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雪皚
霍星葉漲紅了一張小臉,朝楚珣身下縮了縮。
楚珣屈肘撐在小姑娘身側,把被子向上拽了拽,粗喘著鼻息,沒吱聲。
若是別人問話不回答,唐持也就當對方出去遛彎了。
偏偏楚珣平素話也少,唐持想了想,直接推開門,便看到——拱得很高的被子,趴著像做伏地挺身的姿勢。
唐持嚇一跳,站在床尾左右看了看:「教授你怎麼這麼睡著?」
楚珣出口黯啞:「想這麼睡。」
「不會很難受嗎?」
「不會。」
「聲音怎麼這麼沙啊……」唐持瞅著他不對勁,關切地向著床頭邁一步。
楚珣下意識把手箍緊些。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唐持自言自語:「教授我摸一下你額頭,是不是又感冒了啊……」
霍星葉吃悶「唔」一下,唐持視線觸及枕頭上一縷海藻般散落的長髮,頓時被劈當場。幾秒後,迎上楚珣扭頭遞過來的深邃眸光,一邊咳一邊神色複雜地背過身:「待會兒還有一組水,可輸可不輸,那就不輸了?」
楚珣:「嗯。」
忍耐濃重,全然不似平常朗月風輕。
唐持倏地起了點逗弄的心思,一本正經接著道:「那你回去可要多注意身體啊,飲食要規律,生冷辛辣不要碰,作息要調整,熬夜傷身,會擾亂代謝透支蛋白質。」
楚珣還是一聲「嗯」,有質有感,疏離中的逐客意味尤為明顯。
偏偏唐持故作聽不懂,把手中病歷單翻來覆去折了好幾個樣子,就是不肯走:「下次我休假你們倆可別鬧么蛾子了,我一條單身狗不容易。」
楚珣深呼吸。
「或者鬧到醫院來也別找我,這么小的毛病找我你們良心也是不會痛,大材小用。」
身下的小姑娘夾了一下腿,楚珣鼻息愈重。
「對了,待會兒辦出院手續記得加上賠監控的錢,」唐持「嘖嘖」兩聲,「也就你們這些富二代有錢任性,上千塊的鐵坨子隨隨便便掄下來,關鍵是,這麼高,還能掄得這麼准,你說你剛剛是得有多急——」
「滾。」楚珣嗓音沉得不像樣。
唐持悻悻然碰了碰鼻子,叮囑一句「別太折騰」,轉身出去,遇到門口推供藥車的小護士,揮手示意不用。
小護士方才聽得模糊:「是楚教授在說滾嗎……楚教授不像那麼凶的人啊。」
唐持「哦」一聲,把門帶上:「我嚇到他的貓了。」
小護士跟著唐持回去,邊走邊嘟囔:「醫院哪兒來的貓啊……」
唐持只慶幸自己沒看到被子下的內容,笑而不語。
————
楚珣胸膛溫熱,明朗的肌肉線條提供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庇所。
籠罩在熟悉清曠的氣息里,霍星葉不用擔心意見不合的演員會在自己床頭放一隻噁心的蟲子,不用擔心走在樹下偶遇熱帶雨林的爬行生物,亦或自己說夢話磨牙被人聽到,形象全無……
隔著一層不厚不薄的棉被,外面男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霍星葉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熬到現在困意越來越濃……
眼皮越來越沉……
等唐持關好門,門外的腳步聲消失不見,楚珣問霍星葉「要不要繼續」,回答他的,是小姑娘均勻綿軟的呼吸……
血液還聚在一處,炙熱,滾燙,難以紓解。
偏偏她睡得又香又甜,小寵物般毫無防備的樣子。
楚珣微微沉身,感受了好一會兒她的體溫,最後,還是只能一半無奈一半頭疼地嘆一口氣,帶著小報復的心思,反反覆覆,吻遍她全身,從腳趾到髮絲……
淋漓過去,勉強平息……
————
霍星葉這些天夜戲拍到凌晨,一大早又起來校對,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睡好覺了。
回國後的第一覺環境太好,她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睜眼望見塞納河畔天花板上雕塑般的琉璃燈,她腦子漿漿糊糊當機好一陣,探手摸了把身旁位置的餘溫,慢慢清醒……
原來,不是做夢。
原來,自己真的回來了啊。
霍星葉身上是楚珣幫她換的厚睡衣,掀開被子還是微冷。
她隨手撈了件楚珣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趿拉著拖鞋一邊朝外走,一邊喚人:「楚珣楚珣,你在哪兒。」
「楚珣在不在,楚珣在不在,我說楚珣你說在。」
「……」
男人立在餐桌旁,朝盤子裡的吐司擠醬汁,沒回頭。
眸里則是泛著淺光,光里溫柔含笑。
冬將軍喜歡霍星葉拖鞋上毛茸茸的兔耳朵,霍星葉走到哪兒,他就跟著爬到哪兒。
霍星葉左躲右躲,躲不掉,狀似無意地走進廚房。
冬將軍前腳溫溫吞吞跟著爬進去,霍星葉後腳就越過海龜花紋繁複的背殼退出來,冬將軍轉身困難,只能眼睜睜看著……
「嘩啦啦」。
霍星葉合上玻璃門,沖仰面盯著自己、老態龍鐘的冬將軍齜牙咧嘴。
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冬將軍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上一秒惡作劇,下一秒彎眉眼,笑眯眯擠到男人腳邊剪下的大片清光中……
「我昨天怎麼回來的啊,」她用手指蘸了一點草莓醬,放進嘴裡啜,「不對,應該說你昨天怎麼回來的啊。」
「又不洗手。」楚珣一手端著餐盤,一手屈指輕扣一下她光潔的腦門,迎著小姑娘吃疼癟嘴、委屈巴巴看向自己的表情,微笑,「雖然我不太在意形象,但昨晚的事你最好別提。」
霍星葉舐著唇角草莓的甜:「為什麼?」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抱著一個穿大號西裝的女人,鬼鬼祟祟跑到醫院停車場開一輛跑車走……真的很像神經病。」楚珣有些不自然道,「路過南大門口那個紅綠燈,還碰到了寧教授,他看我的表情,很……詭異。」
畫面感太強。
霍星葉「噗嗤」破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是潮流。」
楚珣「哦」一聲,好笑:「可是是誰裡面就穿了件睡衣?」
霍星葉把指尖上殘留的草莓醬點在他的鼻尖,理直氣壯:「可是是誰扯爛了我衣裳。」
楚珣:「……」
才在一起有段時間,霍星葉很愛臉紅,丁點擦槍走火的話就能把她臊得不行。
以前覺得,好欺負。
現在覺得,好……懷念。
楚珣俯身將鼻尖的草莓醬蹭在她的鼻尖上,去廚房把空盤子放了,端了熱牛奶過來。酒水架上粉杯子是霍星葉的,藍杯子楚珣的,霍星葉坐在椅子上晃蕩著兩條小細腿,脆生生指:「我要用藍色那個。」
楚珣瞥她一眼:「不行。」
霍星葉:「勺子也要藍色那把,你用粉色。」
楚珣嚴肅:「不行。」
霍星葉:「多放點糖,兩杯牛奶面上的那層膜我都要。」
「……」
得寸進尺這種事兒,霍星葉敢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楚珣潔癖歸潔癖,卻也拿她沒辦法。
倒好兩杯鮮牛奶後,一邊把粉被子裡那層膜刮起來抖到藍杯子裡,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最近和許旭關係不錯?」
牛奶膜嫩滑鮮香,入口即化。
霍星葉也是和楚珣在一起後,才從不吃早飯或者胡亂解決變成享受童年回憶。
聽到這話,她砸吧砸吧嘴,自然地回:「沒有啊。」
楚珣面色微動,一口氣還沒松完,便見霍星葉眯眼對著牛奶面吹氣,膩軟的音調仿佛裹住那縷蒙蒙熱氣,軟滑香醇:「我和他關係一直都挺好。」
楚珣嘴角弧度戛然,不著痕跡地把湯匙扔杯子裡:「糖自己加。」
金屬碰撞骨瓷杯壁發出「嘭」的脆響。
「吃醋了?」霍星葉湊到他眼前,甜笑著伸手,想摸他的下巴。
楚珣不動聲色避開。
霍星葉莫名其妙,斂了點笑意癟癟嘴,自己抱起白糖罐:「怎麼忽然這樣啊……我記得之前給你講過啊。」
霍星葉才到《荒原》的時候,真不經意地給楚珣提過:「許旭也在,後期有他十分鐘的客串,但進組很早。」
楚珣不知是真不經意還是假不經意地隨口問:「為什麼和許旭的關係比和其他魏易什麼的要好。」
霍星葉把淵源闡述得很仔細——
五十步五百步是紀苒柚基友,也是知名編劇。自己才走紅的時候,表示過以後想朝演藝圈靠,五十步五百步就邀請自己探班他當時正在拍的電影,一個地震題材紀錄片,許旭是男主,飾演軍人。
一身制服,一雙手。
一抹側顏,一束光。
在烽火硝煙中救下小姑娘的戲碼總是百看不厭,一來二去,也就熟了,但僅限於約飯或者朋友幾個一起唱歌搓麻將。
媒體偶然拍到兩人的照片,開始炒緋聞,霍星葉有心捧許旭,加上五十步五百步要電影熱度,便任由媒體去操作。後來電影宣傳過去,加上霍星葉又夸盛洲、於莫遠的爪子美,媒體轉移注意力,許旭也就成為了過去式。
他很聰明,不糾纏,目標也明確。
大抵是懷著對那角色的喜歡,也大抵是懷著對許旭本人的欣賞,之後紀苒柚和霍家人那兒有合適的資源,她也樂得順水人情……
楚珣清清淡淡「嗯」一聲,折身去沙發拿了一本全英文的植物教材,坐回她旁邊的位置吃早飯。
書本很厚,他一手手指橫亘在周正的書脊邊緣,一手捻著吐司,姿態閒適地咬,時不時喝一口牛奶,喉結應聲滾出的弧度格外好看。
方形餐桌下,被教授放出來的冬將軍心滿意足蹭著霍星葉拖鞋上的兔耳朵。
餐桌上,霍星葉一邊看他,一邊用叉子戳煎蛋,聲音弱弱的帶點小可憐樣:「到底怎麼了嘛……我們之前不是說過他的問題了嗎?」
「是啊,」楚珣頷首,目光落在大篇晦澀的英文上,並不斜視,「我就隨口問問。」
霍星葉「哦」一聲,訕訕收回目光,從兜里掏出手機正要聯網,紀苒柚電話進來。
三個字:「看微博。」
霍星葉掛完電話,若有所思瞟了楚珣一眼……
國內的傳媒和營銷,東南系一直在控。
消息是從外網上流出的。
先是一篇博文說她「擅自離開《荒原》劇組」「耍大牌」「獨斷專橫脾氣差」,然後是她的粉絲和黑子在博文評論下開撕,再是有人幫她說話,一個是許旭,一個是姚婉瑩。
兩人澄清說霍哥兒回國是因為急事,White知情等等。
持的是貴圈慣用的公關口吻,妥帖又圓滑。
不大不小一場戲。
霍星葉看到的時候,已經因為第三波,White的正式聲明徹底安靜。
自己似乎也並不需要多說什麼。
新熱點來了,舊熱點自然就會被蓋過去。
霍星葉舉杯啜一口牛奶,眼睛一邊看,手指一邊滑,走馬觀花地掃過自己和許旭之前七七八八的緋聞,秀氣的眉頭幾不可查蹙一下,轉而放下杯子,舒展道:「其實許旭人真的不錯,第一個幫我發聲。」
楚珣雲淡風輕:「那他之前為什麼不解釋?」
霍星葉「啊」一聲,頗為心虛:「你關注過之前的八卦嗎……我都沒注意……」
「你覺得我忙著少一個人的項目有時間看八卦?」楚珣翻了一頁書,流暢的弧度在空中劃出一抹「嘩啦」,和他聲線一樣,潺潺、平緩,道,「我只是今早看到推送,順帶把之前的也看了一下,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
大概意識到自己口氣不善,楚珣白淨的指節橫在書中,清朗的面上蘊著幾分語重心長:「娛樂圈本來就不簡單,許旭這麼年輕就拿國際影帝,你覺得他沒兩把刷子?」
霍星葉用湯匙攪牛奶:「當然有,別人都想紅,他會急流勇退沉澱自己,別人都想片酬高,他會認真選片,參考各方面的深度和價值觀,就像他這次為了《荒原》推掉一部孩子上學擇校熱題材的大製作衛視劇。」
「萬一他只是想卡電影咖位呢?萬一他另有圖謀呢?」楚珣凝視著她,低醇著古井無波的聲線,溫和又耐心道,「草草,你有時候看問題可能還是相對片面,有句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到的好的,背後說不定是什麼魑魅魍魎,你看到許旭各方面很有潛力,說不定他就是個詭計多端——」
「楚珣你吃醋也要有個度啊。」霍星葉擰眉,「啪」一下將湯匙砸進杯中。
她最不喜歡別人一副說教、「我是過來人、我年齡比你大、看得比你懂」的口吻教育自己。
就算楚珣不是別人,她心裡仍舊糅了團火:「許旭一沒招你,二沒惹我,就普通朋友簡簡單單的,你犯得著總這麼拐彎抹角說人家嗎?我聽到你病了急匆匆趕回來,還是他送我到的醫院,別人懟我,也是他幫我出的聲,人家很忙好嗎,幫你全因為情誼在那——」
「他忙他會整天無所事事待在《荒原》?他忙他會這麼剛剛好地拍個雜誌送你到機場?他忙他會踩著點看到博文五分鐘內為你站隊?」楚珣收了臉上的和煦之意,冷笑一聲,「你前後自相矛盾還可以再快一點。」
霍星葉啞口無言。
空氣,突然安靜。
楚珣定定直視著她的愕然。
幾秒後,推開椅子起身,將笨拙的書籍放入公文包,取下雕花掛衣爪上的灰色呢子風衣,穿上,系扣,彎身換鞋……
霍星葉神色一慌:「你要去哪兒?」
「我去學校看項目,晚上回來。」
方才的凌冽全然消散,楚珣探身撈過茶几上的手機,一邊朝玄關走,一邊平靜道:「你吃完碗筷擱桌上就好,中午可以點外賣,或者冰箱裡有半生食材,你搜一下步驟加熱,備用鑰匙在地毯下,車鑰匙還是在老地方……」
霍星葉起身,蹭蹭蹭跑到他面前出手攔住:「我一天一夜這麼遠飛回來,你特麼就這麼扔下我去學校?」
她語氣激動,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害怕在下一刻看到她紅眼睛。
楚珣悄然別開眼,扣住公文包的長指朝內攥了攥,面上仍是攏著層皚皚清雪般,不化不鬆動:「在這裡說下去也是毫無意義的爭論,我認為我們雙方現在……」他眼睫微垂,喉嚨微滾,「需要暫時的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