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夕燒赤
White嘴上說歸說,顧及那麼大一個劇組運轉,終究沒過來。
洪雅和霍家夫婦是熟識,自然沒有講究太多虛禮。「錦繡」川菜館招牌的水煮牛肉和麻婆豆腐端上來,酒過三巡,洪雅微醺著臉問:「這倆孩子也是不省心,證都扯了……婚禮什麼時候辦?」
不算《荒原》的後期製作,某人最早也要明年八月才能回國。
偏偏那人被花椒麻了嘴,一邊用手對著辣腫的唇扇風,一邊學長毛寵物「哈哈哈」地大口呼氣,接過教授遞來的花生奶牛飲一口,才稍稍緩和過來:「要不然就不辦了吧,柚子說辦婚禮好累的,事兒多流程多,一場下來要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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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媽媽、洪雅:「就一個孩子,不辦怎麼行!」
「下個菜在茶里洗了再吃。」楚珣蹙著眉頭,扯張餐巾紙給她擦掉嘴上的油。
霍星葉一臉無辜地望向兩個媽媽:「為什麼不行啊……真的太麻煩了,柚子勸我不要辦,我聽她的基本沒錯過。」
霍媽媽:「……那是她不想送份子錢。」
霍星葉:「……她很有錢啊。」
洪雅:「你不知道越有錢的人越摳門嗎?」
霍星葉默。
洪雅又道:「難道你不想吃很多好吃的?那種宴會高定,手工小蛋糕什麼的,寫著你和楚珣的名字……」
上面放一顆小葡萄,周圍堆滿奶白的巧克力沫,一勺下去,是乳酪柔軟富有彈性的觸感,酥軟的蛋糕會因為慣性朝內合攏,把勺子輕輕朝上顛一下……
霍星葉望著盤子裡那個油光水滑的小龍蝦,舔了舔唇角。
楚珣明明在和霍爸爸談論什麼,微側的背後卻像長了眼睛一樣,不動聲色把唯一剩下的那個、有長輩在時小輩基本不能夾的小龍蝦夾到自己碗裡,剝蝦殼,剔蝦線,蘸蒜蓉,流淌著汁液放到她碗裡,然後,低聲耳語一句。
三位家長只見霍星葉楞一瞬,繼而軟聲:「那就明年年底……」
霍媽媽詫異:「楚珣你說了什麼?」
楚珣偏頭凝視著耳根緋紅的小姑娘,噙笑,淡淡地:「吃人嘴短。」
一輩子一場的婚禮,霍星葉一半是嫌麻煩,一半是對《荒原》明年年底屠戮國際大獎懷著很大希望。
連續趕場做宣傳勢必消耗太多精力。
想頂著white那般矚目的光環盛裝走在威尼斯、走在坎城,走在奧斯卡的紅毯上笑盡春風,終究抵不過他低醇著聲線,一句清淡的「禮服我已經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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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過完,霍星葉又賴了兩天,逃不脫White的催命符,一邊買三號下午的機票,一邊回答老頭:「哎呀呀我已經在飛機上了,天氣不好遇上暴風雪中途迫停……是的是的……」
某人坐在電腦面前錄實驗數據。
她轉臉親一下那人臉頰,笑眯眯地接著對電話道:「教授那麼清風道骨,怎麼可能是美色誤人……我剛剛什麼聲音?沒什麼,吃了口地乘之前端過來一盒草莓蛋糕,挺甜的,你要不要我給你把吃剩下的盒子帶到劇組來……」
White頭疼:「滾滾滾。」
掛了電話
霍星葉大姐大般抬指勾起某人的下巴。
某人餘光瞥著屏幕,手裡點著滑鼠,笑得無奈:「行李給你收拾好了,記得每天寫餐飲記錄,我每周都要檢查,中藥記得喝,阮媛說還有三個月……天冷多加衣,每天早起一杯蜂蜜水我給劉莉說了少加糖……」
一板一眼交代一大堆。
霍星葉都沒聽,只是越過電腦桌,背手站到他面前,居高臨下:「我整個一月都不會回來哦,都不會回來哦,你就不想再說些什麼?」
楚珣仰著面,「啊」一聲,似懂非懂:「行李給你收拾好了,記得每天……」
霍星葉低頭吻住他的唇。
淺嘗輒止,又眉眼彎彎地問:「我真的整個一月都不回來噢,你沒有其他什麼想說的嗎。」
楚珣:「行李給你收拾好了,記得……」
霍星葉下力擰了一下他細軟的耳朵。
楚珣吃痛。
霍星葉凶神惡煞瞪他一眼:「摩羯座,楚瓜皮(註:很慫的意思)。」
楚珣對星座完全沒興趣,對C市方言的「瓜皮」一知半解。
聽到這話,只當自己囉嗦惹她生氣,把人好言好語哄著,膩膩歪歪好一陣,格外清純不做作地把她送到玄關。
曾經,他都是送她到門外的啊!
難道真的是結婚之後不珍惜了嗎?
霍星葉一步三回頭朝外走,所幸還遇得上他深邃專注、肉眼可見不舍的眼神,哼哼兩聲,加快步伐……
格子圍巾宛如翩躚的蝴蝶,舞落罷,消失在電梯裡。
看似瀟灑。
只有霍星葉自己知道,心跳多亂,多怕……自己會停下。
一月的亞馬遜受了百年一遇的寒流堪堪與秋天擦肩。
大片望天樹葉廓染上了一層刻薄的金黃,樹幹腐皮剝落,砸死一片從十米外遷徙而來的昆蟲大軍。
姚錦的死訊在劇組掀起過一段議論,但也只是議論。
議論過了,也便過了,就像曇花一現,煙雲一過。
樹林呼吸,新陳代謝,綠現秋消,了無痕跡……
霍星葉進步很快,很多不懂的處理White給她講一遍,她很快就能摸索出三個、甚至四個版本的新花樣。
她工作越做越多,導演工作越做越少。
很多時候霍星葉戴著遮陽帽,拿著大喇叭,汗流浹背地喊話,胖老頭坐在躺椅上披著外套啃水果,還要順著洪雅朋友圈、微博的發布頻率抄寫筆記:「小孫說她有了孫子,我說我也想有孫子,小王說她有了孫女,我說我也想有孫女,這兩人說我貪心,膚淺的人類,立貼為證,龍鳳胎點讚所有人每人一千塊,不是龍鳳胎點讚的給我一千塊……霍你快過來看你婆婆好傻。」
一邊說著,white一邊口嫌體正直地點下洪雅發布三天後第一個贊。
霍星葉:「……」
「我問兒子晚飯要吃小牛排還是川菜,兒子說,她在過夏天還是秋天,我說毛血旺也不錯,兒子說媽女孩子喜歡什麼……一段類似精神病人的對話後,我們愉快地抵達錦繡。」
White砸吧嘴:「下次可以帶我去嗎?」
霍星葉:「……」
「冬將軍喜歡粉色毛茸茸的東西,害怕關門的聲音,看到粉絨絨的東西就忍不住蹭上去,聽到關門聲脖子就條件反射縮一下。然後霍闕就在粉兔子裡裝了傳感器,每次冬將軍一蹭上去,就發出關門的聲音,然後嚇得一縮,又忍不住一蹭,又縮,簡直萌得不行……」
「冬將軍幼年是受到什麼刺激有陰影嗎,把這個梗玩到後半程那只可愛的小狼身上……」White若有所思,見霍星葉過來,指著屏幕問,「霍闕是誰啊?」
霍星葉面不改色擦著汗:「我親戚,一個小老頭,挺帥的,身材好,臉也好,脾氣也好——」
「我想去中國。」White認真臉。
「閉嘴,」霍星葉灌下一口礦泉水,擰了瓶蓋朝桌上重重一跺,「你明天再這樣信不信我今晚在魚肚皮塞張紙條明天揭竿起義。」
White:「這是什麼梗?」
霍星葉瞟一眼不遠處的攝影棚,不耐地解釋:「你這樣摸魚要是拿了最佳導演獎我要去組委會掛你。」
White「哦」一聲,漫不經心道:「三點十分方向有落日,你讓Vincent從落日裡墜下。」
霍星葉:「劇本里批註後期特效,會P一個星辰變換的圖來象徵時間遷移,感覺挺不錯的啊為什麼要……」
「那就把星辰挪到後半段……後期批註的特效任何翻拍都可以做出來,」white說,「你需要有一些即刻的印記和場景來形成自己經典,大概還有一個小時時間,算上cut和討論,你可以猶豫一分鐘再過去……」
自然場景切入是一件很冒險的事。
尤其在前後基調都定好的情況下貿然更改,改的好就是驚艷,改得不好就是low……
分場導演也說:「底片很貴,這種超長鏡頭重拍一次都會有很大的損失……」
霍星葉說:「走吧。」
「霍哥兒……」
「拒絕平庸。」
夕陽如鹹蛋黃掛在天邊,橙的、黃的光芒鋪遍林海。
她仿佛看到月亮山里他的長焦鏡頭,漆黑筆挺,如中世紀穿著鎧甲的哨兵,堅定,執著,以一種無瑕的姿態,邁步向前。
一天一天……
White不鹹魚了,開始圍著劇組舉槓鈴,跑圈。
從早到晚,挺著孕婦般的啤酒肚,笨拙倔強,孜孜不倦……
Vincent母親患了癌,《荒原》前半段的拍攝從一月底壓到一月中旬。
十四五歲的少年,除了台詞基本沒什麼多餘的話,劇組人員在休息調笑,大片大片的時間裡,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樹下,湛藍的眼眸盛滿憂愁。霍星葉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於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
如果非要說一個原因,大概是他的身邊,很適合想念。
月缺了,月又圓。
人聚了,人又散。
楚珣在電話里的時間越來越少,在夢裡的時間越來越多。
兩個人住四個人的帳篷略顯空曠,偶爾夜風來臨,拂過她的臉,好像都是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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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珣並不好過。
1月11是各大網商策劃的全民盛典——小單身節。
走在南大校園,隔幾步就能聽見:「哎呀我說了不剁手,是馬卡龍那盤眼影先動的手,色調太好看。」
「霍哥兒好久好久沒出美甲教程了,我切了幾瓶以前種草的指甲油買了三隻松鼠,回去你看著我啊,我要減肥,晚上只能吃一包。」
「得了,你減肥都減了三年了……」
並排走的女生遇到一個男人,恭敬喊:「楚教授好。」
「楚教授好。」
「楚教授好。」
「……」
男人淡淡頷首,步伐匆匆地離開。
及膝駝色大衣垂直挺拔,暗繡襯衣搭針織衫托出寬肩窄腰長腿,容色清矜,真的就好似遠山雲靄,可望不可即。
三個女生感嘆罷,窸窸窣窣湊到一塊:「霍哥兒之前不是曬了和東南系太子爺的結婚照嗎……所以,楚教授出局了?」
「存疑,但感覺楚教授不像那種大財團太子爺啊,家有金山銀山為什麼不混吃等死,腦袋被門夾了才來當老師吧,去年十一月植物系項目組不就走了個學長嗎……對對對,有小青梅那個。」
「但我看楚教授那身很像小王子(Vincent)在INS上的街拍啊,霍哥兒和小王子關係又不錯……」
「可霍哥兒之前走了,好像就再沒來過南大了。」
「……」
會議才開始沒多久。
楚珣輕手輕腳推開門,貓腰尋到最後一排寧教授身旁,恰逢周副校長講話,他手稍稍一頓,隨即,如常按下椅板。
「羅薇院長就不用我多介紹了吧,」主席台上,大腹便便的男人還是拉著話筒杆說,「羅薇院長去年因為個人原因調任西大,外調期間兢兢業業,RB元素的發現不僅是核物理上的重大突破,更象徵著我國微觀物理與加州理工大學BGH研究項目齊頭並進……總愛鼓吹學術無用論和學術一直停步不前、甚至學生都跑了的教授們可以看看,學術與行政真正的平衡點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