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鏽紅


  11月17日,07:50。

  怎麼就是十七號了,難道自己昏了整整一天?

  洪雅的助理拎著早飯進來,迎上男人忖然的目光,一邊將早飯擺在病床旁的小茶几上,一邊解釋說:「您學生送您過來的,後來洪總也過來了,醫生說您是之前長期失眠壓力大,前晚受了涼,加上昨早沒吃早飯低血糖還情緒波動大,所以才會暈倒,洪總聽到後,吩咐給您輸了點安眠藥,吊了一天水,」助理回頭,禮貌性打量他一下,笑道,「氣色好很多了。」

  楚珣後背浸著層做完噩夢未散的寒意,抿著唇角「嗯」一聲。

  助理習慣了這位大少爺的清冷,也不惱,自顧自道:「醫生說最早明天可以出院,學校那邊您助教已經請過假了,床頭柜上的藥是一天三次,飯前吃,」助理從西裝口袋裡把金屬筷子湯勺摸出來放在餐盒上,「需要我幫您倒水嗎?」

  「不用了。」楚珣道了聲謝,放下手機,翻身下床,走到窗邊。

  條紋容易顯瘦,病號服松松垮垮地套著男人高大的身形,更是烘出他風骨清俊,如玉的指節抽落窗閥,大片朝暉便順著他淡泊的面容剪在身後的地板上。

  頎長,清雅,裹著一縷明亮的頹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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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助理喉嚨動了動,想到自己今天的使命,站到楚珣身後,狀似無意地開口:「洪總接了個人物訪談,和節目組在溝通,導演提出讓您出鏡頭,就幾秒鐘的簡短介紹,您看可以嗎?」

  楚珣微側著身子靠在窗邊的牆上,目光落至窗外的鋼筋森林:「不可以。」

  助理一噎,轉頭望了眼豐盛的早餐,又勸:「訪談逼格還蠻高,出場費巨額,節目組的營銷也很好,當然洪總的意思是看您,我個人認為,從商業的角度來說,還是有接的必要。」

  「這樣的節目以後還有嗎?」

  「當然,」助理心下一喜,面上仍保持著職業助理的素養,迅速從包里摸出平板,劃開道,「現在做什麼都講究噱頭,尤其鑲鑽富二代這樣……去年《叢林探險》第一季就約過您,上個月《誰是王者》也約過您,上上周有兩個財經類訪談,最近的就是洪總接下的這個,《走近不可靠近》。」

  助理恭敬地把平板遞到他面前:「您可以看看具體要約,如果有感興趣的話,我這邊可以給您調更進一步的細節。」

  「不用。」楚珣雙手環胸,輕描淡寫。

  平板懸在空中。

  「以後有這樣的活動都不用來問我,直接拒絕就行。」

  楚珣說,「謝謝你的早飯,但我不喜歡任何披著形容詞的公開露面,不能接受把自己放在大眾的目光下指指點點。」

  樓下是個小花園,落葉鋪成一地金錦,夏日不受重視的萬年青以為秋天是自己的主場,沒想到逢了花壇上的稚嫩明艷的小雛菊,不甘不願也只得淪為背景板。

  風起,植株葉片窸窸窣窣交頭接耳,楚珣嗓音帶著股遠山雲霧的出塵味道,好似混在了涼風裡。

  和洪總口中的楚議賢一模一樣。

  不近人情,不解人意,一身疏離到……近乎沒有人的味道。

  助理嘆了口氣,叮囑他記得吃早飯,說自己回公司了有事打電話,推門離去。

  「咔噠。」

  門合,留下一室靜寂。

  楚珣折身坐回床上,又拿著手機瀏覽了好幾遍霍星葉的航班號,才慢條斯理拆開藥盒,仔細閱讀布滿複雜化學式的說明書。

  第一行,第二行……

  等他讀完最後一行,把那張薄薄的說明書在指尖翻騰出一個紙飛機擱在桌面。

  「嗡嗡嗡」,機翼下的手機屏幕適時亮起。

  按下免提。

  那道熟悉輕快、明明才走不久,卻像卻也是隔著無盡的山海般的女音響起:「楚楚我下飛機了,你在做什麼啊,我們這邊快晚上了,你在吃早飯嗎?我之前走看到冰箱裡沒東西了,你在食堂吃的嗎?」

  楚珣眉梢微動:「嗯」。

  「在吃什麼啊,連吃一天飛機餐我都快吐了,不過想想一會去荒郊野嶺只能像長征一樣嚼野菜啃樹皮,要瘋。」

  「無毒的野菜和樹皮挺好的,富含纖維素,可以促消化,」楚珣故意沒聽懂對面小姑娘求安慰的意思,平平淡淡打擊一句還不夠,放眸眺了一眼茶几,含笑接著道:「什麼糯米糰啊,神戶小牛排啊,水果壽司啊,金槍魚飯糰啊,芝士魚排面,小肉粥,還有加糖牛奶什麼的,」楚珣「誒」一聲,「你喜歡,我都沒什麼胃口。」

  霍星葉黑線:「……說得好像我會嘴饞一樣。」

  White對霍星葉的重視程度可以從他專門派自己的保姆車去機場接人中,可見一斑。

  車廂前後兩隔,劉莉在霍星葉旁邊補覺,式微的呼吸聲讓霍星葉自覺口水咽得有點響,不自然地轉移話題:「為什麼你那邊這麼安靜,不是在食堂嗎?」

  楚珣也不戳穿她,「哦」一聲,面不改色道:「我在食堂旁邊的洗手間裡。」

  霍星葉詫異:「上廁所還能接電話?」

  「為什麼不能?」楚珣挑眉反問,不疾不徐取下溫水瓶上的小圓木塞。

  熱水瓶里,裊裊霧氣飄升,那道溫醇的聲線卻被刻意壓低、壓更低,宛如裹著層釀造多年的酒氣,纏上絲若有若無的勾人道,「單手解皮帶,一手拿手機,然後……」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扶著……」

  扶著壺柄傾斜水壺,熱水在空中劃出弧度碰撞至杯壁,發出清脆響聲。

  「嘩嘩啦啦」。

  霍星葉一下子聽紅了臉龐。

  恰逢劉莉翻身,霍星葉嚇得猛地捂緊手機,停頓好幾秒,紅臉斥:「臭流氓。」

  楚珣盛著笑意「嗯」一聲:「你很香。」

  乍一聽沒什麼,三個字在腦海里游著曵著……

  霍星葉忽地想到他穿白大褂那天晚上,在書房,一方窄小的粉色蕾絲覆于敏感,他鼻尖輕輕抵上,充斥慾念又不顯下流嗅著,嗅得她渾身都發軟發顫了,他偏偏碾唇輕舐,啞著嗓音說的這三個字慢得霍星葉腳趾蜷曲,倏地,就沒了自己……

  此廂聽到,霍星葉喉嚨發緊,緋紅著一張臉,嗔:「楚珣你很煩哈,信不信我在群里掛你,讓李穎王文他們知道,楚教授衣冠禽獸人面獸心滿腦子黃色思想……」

  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她耳根的粉色。

  楚珣笑:「那你——」

  「嘟嘟嘟。」

  機械又突兀。

  回答他的,是電話的忙音。

  楚珣未完的話驟地卡在喉嚨,唇邊的弧度亦徐徐收住。

  耐著性子把忙音聽到消失,他神色這才斂作自如,「撕拉」摁了顆藥片放在掌心,學著她半羞半怒的軟調,笑著說:「臭流氓。」

  牆壁雪白而堅定,宛如忠貞的衛士,任人撩撥,不臉紅,不嬌嗔,甚至,連「嘟嘟」的冷漠都不會。

  楚珣唇角牽著牽著,便忘記了怎麼笑。

  虛吹兩口杯中的熱水,把藥片放嘴裡,端水到唇邊,微仰面,一飲而盡。

  ————

  「擦!信號呢!」

  「擦擦擦!」

  霍星葉給教授電話打一半,車過隧道沒了信號。

  她以為等幾分鐘就會有,結果車輛駛去的地方越來越偏僻,一直到劇組進森林前下榻的亞烏酒店,霍星葉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亞馬遜州已經入夜,門口只有White在等她。見到多年的偶像,霍星葉禮貌地擁抱了一下,第一件事是致歉,然後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給楚珣打了個倉促的電話才重新過去。

  White是個可愛的小老頭,花白的頭髮是卷的,鬍子是卷的,彩襯衫是泡泡袖的,褲子是闊腿的,啤酒肚都像懷著九月的胎……整個人外形圓潤得沒有絲毫殺傷力,就連說話,都帶著流暢的卷音。

  兩人在網上就聊過一陣,審美擇角都很合拍,見了面也毫不尷尬,愉快談了好一會劇組相關問題。

  臨別前,White想到什麼,好心提醒:「如果沒有合法化可以把戒指先摘下來,劇組人多口雜……當然,看你。」

  「沒事。」霍星葉微微笑了笑,把有鑽那一面不動聲色轉到內側。

  兩人一先一後上樓,身影消失的時候,樓上左右兩側傳來兩道關窗的聲音。

  左邊,是兩個德州口音女演員的交談:「那姑娘就是姚說的富二代嗎?感覺人還挺好的,說話這些挺有禮貌。」

  「中國不是有句古話嗎,知人知面不知心,姚說是美甲的,可我們這劇組哪裡需要什麼美甲師,你不覺得她和White關係很不一般嗎?」

  「她私生活好像確實很混亂,姚不是說,她和最右邊那位……嗯,雖然我覺得姚的話也不一定可信。」

  「……」

  而樓層最右邊的男人關窗後,迅速脫掉家居服換了件白襯衫,領口拉低,又朝鎖骨噴了好幾下古龍水,立在門後靜靜聽。

  劉莉辦理完入住手續內急去了一樓的廁所,霍星葉一個人拎著手裡上三樓,出電梯,找到右邊倒數第二個房間,刷卡——

  「嘀。」

  「咔噠。」

  突如其來的開門聲嚇了霍星葉一跳,扭頭看到立在門口的男人,拍了拍胸口:「是你……」想到什麼,「你不是拍後半程嗎,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White的片都是極致,就算戲份十分鐘也不敢糊弄啊,早點過來找找感覺,熟悉氛圍。」

  許旭的顏值在貴圈都能稱上品。以前走朋克休閒風帶大牌潮流,現在穿西裝白襯衣,隱約倒有了一絲……禁慾?

  霍星葉禮節性打量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小臂施力將身子微微倚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緩解坐一天的疲憊,「敬業,很妥,」她頗為欣賞地豎了一下大拇指,轉而配合著眼神問,「要出門?」

  「白天穿的還沒換,」許旭視線掃過她無名指上的戒指,沒有停留,繼而自然道,「準備下樓買瓶水,要我幫你帶嗎?」

  霍星葉打了個哈欠,道謝拒絕,許旭也會識眼色,體貼道:「你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我比你早到一天,你有什麼需要直接敲門找我就好,老朋友了,異國他鄉的,互幫互助一下很正常。」

  霍星葉聽著有點不對,卻也沒想太多,「嗯」一聲朝許旭點點頭,轉身進門。

  聽到一聲脆響合鎖,門口的男人摸出手機,一邊朝電梯走,一邊按。

  屏幕上,錄音話筒的標誌忽大忽小,許旭調好音量放在耳旁播了好幾遍,眼底徐徐浮上一層笑意……

  宛如這陌生國度的夜晚,沒有楚珣沒有懷抱的夜晚。

  潮濕,生冷,帶著看似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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