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流光色


  想得像是百爪撓心,蔓草叢生,黑板擦「撕拉」一下划過黑板。

  似乎,只有山高海闊的實驗數據才能……勉強平息。

  雖然王文是項目組核心成員,他的離開讓整個進程當機片刻。

  但楚珣一向會準備PLAN-B,加上霍星葉離開,他幾乎把家搬到了實驗室,枕眠植物。冬將軍只有在深夜和周末,才能感受到些許人氣……

  《荒原》的拍攝逐漸進入狀態,霍星葉每天半個小時的絮絮叨慢慢變成十分鐘,五分鐘,再到一兩分鐘,兩三天一次。

  楚珣項目也拉回正軌,他每天的休息時間卻從正常的八小時,七小時,縮至四五個小時。

  每每覺得累了,便看看筆記本上滿目的「叉」和手機日曆里留出來的12月24日。

  他想把項目結束的時間提前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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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在小女生都喜歡過的洋節日裡……飛過去看她。

  楚珣早些年也會沒日沒夜,也會犯胃病,可沒有一次,會像現在這樣嚴重——

  洪雅女士公司12月12日有個周年慶活動,會場和南大隔得很近。

  想著很久沒去看兒子,洪雅做完簡短的講話便給秘書打了個招呼,殺去南大實驗室。

  李穎笑眯眯地給她指路:「楚教授在辦公室接水,要我帶您過去嗎?」

  「不用,我找得到,謝謝誒。」洪雅客氣地擺擺手,步伐裊娜地走幾步,推開虛掩的房門。

  一眼,便見到楚珣高大身體軟綿綿趴在辦公桌上,整張臉燒得通紅,額上的汗珠簌簌下落,後背處的白大褂被浸濕一片……

  洪雅驚呼一聲「兒子」,趕緊上前……

  「飲食不規律,感冒沒好完,可能他們項目後期分辨色度的儀器輻射大,加上熬夜失眠,急性胃炎引發的胃痙攣。」

  熟悉的病房內,洪雅念完備忘錄上醫生的話,冽著神色瞟一眼病床上吊水的大塊頭:「我已經給學校請了五天假,你就安安分分待在醫院把病看好,有什麼問題嗎?」

  「下午還有一台土壤轉置的實驗,我得回去看看,」楚珣屈拳捂嘴咳一聲,清淡道,「又不是什麼大毛病,胃要慢慢養,一時半會輸液也沒意思,不如吃片止痛藥,」瞧著洪雅面色愈沉,他解釋,「今早是我沒注意,忘記辦公室里放的止痛片已經吃完了……」

  洪雅不說話,只是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楚珣又咳一聲,退而求其次:「那我今天吊完水明天再出去總行了吧,我給李穎她們交代幾句——」

  「我已經交代過了,炎症消完再滾。」洪雅懶得多說,面無表情撈起他床頭的手機、平板、錢包,當著楚珣的面一股腦塞進自己坤包,瞥他一眼,一邊朝門口走,一邊對跟在身旁的護士長道:「看著點,上次就是吊一瓶水就跑了,你們醫院都不對病患的生命安全負責嗎?」

  「這次不會了。」護士長喏喏點頭,為洪雅推開房門。

  兩人離去,留下楚珣懸著一隻插有針頭手靠在床頭,擰眉垂眸。

  自己是三十歲又不是十三歲,好好說話就說話,收手機做什麼,偏偏她想做什麼,自己又攔不住……

  初冬的寒風拂過男人,被涼得渾身哆嗦,忙不迭穿著小皮靴裹緊小棉襖,順著雲層飄過大洋彼岸,想要見識地球的肺,捎帶去熱帶雨林取取暖……

  《荒原》劇組一直認為White是強迫症第一人,當霍星葉工作上零瑕疵的習慣暴露出來,經常一個濾鏡,一個光場的編排都要調試幾個小時。

  不少外國演員叫苦不迭的同時,默默把稱呼從「那個富二代」「那個白富美」換成了「霍哥兒」……

  忙到劇組放一個月一次、一次一天的小短假時,霍星葉窩在帳篷里整理衣服,翻到箱子裡那些絲滑、窄薄、每根絲線都流淌著香艷氣息的布料,這才幡然——自己來這兒這麼久,竟然還沒和某人視頻過。

  可以,嗯,像柚子說的那樣麼……

  月色透過叢林冠蓋在河面駁出一層粼粼的輝,姚婉瑩和幾個演員在篝火架下談笑甚歡,劉莉和姚婉瑩的助理則是坐在帳篷外眺望月亮……

  霍星葉探頭探腦望一陣,把身體收回帳篷,悄悄拉緊自己鋪位的床帳,窸窸窣窣換了條纖薄的睡裙。

  粉色,蕾絲,帶層薄紗。

  用手蓬了蓬嫵媚的波浪卷,她又塗了個輕俏的唇色,在鎖骨和耳根噴了點香水,這才發起視頻邀請……

  三十秒,一分鐘……無人接聽?

  她發起第二次,仍舊無人接聽?

  第三次,還是無人接聽?

  這是怎麼了?

  霍星葉敲微信,沒反應,戳簡訊,沒回復,打電話……居然關機?

  她第一反應是找李穎。

  一個電話撥過去,對面女生的態度頗為閃躲:「師娘……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怎麼了?」霍星葉手指纏著大腿處的絲帶,問。

  肌膚白皙剔透,指尖如蔥根,半透的蝴蝶結蘊著緋色,掙翅欲飛。

  李穎在地鐵上被吵得聽不見,解釋一兩句,給霍星葉發來消息。

  影子李:王文退出了項目……師娘對不起。

  天真可愛三歲草:???什麼意思,王文為什麼要退出項目,什麼時候的事情啊……

  影子李:就你走的那天早上,教授在辦公室直接暈了過去,後來說是重感冒低血糖沒大礙,最近他又帶著我們各種趕進度,然後,昨天,不對,前天吧,好像身體也出了問題,教授媽媽急匆匆趕來,倉促地給教授請了個假,用的救護車……

  李穎斟酌一下用詞。

  影子李:教授以前從沒這樣過,教授媽媽說別聲張,我也就沒敢告訴您,當時路過擔架我瞟了一眼,教授整張臉煞白,完全沒有丁點血色,滿頭大汗,呼出一口氣不知道怎麼接……

  霍星葉鼻息一屏,握住手機站起身。

  低頭瞄了眼繁瑣的睡衣懶得換,她直接套了身闊腿連體衫在外,一邊整理長發,一邊掀開門帘叫劉莉:「幫我訂張最快回國的機票,有誰要去城裡嗎?」

  霍星葉語氣難得這般嚴肅,劉莉不敢怠慢:「去,去,去城裡五個小時,我,我,我……訂明早五點這班可以嗎?許旭好像今晚要去,要去,要去城裡拍平面雜誌……需要我和你一起回去嗎,有,有,有行李嗎?」

  「不用。」霍星葉拍了一下背上充斥著朋克感的挎包,又交代幾句,轉身跑向許旭的帳篷。

  十分鐘後,兩人一起出來。

  一向放肆無忌的霍星葉此刻面色凝滯,許旭似乎在低聲安慰著她。

  兩人走到乾涸河床上的越野車旁,許旭自然地給她拉開副駕駛,霍星葉迅速坐上去。

  「咔噠」關門,「嗚嗚」轟鳴。

  越野車一縷尾菸捲到篝火架上,混著月色,融進姚婉瑩的手機屏幕。

  德州口音的姑娘戳了戳她的胳膊:「月亮有這麼好看嗎,見你一直拍。」

  「沒你好看。」姚婉瑩不動聲色按滅屏幕,繼續說笑。

  坐在樹幹上冥思的少年將整個營地收入眼底,湛藍的瞳眸深邃如夜空下的海,投入一兩顆石子,泛起丁點漣漪,很快,消失……

  許旭把霍星葉送到航站樓下,霍星葉合掌道謝,許旭說「我們的關係不用這些」,再次輕聲安慰她,霍星葉客氣地應著,見時間差不多了,匆匆進安檢……

  White的回覆是在起飛前一秒發進來的,一句「沒關係」後面的闡釋沒有在霍星葉心裡驚起半分波瀾。

  窗外曙光衝破黎明,雲層流光溢彩。

  頭等艙靠窗的女子眼睫闔攏,微微顫動,滿腦子都是自己走,王文走,他蹙眉,他沉思,他一定會故作淡定對王文說沒事……

  哦不對,他可能還會給江淵顧沉打招呼,讓發小照顧點王文……

  外看冷漠疏離不近人情,霍星葉也是撬開他的冰殼,才發現裡面那顆心多柔多軟,比誰都赤誠長情……

  生病不肯說,難受不肯說,項目崩塌不肯說。

  所有事情都朝肚子咽,還要忍受自己這兒腰酸、那兒背痛、無理取鬧地抱怨……

  霍星葉細軟的喉嚨滾著,想,他怎麼就這麼,這麼……

  轉念又想,他好像一直就這麼,這麼……

  空姐輕緩的腳步來了又去,霍星葉機械地點餐,塞嘴裡。

  戴著一副遮住半張小臉的墨鏡,動作優雅,只是每一次吞咽,都需用力,一宿未眠,眼前儘是他的眉眼,從冰水中滌出的溫潤如玉……

  ————

  洪雅守了楚珣整整一天。

  第二天接到助理緊急電話出公差,百般不願地把手機還給楚珣,千叮嚀萬囑咐:「項目有什麼,不許給學生打電話,不許提前出院,科研重要還是命重要……」

  楚珣連聲應好,轉頭從善如流撥給霍星葉。

  第一天,白天,關機。

  晚上,關機。

  第二天依然這樣,輾轉撥給劉莉,結果不在通訊區。

  拍戲在忙?之前她不是說會放一兩天假嗎?劉莉沒和她一起?

  洪雅和White是舊識,霍星葉去南美的前一個晚上,楚珣坐在陽台上給老頭打過電話:人很好說話,只是言語中「洪雅的兒子」「洪雅的兒媳」「洪雅最近怎麼樣」「我聽你媽媽提到過你」讓楚珣心裡略微有些……不舒服。

  覺得有些不對,卻也不願細想。

  修長的指懸在通話圖標上將按未按,推送欄標題鋪天蓋地——

  「許旭霍哥兒深夜一同現身機場。」

  「許旭霍哥兒同坐一車,深夜出行。」

  「許旭霍哥兒耳語,舉止親密。」

  「……」

  屏幕亮起,「a甘草」來電。

  楚珣眸色暗了暗,清幾下嗓子,又等了快半分鐘,這才整理著病號服的衣領,捋一下額前的碎發,然後,壓低聲線,故作淡然地接起:「嗯?」

  霍星葉就站在一牆之隔的門外,目光沉靜地凝視著病床上的男人,借著良好的隔音效果,問:「你在實驗室嗎?可以接電話嗎?」

  她的聲音糅著柔笑,裹著大洋彼岸和煦的暖光。

  楚珣以為自己會計較那三條標題,真當聽到她聲音這一刻,連續兩天未聯絡、再聽到她聲音這一刻,好像畫不畫叉又不是那麼重要了……

  楚珣「嗯」一聲,淡淡地:「實驗室中途休息。」

  「是嗎?」霍星葉又問,「項目進行得怎麼樣?你最近在做什麼呢?塞納河畔樓下回老家結婚的麵館老闆回來了嗎?」

  「挺順利的,李穎和王文腳不沾地。」回答完第一個問題,楚珣邏輯清晰地回答第二個,「怎麼這麼問,你覺得我能做什麼?」

  好像知道她聽自己單音節的尾音容易臉紅,楚珣刻意噙了點笑意,紅酒般醇厚入懷,引得一片沉寂後,這才施施然回答第三個問題:「回來了。」

  霍星葉微笑:「噢?是嗎?那你早上有沒有好好吃飯,我真的好想念他家炸醬麵啊。」

  「嗯,」楚珣長指把玩著胸前病號服上第二顆紐扣,面不改色,「他家炸醬麵的醬汁味道好像改進了不少,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可以帶你過去,過年?還是明年?」他抬腕睨一眼霍星葉送給自己的表,眉目溫柔地叮囑,「我很好,別太想,好好照顧自己——」

  「好你妹,想你妹,照顧你麻痹啊!」

  楚珣倏地愣住。

  緊接著,「哐當」一聲,霍星葉直接一腳踹開門,「噠噠噠」踩著高跟鞋奔到病床前,掄起挎包直衝沖地朝男人頭上砸去:「去他媽的炸醬麵,去他媽的好好吃飯,撒謊精,撒謊精,」她氣得手抖,「楚珣你特麼就是個撒謊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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