但楚大哥和星葉對我們家這麼好,我們不能無憑無據血口噴人,做人不能忘本對吧——」

  「可你覺得楚珣為什麼放著億萬家財不要,而是守在南大教書,逢年過節大包小包給你拎東西來不說,一拎就是好幾年?」

  楊姨一噎,乾涸的唇瓣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

  電話里「嗤」一聲:「行行行,反正楚珣是你親兒子,我說他是愧疚你說他是情誼,我說再多你都只相信楚珣,那麼你自己去問問你楚兒子好——」

  楊林最後那個「了」字尚未出口,楊姨胸口起起伏伏,「啪」一聲掛斷電話。

  微風過境,屋前的竹林嘩嘩響作一片,屋後的家雀舒展著羽毛歡快啼鳴。

  大黃和大喵覬覦同一塊肉,磨牙切齒虎視眈眈望著對方,喉嚨里「嗷嗷」的悶咽聲滾在一片沉寂之中……

  楊姨回頭,正好看見站在身後的楚珣。

  五官出眾,氣質清朗,可不就是一派溫潤如玉的形象,怎麼會……

  她努力想笑,法令紋卻彎得分外沉重:「那個……楊林可能說錯話讓你見笑了,」囿於女人手間的圍裙裙角被攥成一團,「你說句不是,楊姨就願意相信你……林子可能也是在外面聽了壞人的話。」

  楚珣緩緩垂手,容色淡淡:「不是。」

  楊姨怔了一瞬,隨即鬆氣般:「我就說不是嘛,怎麼可能是你——」

  楚珣纖長的眼睫遮得眼睛露不出情緒,出口嗓音如帛般,沉,靜,不帶褶皺:「自始至終……和楊木死因有直接牽連,或者說害死楊木的,只有我,」他搭在霍星葉肩上的手撫了撫,對楊姨道,「與她無關。」

  風吹開了雲,陽光便落進屋來,光鍍在男人寬厚的身形上,線條從腳跟出發,勒出晦暗不明的影。

  「啪嗒」,楊叔手上松力,勺子順著光潔的瓷面滑到湯里,熱湯「咕嚕嚕」冒出幾個敷衍的氣泡。

  細小的聲響被安靜放大,大黃和大喵不知誰先動的手,「喵喵」「汪汪」地互相威愒,扭打成一團滾了出去……

  一秒,兩秒,三秒。

  霍星葉「啪」一下放下筷子,騰身擋在兩人中間:「楊姨這中間可能有什麼誤會……」

  楊姨仰視著楚珣,楚珣雲淡風輕又禮貌地回望楊姨。

  霍星葉打圓場:「霍闕,就我那個堂哥楊姨你知道的,是警察。他之前在重查楊木大哥當年的案子,和我聊說是楚珣要求翻案的,如果真的是楚珣害死了楊木大哥,他就不會要求翻案——」

  霍星葉語速很快,楊姨好像在聽,又好像沒聽,眼裡盈繞的薄霧逐漸變濃,然後,倏地抬起手。

  霍星葉一驚,意識到什麼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男人長臂便圈過她的肩,下一秒,溫熱的手掌輕柔地覆上她的眼睛——

  「啪!」

  一聲脆響。

  嚇得院子裡搶食的大黃大喵停住動作,朝里張望。

  霍星葉用力掰開他擋住自己的手,抬眸處……

  大抵是不捨得洗掉星葉七月畫的鸚哥綠,楊姨指甲留得長。

  一個狠力把她自己都帶得旋了半圈的巴掌下去,紅腫立竿見影地浮在男人清俊的臉上。

  指甲殼順勢划過的白痕明顯,讓人看得,觸目驚心。

  楊姨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手,似是有點不可置信。

  霍星葉伸手想碰他的臉,卻又不敢碰,小心翼翼地,瞬間急紅了眼睛:「你為什麼不躲啊笨蛋……不是你的鍋你為什麼要背……都特麼什麼破事啊!你給楊林交這麼多年學費就是讓他學會血口噴人的嗎……為什麼你不否認呢……」

  楚珣攬過小姑娘纖細的腰肢,溫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轉而從容溫潤地對楊姨頷首:「楊姨,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留著給楊木說!」楊姨喉嚨連滾,哽咽道。

  楚珣沉默,霍星葉沉默,楊叔顫巍巍想伸手夠湯勺,可試了好幾下,都沒能夠著。

  楊姨「蹭蹭蹭」轉身上樓。

  下來時,手上多了大包小包的禮物盒,路過雜物櫃,將兩人今天才拎過來的一併扔到門外:「這麼多年,我和你楊叔拿人手軟吃人嘴短,也沒什麼可以多說對的,能還的我讓楊林儘量還給你們,」她吸了口氣,下力將兩人推搡到門外,把門道,「以後,就不要往來了……」

  霍星葉眼疾手快地抵住:「為什麼好好一頓飯吃成了這樣……楊姨你為什麼不相信楚珣相信楊林——」

  楊姨「嘭」地合上房門。

  霍星葉抬手要敲,楚珣單手握住她兩腕,徐徐併攏:「一個是外人,一個是兒子……況且,是我自己承認的,怨不著楊姨——」

  霍星葉不解:「可你為什麼要承認啊——」

  「走吧。」楚珣不答,只是牽著她從容轉身。

  霍星葉拽著他的手不肯走,偏頭凝視著男人沐在光中的側顏,忍滿眶的眼淚倏一下流了出來……

  這人總是這樣,不聲不響的,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什麼鍋都朝自己身上背,霍星葉越想越想不過:「楊姨在氣頭上,我們就這樣走了,說不定她就真的以為——」

  屋內一聲「哐當」打斷她,緊接著——

  「老楊你醒醒,老楊你怎麼了!老楊你醒醒啊!」

  楚珣和霍星葉對視一眼,霍星葉拉門,紋絲不動,楚珣後退一步,抬腳踹開房門……

  ————

  醫院總是和冰冷,蒼白,以及刺鼻的消毒水味聯繫在一起。

  事實上,VIP樓層的裝潢是綠白相間的,白色象徵救治,綠色象徵希望。長廊的排凳上也放著真皮坐墊,植株蔥鬱,洗手間一縷淡淡的木質薰香填滿了等待的空虛。

  一切都很溫馨,除了手術室門口迴旋的「正在手術中」一閃一滅,亮得人心緒不寧……

  霍闕前段時間忙著處理一樁走私案,好不容易塵埃落定公休幾天,又接到堂妹電話。

  馬不停蹄趕過來,出電梯,便看見霍星葉倚在牆壁上。

  黑白相間的條紋裙自帶屏障般隔絕開裝飾強加的暖色調,波浪捲髮如瀑散開,發梢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她投在瓷磚上的影跟著綽綽,這條看似無邊無際的長廊仿佛才有了些許生氣。

  「怎麼了?」霍闕不自知放輕了腳步,「裡面是誰?」

  霍星葉微微側頭,視線觸及男人T恤上印著的誇張骷髏頭,也沒力氣嘲笑,只是寡淡道:「楊木爸爸,突發心臟病。」

  霍闕「嗯」一聲:「你們又去月亮山了?」

  霍星葉換了個雙手環胸的姿勢,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轉著手機,一邊說:「今天中午才到,正吃著飯,楊林突然打電話過來,說楊木是楚珣和我害死的,楊姨問楚珣,楚珣說只有他,楊姨打了他一巴掌,把我們轟出來了……」

  霍星葉停了幾秒:「我們還沒走,楊叔就突發心臟病,楚珣叫人接來的A市……楊姨現在被安撫好了睡下了,楚珣在樓下辦住院手續。」

  霍闕瞭然:「想知道真相?」

  「我只是覺得莫名其妙,」霍星葉手上動作一頓,神色斂好往日的嬉笑,「我很確定,我在贊助楊森之前,完全不知道有楊木這個人,更別提見過或者發生什麼事情,而楊木都走六七年了,楊林為什麼會忽然說……是我和楚楚害死了楊木?」

  走廊兩端有高大的盆栽。

  霍闕隨手捻一抔土塗在「請勿吸菸」的「勿」上,從褲兜里摸出一盒細長的雪茄,然後,擦火,點燃,火星「撕拉」一下,卷著菸草徐徐上燃……

  他吸一口,姿態散漫地吐出煙圈:「那楚珣呢?你覺得之前見過嗎?」

  一雙手,一張臉,一束光。霍星葉思忖片刻:「理論上是沒有……但我見他第一面時,確實感覺我們以前在哪兒見過。柚子老公是他發小,告訴我他書櫃裡藏著東西,我翻出來是星葉草標本,我名字也叫星葉,可總感覺是巧合……」

  霍星葉眸光沉了沉,「關鍵是,他為什麼要承認是自己和楊木的死因有牽扯……」

  「楚珣簽協議脫離DW研究所,是零八年五月,楊木遇害,是在一零年,」霍闕半眯著眼,若有所思,「如果非要尋溯裡面的關聯,大概就是楚珣脫離DW研究所的時候,是在南川,而你零八年五月,在哪兒?」

  霍星葉以前出去浪有寫遊記的習慣,也會常常回顧,儘管時間過去很久,大事件想起來也很快:「我記得我整個五月都在外面浪,從峨眉到樂山,再到沒開發的天孜山脈,後來在天孜山脈遇上泥石流差點掛掉,被老霍他們救出去還是什麼……」她奇怪,「可這些地方都在C市啊——」

  「天孜山脈在南川和C市接壤處。」霍闕將菸頭摁在盆栽的金屬邊框上,火焰恃著熱度在鐵皮上舐出一圈明亮的光。

  「你當時被老霍他們發現的地方,不是天孜山脈靠C市那端,」霍闕頓了頓,「而是,在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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