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淡菸灰
夜深了,空氣凝化的涼雨為成排的梧桐籠上一層薄紗,恰似新婚夜的紅妝姑娘,朱唇輕點,眼底含羞,眼波流轉間,自是風情裊裊。
薄紗輕揭,玉白珠潤……
比起楚珣以往的耐心和體貼,他今晚的動作很重。
帶著輕微的掠奪感,一寸寸地占領她,時深時淺,狩獵般的耐心裹著滾燙的熱度,與她唇齒交織,鼻息糾纏……
最後的最後,霍星葉幾乎是哭著說「不要」,在他背上又抓又撓喊「慢點」。
楚珣猛一下發力,直接將她送上滅頂雲巔……
霍星葉早已不知天南地北地昏了過去,楚珣抱著一堆甜膩的軟泥,給她洗澡,給她擦拭,給她換睡衣,然後,頂著無法壓制的躁動,一遍一遍吻著她安寧的眉眼,吻到他眸光漸深驟沉罷,心緒歸作一縷,緩緩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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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想她走的人,是他。
親手推著她走的人,還是他。
楚珣有一萬次機會說「留下吧」,說「我養你」,說「我寧願你在我身邊,你當一輩子鹹魚」……
但他沒有。
而是用了那僅有的一次機會,渾身肌肉浮著層薄汗、黑眸焰火明滅著、伏在她耳邊,啞著從砂石中砥礪而出的嗓音,緩緩道:「我等你。」
極致之中,霍星葉聽得並不清晰。
後半夜雨停,燈火漸熄。
塞納河畔十四樓陽台的搖椅上坐著一個男人,指間菸頭亮焰,整個人卻孤冷淒清,宛如那雙幽邃的眸,暗沉,靜寂,好似融進黑夜裡。
————
霍星葉是第二天早上八點的飛機,難得一次醒來,他還在床上。
短髮蓬亂,睡眼惺忪,像個沒有戒備心的孩子……
強壓下那股不願走的念頭,霍星葉仰頭吻了吻他的下巴:「我起來了哦,你要送我去機場嗎?」
「我不想起。」楚珣揉了揉眼睛,睜不開。
「嗯,」霍星葉抬手覆在他眼睛上,覆了好一會兒,才溫著聲調說,「不想起就多睡會兒,你好不容易想賴會兒床,早飯我去機場吃就好。」
楚珣一聲單音節從喉嚨里滾得模糊。
霍星葉又親了親他線條好看的鼻尖,等了十秒,翻身下床,窸窸窣窣穿衣服,到處倒騰檢查東西。
客廳很安靜。
落地鍾在角落「滴答」「滴答」溫溫吞吞地搖,為時不時這裡一下「啪嗒」,那裡掀窗簾的「嘩啦」充當年邁的背景板……
落地鍾很歡欣。
可如果冬將軍會說話,那麼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破口大罵。
昨晚一兩點被驚聲忽痛吵得睡不著就算了,等他慢慢吞吞爬到廚房,好不容易在冰箱開門下方的軟墊尋了個舒服的地兒躺下,沒一個小時,又有一雙男士拖鞋出現在自己面前。
凌晨三四點,開冰箱,關冰箱,打雞蛋,揉麵粉。
燈光刺眼是一方面,「嗡嗡」的烤箱轟鳴和蛋糕飄出來的香氣是另一方面……他強忍困意爬到客廳,沒睡一會兒,五六點,又聽到霍星葉起床,「這個裝好了」「這個也裝好了」……簡直崩潰。
霍星葉捯飭好自己,拉起行李箱準備出發,路過餐桌,視線落在桌面那個精緻的小紙盒上,一下子,便挪不開了。
紙盒是普通的蛋糕盒子。
半弧的盒柄上插著一支淺藍色玫瑰,晶瑩剔透的露珠承著重力從花瓣滾落,將墜未墜後,輕輕滴在盒頂透明的塑料膜上。
盒子裡的蛋糕和巴掌差不多大,小圓柱,一層薄薄的米色燕麥塗在表面規則的奶油上,頂上覆著一圈瑩潤輕俏的草莓,中間簇擁有三個櫻桃,擺成一個愛心的形狀。
霍星葉將盒子輕輕拎起,一眼,便看到了壓在下面的紙條。
她伸手去拿,手懸在半空卻停了一下。幾秒後,含著幾分顫意,取過來握在掌心,徐徐攤開。
——其實我想說很多,但筆到了紙上,又什麼都說不出……一路順風,楚太太。
楚珣筆鋒素來深刻,最後那個稱呼的落筆帶著慣性的內勾,好似勾出一片天山白雪,皚皚而立。
而這空曠的天地間,他留且僅留了一份繾綣,留且僅留給……他的楚太太。
沒什麼感人的話。
霍星葉看到末尾,毫無徵兆就紅了眼眶。
最是臨別時,最是捨不得。
最是知他意,最是捨不得。
早上七點,劉莉來電話說自己已經等在了樓下。
霍星葉推開楚珣臥室門,見他背對著自己,輕輕繞到他跟前,素手軟軟覆在他的臉上,細聲說:「我走了哦。」
楚珣臉在她掌心稍稍蹭了蹭,「嗯」一聲,眼睛還是沒有睜開:「我不想起。」
他的聲音朦朦朧朧,可不就是自己平常賴床的模樣。
霍星葉失笑著點了一下他的鼻尖:「小懶蟲楚。」
「大勤快草。」楚珣從善如流一偏頭,吻在她細膩的掌心上。
肌膚相貼的觸感明晰,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體溫,兩人呼吸同時靜止,可越是屏住,越是窒息……
手機震動再次響起,霍星葉放開了楚珣,抿著薄唇給他掖了掖被角,沒再留話,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關門,落鎖。
「咔噠」。
楚珣睜眼,眸中盛滿一夜未睡的血絲,眸光卻是一片清明。
西裝外套的稜角蓋不住家居服的柔軟,他步履飄忽著走向陽台。
小區像是一個袖珍版的模型,明明人和景都只有指拇大的小點,他卻好像可以看清那輛黑色保姆車,看到劉莉下車和霍星葉說話,看到霍星葉攏了攏外套,若有若無朝樓上望一眼。
楚珣做賊心虛般,踩在她的目光前,躲到窗簾後……
風起,卷上保姆車離去的尾煙。
陽台上,小圓桌下,涼透的菸灰落一地,隨風捲入清晨里。
————
——霍星葉工作室發博稱,霍哥兒已於今晨離開A市飛往南美,疑似加入《荒原》劇組。
——霍哥兒《資本劍客》結束,不與戀人放鬆遊玩,為何獨身飛往南美。
——霍哥兒懷特INS等互動超一周,隻身離開究竟是與南大教授感情生變,還是為事業更上一層。
……
各式各樣的標題隨著霍星葉的機場路透掀起熱潮。
楚珣開車一出小區,便見布在樹下的各路媒體,長槍大炮,鏡頭密密麻麻。
楚珣握方向盤的手背青筋微凸,給東南系一個「合理控制」的電話撥完,不給媒體們反應時間,直接踩足油門,銀色S系奧迪「嘭」一下撞斷自動刷卡器的停止杆,絕塵而去。
「那是那個南大教授的車嗎?是……好像又不是?為什麼忽然撞斷杆啊?」一個記者問。
「不知道,」另一個記者接了個電話,「總編吩咐避開這個南大教授炒話題……霍哥兒最近的緋聞,好像一直被控制著,所以這個南大教授到底是什麼人?」
「不知道,可查簡歷沒有家庭背景……我總感覺像……洪雅?」
「不會吧……雖然五官有些神似,但洪雅當年可是妖姬絕代,這個南大教授明顯就是……」那個記者斟酌了一下用詞,「高嶺之花。」
「……」
植物系的研究項目處於關鍵期後半部分,還差一個月的觀測基本就能收尾。
這個項目主要是以「星葉草」為核心,研究稀有雙子葉綱外接基因的問題。如果到時觀測值和預測值相在誤差範圍內符合,那麼「項目由楚珣發起」的含義,便是從未失手,每一次,都是將稀有雙子葉綱的研究推向高峰的里程碑意義。
霍星葉離開的新聞鋪天蓋地。
楚珣以為李穎會問,或者王文會問,路過實驗室清點人數時,實驗室反常地沉默。
「怎麼了?」他目光逡巡一圈,姿態寡淡地問,「王文呢?」
李穎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虛:「……他在辦公室等您。」
楚珣淡淡「嗯」一聲:「你們先開始吧。」
學生面面相覷。
李穎想說什麼,喉嚨滾了滾,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目送楚珣離去。
楚珣辦公室乾淨整潔,沒什麼重要物品。
作為他最契合的助手,王文李穎自然有他辦公室的鑰匙。
房門微敞,楚珣推門進去,見到辦公桌前立著的大男孩:「怎麼了?」
王文抬手,指端延長在辦公桌的文件上。
楚珣不急不慢走過去,拿起來,視線觸及字樣,面上的表情微微凝一下,隨即恢復如常:「退學申請?」
「嗯。」王文點頭。
楚珣兩個字:「理由。」
「楚教授我知道項目正進行到關鍵期,我離開了的話,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人替代,預期進度會延遲,後期安排和效果也會受影響,」王文不敢看楚珣,「但這是我認真思考深思熟慮的結果,李穎和我吵了將近一個月,我知道我這叫忘恩負義,甚至不顧學業,可我沒辦法……」
楚珣纖長的眼睫在眼窩闔出一圈陰影,再次睜開,仍是清淡兩個字:「理由。」
王文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了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