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銀錯


  A市人民醫院某病房內,一人全神貫注玩著手機,一人心不在焉倒著水,兩個杯子在手中翻來翻去地冷卻。

  醫院外。

  後門的人沒有前門多,一家小賣部,幾個水果攤,時而有一兩隻流浪貓竄到垃圾桶倒騰一陣,又幾下竄沒了影。

  一對青年男女並肩走向馬路對面的臨時停車棚。男生斜斜撐著傘,一高一矮兩道和諧的背影越過斑馬線到了車棚前。

  王文收傘,把傘還給李穎:「你載我還是我載你?」

  「你蹭我的車,當然是我載你,」李穎理所當然地哼一聲,把傘扔車兜里,轉而想到什麼,一邊開鎖一邊問,「你不是說來給楚教授說事情嗎?怎麼沒看到你說。」

  「楚教授不是在休息嗎?」

  

  「可後來醒了啊,」李穎問,「你到底要給楚教授說什麼啊,感覺你這幾天狀態都很不對。」

  李穎彎身取下車鎖遞給王文,王文順手甩在車兜里的傘上:「你好像很愛管我的事情?」

  李穎「哦」一聲,毫不心虛:「那也是你缺管。」

  王文學著她「哦」一聲,微微俯身,俊臉倏一下放大到她面前,唇角勾了點弧度:「那你應該知道……我還缺一個女朋友……」

  青梅竹馬,默契十足。

  李穎「刷」一下把王文俊臉推到旁邊,一個鼻音跟著就嘲了出來:「別人表白都是鮮花玫瑰至少五十二塊紅包吧?你平時蹭我的作業,現在蹭我的車,連頓飯都不請,還想要個女朋友?」

  她嗤一聲,食指點在男生的額頭上,「醒醒。」

  「得了。」王文也乾脆,拂下她的手,撈出車兜里的車鎖重新扣上車輪。

  李穎:「你做什麼?」

  「左邊那家涼糕,右邊那家涼麵土豆泥,」王文抬手,指道,「或者中間那家壽司,你選。」

  李穎認真看了看:「涼糕吧。」

  兩人一拍即合,路過涼糕店旁邊的飾品店,見一個男人從裡面出來,邊走邊把兩個盒子裡的四根紅腕繩取出來,扔掉金色盒子裡的女繩,再把金色盒子裡的男繩和銀色盒子裡的女繩放一塊,而銀色盒子裡本來那根男繩,則是被他放進了自己褲兜里……

  三人對視,匆匆別過。

  「那好像是……」李穎後知後覺扯了扯王文衣擺,壓低聲音道,「許旭?我看到他鎖骨那兒有點紋身,是去看霍哥兒嗎?」

  王文順勢牽起李穎的手:「應該是,他穿的puma和我倆是同款,中國區就是他代言的,霍哥兒助理之前官微也發了公告,加上許旭和霍哥兒關係一直不錯……只准吃小份啊,待會兒回去就不能吃冰淇淋了。」

  「好了好了,」李穎臉上嫌棄,手卻是把男生溫熱的手掌牽得更緊,「吝嗇……好想回去看看教授遇上霍哥兒初戀。」

  「那你想想就好。」

  ————

  不知道自己成了別人的話題中心。

  霍星葉輸掉手裡這局也就沒了玩的心情,按滅屏幕問楚珣:「楚楚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就不開心了?」

  小姑娘恢復期不能喝生水。

  楚珣把蒸餾水翻得溫度適中,給她端過來:「沒有啊。」

  「那你剛剛為什麼玩著玩著就不玩了?」

  「噢,」楚珣淡淡道,「不想玩了。」

  他幫霍星葉托著杯底,霍星葉從大口杯的水面倒影觀察他有情緒時微繃的下頜:「難道是我和我媽胡說八道,你不開心?」

  楚珣喉結滾了一下:「不是。」

  霍星葉狐疑,又問:「那是我承認自己說的都是假的,惹你生氣了?」

  楚珣稍稍偏了頭,不看她:「不是。」

  枕頭把背墊得高了點,一口水下肚,小姑娘智商好像就受力浮了上來。

  她仰面望著他微動的耳垂,忽然想到了什麼,白膩的小手攀上他承著杯座的手指,「難道是,」眨巴兩下澄澈的眼睛,「因為我那句無心的嫁給許旭——」

  「不是。」楚珣極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然後,起身道,「你不喝了我就把杯子放回去。」

  「嗯,」霍星葉望著他頰上幾不可查的紅暈,眸底默默浮上一層笑意:「其實,我和許旭——」

  「叩叩叩。」

  門上適時傳來三聲輕響。

  楚珣看霍星葉,霍星葉搖搖頭,茫然地咽下話頭。

  楚珣放開杯子折身開門,看到門口立著的男人,楞一下,隨即禮貌問:「請問你是?」

  黑底映彩色棒棒糖薄款衛衣搭牛仔褲運動鞋,反戴的鴨舌帽下可見板寸。口罩墨鏡幾乎把臉遮完,一串花體英文的紋身蜿蜒在漂亮的鎖骨端。

  很潮,很朋克。

  男人鏡頭感十足,見楚珣看向自己,利落摘下墨鏡,伸手的同時,淺棕的眸子染著溫煦的笑意:「我是許旭,從劉莉姐那兒要的地址,過來探望霍哥兒,你是楚教授吧?」

  楚珣頷首:「是。」

  「我知道霍哥兒傷得不輕,很多人來會影響她休息,所以一個人悄悄過來的,」他朝裡面望了望,「介意我進去坐會兒嗎?」

  楚珣不咸不淡握了一下他的手,還未點頭,許旭又道:「如果你介意的話也沒關係,」他指了一下,很隨和的樣子,「我在窗口那兒看一眼也行。」

  許旭二十歲出道,不過短短五年,就在娛樂圈那種烽火狼煙的地方,從十八線小鮮肉躋身一線大腕,其眼見能力……

  幾句話,便見一斑。

  楚珣側身進來:「沒事。」

  許旭進來。

  前一秒,某人云淡風輕地開路。

  後一秒,望著那道身姿好似自帶聚光能力的背影,楚珣悄然擰了眉……

  個子,沒自己高。

  皮膚,沒自己白。

  臉……不好比較。

  聲音……也不好比較。

  不過李穎和王文他們說過什麼「在霍哥兒心裡,許旭是緋聞初戀,和其他邊角旮旯的小鮮肉地位不一樣」?

  楚珣把關門時間從一秒延長到一分鐘再進病房,許旭已經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軟凳沒有遠一分,也沒有進一分,一副普通朋友的姿態和怔忪一剎、反應過來的霍星葉談笑——

  「沈言曦昨晚拍對峙戲,拍著拍著就哭了出來,說奶了你一口,如果你回劇組打她,讓我們保護她。」

  霍星葉笑:「我剛和她開黑還在讓她戴墨鏡裝瞎子去街邊,給別人講故事算命賺錢五五分……」

  「其實我檔期沒排《劍客難為》,但聽到是你做美術,就專門找了歐陽導演開後門進來的。」許旭真笑的時候會有小酒窩小虎牙,一幅大男孩的樣子陽光又乾淨。

  「你還是算了吧,小心我給歐陽告狀,」霍星葉跟著笑,毫不避諱道,「劇本有那麼精彩,後期穩住基本屠榜,你的心思我還能不知道?」

  許旭亦笑:「你最了解我。」

  很多男明星火了之後,在選擇上,會朝大製作或者熱IP靠,吃幾年青春飯撈熱錢。

  許旭不一樣。

  他的目光要長遠很多,接熱戲的空檔,也會挑冷門片、邊緣角色……比起一時暴富,他更在意口碑,獎項,演技積澱。

  雙商高,和自己一樣目的明確,霍星葉對許旭有過提攜,有過炒熱度。其實,很多的是掘玉式欣賞。

  郎才女貌。

  你一言,我一語,霍星葉笑得不行還會揚手作勢打許旭,楚珣倚在柜子旁看著,聽著不太熟悉的名字、名詞……

  忽然就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現在才想起,」好一會兒後,霍星葉一拍腦門,給許旭介紹,「這是我男票,楚珣,」然後,又給楚珣介紹,「這是我朋友,許旭。」

  兩人頷首示意,楚珣客氣問:「你需要喝點什麼嗎?我幫你倒,有果汁和水。」

  「不用不用,」許旭合掌推辭,揚起自己不起眼的腰包,笑道,「知道教授照顧霍哥兒可能不方便,我自己有帶礦泉水,對了,」他想到什麼,拉開拉鏈從裡面摸出一個銀色的盒子,「我剛路過飾品店給你們買了兩根紅繩,避邪物穩姻緣。」

  霍星葉難為:「這不太好吧。」

  許旭「誒」一聲:「我又不是專門送給你的,你說不要還要先問問教授同不同意。」

  楚珣一口氣悶在喉嚨,面上卻是大度:「收下吧,草草。」

  兩人又言笑好一陣,許旭時不時拋出個話頭讓楚珣插一兩句,半個小時後,主動提出告別,楚珣說送他,許旭推脫著出了門。

  「啪嗒」,合鎖。

  一室靜寂中,醫療儀器「滴滴答答」遙相呼應,各種味道無聲醞釀。

  消毒水味,藥味,楚珣身上淺淡的薄荷氣,以及許旭身上殘留的古龍香。

  楚珣雙手環胸倚在牆上,朝門口瞟一眼,收回視線,落在床頭櫃面那個銀色的盒子上:「他好像很會說話,很會做人,八面玲瓏。」

  霍星葉「嗯」一聲:「他在圈子有個外號,叫許先,不是『仙女』的『仙』,是『先後』的『先』,你知道為什麼嗎?」

  楚珣用眼神示意她說,霍星葉回以眼神,你過來。

  楚珣失笑,走到病床邊,雙臂避開輸液泵撐在她身側。

  「因為他總是先別人一步為別人考慮,憂別人的憂,樂別人的樂,和他合作過的基本就沒差評,」霍星葉頓了頓,「雙商爆表?」

  小姑娘的臉隔自己很近,肌膚白皙,明眸皓齒地說著別的男人……雙商爆表。

  楚珣意欲起身:「醫生說下午三點開始輸液,快兩點半了,我提前過去看看——」

  「吃醋了?」霍星葉抬手摟住他的脖子,緩緩勾向自己。

  「沒有,」視線不經意落在病號服的起伏上,楚珣眸光暗了暗,「要不你拆開那個盒子看看?人家送給你的禮物,」他喉嚨微滾,「一片心意,你喜歡的話,可以戴。」

  「吃醋了?」霍星葉彎著眉眼,再問。

  「沒有。」楚珣堅持。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溫熱的鼻息一點一點,交纏在一起……

  霍星葉可以看清楚珣根根分明的纖長眼睫,楚珣可以看到她唇間的蒼白,一點一點,二十厘米,十五厘米……

  霍星葉突然停下動作:「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

  楚珣聲線抹了層淡啞:「你說。」

  「我摸你左耳,你就閉左眼,我摸你右耳,你就閉右眼,看你反應有多快。」

  「無聊……」

  楚珣嘴上這麼說,當霍星葉小手捏住他左耳耳垂時,他還是從善如流閉了左眼。

  第二下,霍星葉小手撓了他右耳耳垂,楚珣閉右眼。

  第三下,左。

  第四下,左。

  第五下,右。

  第六下,左右兩耳同時被撫住,楚珣下意識閉上雙眼。

  霍星葉捏住他的兩耳微微昂頭,柔軟的唇瓣裹著點干皮,輕輕地、帶著點哄勸意味地,啄了一下他的唇……

  楚珣睜眼,正好陷進一汪清澈倒著自己面容的漣漪中。

  「我不要戴別人送的東西,」霍星葉撅嘴,耍了點小孩脾氣,嬌軟道,「我只要你送我,比他好,比他貴,比他漂亮一百倍。」

  楚珣「噗嗤」,揚手颳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低醇的嗓音裹著濃濃的無奈:「你呀。」

  霍星葉眉眼彎得像月牙,「嗷嗚」一下,順勢含住他的指尖。

  小動物般牙齒咬不動人,只能把觸感透過他指尖的薄繭咬出微癢。

  像披散時發梢垂在頸窩腰窩的皮膚上,像手指篩落沙漏細小的砂石,也像風吹過樹梢,吹過一天天的時間……

  醫生是最好的,用藥也是最好的。

  等霍星葉把除紀苒柚外、圈內圈外幾個好友見完時,傷口也癒合得差不多了。

  衣服遮著的地方與以往無恙,能證明霍星葉在鬼門關走過一次的,大概就只有胸口位置那幾道疤,幾道淺色的疤……一片鵝膩皙白中的,疤。

  出院是在十月最後一周的周一,恰逢霜降。

  楚珣帶的十來個研究生,除了王文,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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