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陌上彩
楚珣靜默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出聲啞然。
帶著一份自知但不知何時蓄上的哽咽,跨越山迢水遠般響起:「我說上句話時,感覺自己端著滿滿的理智,說這句話時,感覺自己好像才是那個……任性、小心眼、無理取鬧還自以為成熟的混蛋。」
「噗嗤,」霍星葉破涕為笑,抱著他的手掌一邊擦眼淚一邊嬌軟道:「我喜歡的楚教授才不是任性、小心眼、無理取鬧還自以為成熟的混蛋呢~」
楚珣神色動容:原來,愛情真的和寧教授說的一樣,是相互包容,相互理解,相互……
他滿腔柔情尚未表露。
「他是個……」霍星葉拂下他的手,紅眼注視他,溫柔又細緻地替他捻下落在他臉頰上的眼睫毛,彎唇甜笑道,「……不折不扣的幼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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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珣溫和戛然:「……」
「好啦好啦,」霍星葉熄火拉好手剎,騰身越過檔位跨坐到他身上,小細胳膊順勢環住他的腰身,「抱抱我的楚小盆友。」
楚珣左邊唇角陷著一個幾不可查的酒窩,「嗷嗚」一口,咬在她嬌嫩的鼻尖上:「誰是小朋友。」
霍星葉指腹划過他狹長的眼角,噙笑:「你有眼淚。」
楚珣偏頭躲避:「我沒有。」
「你在撒謊。」
「我沒有。」
霍星葉喜歡看他燙著耳根強撐淡定的模樣。
他越是躲,她越是彎著眉眼追去撓,就像個貪玩的小孩,全然沒注意一扭一動間,男人扣住她後背的指尖愈緊,眸色和鼻息漸漸沉下來……
終於逮著那點燙,霍星葉壞心眼地朝他耳孔輕輕吹氣:「你愛我嗎……」
「咔咚」。
回答她的,是倏然放平的副駕駛。
霍星葉還沒來得及反應,楚珣猛一欺身,不容反駁地將她壓在身下。
霍星葉一聲驚呼上一剎溢到唇邊,下一刻,無縫渡入男人連滾的喉嚨里:「你說……我愛不愛你……」
楚珣左手合住兩隻白腕舉過她的頭頂,右手攀著她休閒裝的拉鏈朝下,每拉一寸,眸色便邃一分,拉至腰線,白淨修長的指節直接勾開細帶,繼續……
楚珣是這樣一種人。
你看他第一眼,不會注意他的五官,只感覺他周遭的清冷,可以將人置於天山之上,寒冬時節,萬物凋敝後覆上的那層雪,白,皚,涼薄得勾魂懾骨。
然後,再是出眾的五官,下頜總是微繃,眼眸總是清淡。
霍星葉也是在和他沉淪之後,才知道這人撥開自持的皮囊,有多溫柔,有多細緻,情動時分薄唇會緊抿成線,勃發的肌肉線條會裹上細密的汗,汗順著起伏的弧度拋起落下,會在她瀕臨溺死的那一刻,鉗住她的纖腰猛一發力,將她送上雲霄……
民政局門口過往的人不多。
哪怕貼膜將跑車遮得像個大鐵盒,終究還是在光天化日下。
一個是美甲起家擁粉千萬、穿上禮服就能仰著下巴走紅毯的貴圈總攻,一個是常年西裝革履,著作等身、站在講台上聲線清朗如沐春風的植物教授……
車身震動起伏,靈魂不落人間。
民政局旁邊有個交通巡邏亭。
裡面的交警看著車好像不對,但每每走進貼罰單時,又安安靜靜,像個上課開小差下課在辦公室等班主任的學生,儀態形體乖巧安順。
等他貼好第四張罰單走遠,一男一女才從車上下來。
男人面目饜足一身清爽,女子垂眸蹙眉,幾乎是被男人夾在咯吱窩下,走進民政局……
逼婚?
交警嘆了口氣,是這樣,這年頭男女比例嚴重失衡,誰有個女朋友,還不得趕緊拐回家……
想著想著,他又暗唾,自己一條大齡單身狗,瞎腦補什麼呢。
————
下午五點半,C市家屬院。
霍爸爸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故作從容地踱到書房,掀開玻璃面,果然,沒看見下面壓著的那張淺藍戶口簿。
他從公文包里掏了一張大小厚薄完全一樣的空白藍紙,小心翼翼塞進去。
「咔」,放下玻璃面,嘴角弧度釋然又心酸……
一輩子難得有事瞞老婆,只奢求教授能對草草好點,給她吃,給她穿,給她睡……
等等,好像哪裡不對。
————
霍星葉和楚珣回到塞納河畔,差不多晚上七點。
霍星葉四仰八叉朝沙發上一躺,綿軟的坐墊瞬間凹進去一半。
她明明全身都酸得不能自已,還頗有精神地舉著兩個紅本本盯著瞧,也不翻開,就是咧著嘴「嘿嘿嘿」……
楚珣把兩碗酸辣粉放到茶几上,唇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麼嗎?」
霍星葉眼神都沒給他:「什麼?」
「天真清純可愛無邪的……」楚珣頓一下。
霍星葉自然地把頭挪到他大腿上,軟綿綿接:「小仙女?」
楚珣垂頭,用下巴點了一下她光潔的額頭,含笑:「智障。」
「……」霍星葉撇嘴,默默把頭埋進他腹前蹭。
雖說顏記酸辣粉在南大后街開了好幾年,如果不是霍星葉想吃,楚珣是絕對不會碰的。
一是味道重,二是太麻煩。
明明煮熟了,老闆娘說還要燜上十分鐘才有入口即化的口感。
秉承著做實驗的嚴苛,楚珣從拎出店開始計時——五分鐘到家,除開中途掀開挑辣椒,還需要四分十八秒。
男人抬腕注視錶盤上的指針。
霍星葉抱著手機把兩張戶口本的圖都P好了,臨放上微博前,腦海里忽然飄出洪雅助理來機場接自己時無意說的話。
楚教授不喜歡任何形式的公開露面,楚教授不喜歡別人對他指指點點,楚教授……
她悄悄把圖存進私密相冊,冷靜又無聊地搜索自己名字,慢慢看自己和許旭之前的八卦,瀏覽著「震驚」「多年好友」「愛情通過時間證明」這類反覆出現的關鍵詞,不由自主擰了眉……
楚珣掐準時間掀蓋子:「快坐起來吃,待會兒就冷了。」
霍星葉「嗯」一聲,慢慢吞吞坐起來靠在楚珣懷裡,點開微信許旭欄,然後,承著男人淡然的目光,行雲流水刪除,然後,切到企鵝,刪除,再切到微博,取消關注。
轉念想媒體會不會因為自己只取關了許旭做文章,她手指一頓,把什麼環宇傳媒,什麼姚婉瑩,什麼亂七八糟的導演編劇統統取關。最後只留了紀苒柚、沈言曦、五十步五百步幾個熟透的互關……抬頭,笑著問楚珣:「楚小盆友你要不要註冊一個,我關注你啊。」
楚珣怔忪,隨即,神色縱容地放下筷子:「嗯。」
鹹甜的花生碎和榨菜拌在一起,炒得乾脆的肉米旁飄著鮮嫩成雲的蝦滑。
汁液濃郁,香與熱隨著裊裊煙霧不斷飄升,霍星葉把自己那碗啜完,又毫無障礙地端過他那碗,動一半。
自己吃撐了百無聊賴,那就只好在他吃的時候翻來滾去。
這邊親親他的耳廓,那裡摟摟他的後背。
最後,以趴姿將胳膊撐在他結實的大腿上,素白小手有一搭沒一搭玩著他的皮帶扣。
「啪嗒」,鬆開。
「咔噠」,合攏。
又「啪嗒」,鬆開。
再「咔噠」,合攏……
楚珣一口酸辣粉咽得難耐,憑空攏住她作亂的手腕,喉嚨觸到辣椒發出來的聲音尤為喑啞:「矜持一點。」
霍星葉伸手戳了戳硬燙,眨巴著一雙瑪瑙般的眼睛凝視他,一邊舔唇一邊嬌憨狀:「你說好今天不碰我了,該矜持的是……啊!」
楚珣「呵」一下,反身出手。
霍星葉吃不住天旋地轉,低呼出聲。
落定時,楚珣已經將人摁在了沙發上,黑眸深邃如即將入夜的海面,洶湧,暗藏,一切私自闖入的獵物都無處遁形……
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男人雙臂撐在她的身側,眸中攫笑,昂藏溫熱的胸膛越逼越近……
上一秒撩完人的霍星葉這一秒咽了口唾沫,飄忽著眼神,癟癟嘴,賣委屈:「我腰酸,腿麻,」她重複,「你開車回來在路上說的,說好今天不碰我……」
楚珣「嗯」一聲,微微偏頭,濕熱的唇瓣含住她敏感的耳垂,嗓音沉如震撥在黑夜的弦,低醇著,嗡:「我是講道理的人,說不碰你就不碰你,你睡我還是我睡你,」他舌尖抵著後槽牙一舐,正人君子的容色驟地染上一絲邪意,「你選,隨你……」
冬夜黑得早,窗外夜雨敲得窗戶瑟瑟生寒。
窗內光影交錯,兩道身形踩著鼻息的節奏上下交織。
冬將軍年齡大了,就喜歡鮮活可愛的玩意。
一件一件隨地而落的高定衣物它餘光都不給一下,只溫溫吞吞跟著小姑娘腳上粉絨絨的兔耳朵爬,一步,一步,左右顛簸著,爬到門口……
「哐當」一下。
突然吃了個閉門羹,老將軍細長的腦袋隨著慣性碰了一瞬門,前前後後律動有致,嚇得它一個激靈趕緊縮回,想用肉掌撓頭安撫自己,奈何爪子太短,只能笨拙地舉在空中,一臉茫然……
後半夜,霍星葉睡熟後,楚珣起身去陽台接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問:「那邊開始炒舊菜了,一部地震片,似乎有霍哥兒沒被爆過的料,要截下來嗎?」
「不用。」楚珣掛了電話,點了支煙,雙手撐在鏤空的金屬欄杆上眺望,幽邃的黑眸里,遠處燈火忽明忽暗……
最終,菸灰抖進寒風倏地卷散。
人走,燈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