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厘子赤


  「還好。」楚珣淡淡的。

  老爺子不疑有他,笑著擼了會兒筷爺回房午休,把母子兩人留在偌大的茶水廳。

  牆上捲軸精緻的巨幅奔馬是羅忠誠教授名作之一,是她過年送給洪雅的。矮几上紫砂茶具質感上乘,是霍家父母送給親家的見面禮,還有自己腕上的、她送的表……

  還好。

  兩個人,真的就……還好。

  洪雅不著痕跡地將教授的微表情看進眼裡,茶水「嘩啦啦」,斟得漫不經心:「吵架了?」

  楚珣抿唇,沒說話,接過洪雅遞來的小紫砂杯細細品。

  他唇瓣很薄,唇色很淡,五官單看像洪雅,但合在一起,被裊裊的茶霧一氤,真的就是很久之前某個下午,坐在正好陽光里的楚議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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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攜著白雲出岫之感,淡而泊然,好似能讓時間安靜下來……

  一分,一秒……

  洪雅換了三次水,以為楚珣不會開口,準備起身上班時。

  「聽老爺子說您和父親認識是意外,結婚結得很快,您半年內息影退圈然後有了我。」楚珣放下茶杯,聲線染上渡唇新烘的毛尖,薄而香,燙著若有若無回憶,「好像從我記事開始,你們大多數時候都在吵架,或者說……是您在吵,父親沉默。而您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似乎是……」

  洪雅彎身把地毯上的筷子抱上腿:「我不該一時衝動嫁給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年少無知選擇愛情?」

  「您和父親的共同語言確實不多,」楚珣不置可否,「反觀現在您和White,White很會說話,風趣幽默,和您有很多聊不完的話題,電影,圈子……」

  筷爺胖得快沒骨頭,洪雅順著他脖頸輕撫,手就沒進了柔軟的白毛:「所以?」

  「所以,如果您有一次機會回到當初,您會選擇父親?還是White?或者其他人也可以……」

  洪雅偏頭一瞥,輕描淡寫:「你覺得草草像我?還是說……你害怕草草像我?」

  「沒有。」楚珣喉嚨動了動。

  他面上強撐淡定,手卻是不由自主伸到矮几拿遙控器,按開了極少在中午打開的電視。也不知道調的哪個頻道,只覺得需要一點聲音來緩和情緒。

  如果洪雅的回答是「後悔」,或者「不會再選楚議賢」……

  那麼……

  花花綠綠的幕牆裡,主播字正腔圓端著微笑:「娛樂快線精彩繼續,《荒原》提前收官,霍哥兒和white今晨現身蒙古機場,霍哥兒T恤短裙長腿惹眼。」

  換一個頻道,「下面來到今日快訊,南大周遠光和羅薇教授於今日中午正式實施抓捕,在諸多爆料中,『買兇殺人』的目標楚珣疑似霍哥兒緋聞對象。」

  再換一個頻道,「《絕城》開拍,二爺執導欽點霍哥兒『前男友』於莫遠。」

  再換一個。

  再換,再換,繼續換,是她,是她,全是她……

  楚珣故作無趣地摁下關。

  「咔噠」一瞬,洪雅卷在筷爺毛里的柔荑頓住。

  放空到陽台的眼神焦距不明:「如果還有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選他。」

  沒有「大概」「或許」「可能」。洪雅想到什麼,緩緩彎唇:「我和他吵,和他鬧,甚至說離婚。可歸根結底……別人誇我貌美,只有他會說化妝品不好,能不上妝就不上妝,我素顏就很好看;別人會在我拿獎後說我演技多在線,只有他會說『以後別接騎馬的戲吧,我看你虎口都磨紅了,或者你不拍我也可以養你』……後來我在一片非議中接手財團,別人要麼說我『狼子野心』要麼說我『能力不錯』,也只有他會說『對不起』說『你犧牲太多』,會給我做飯,會給我揉肩……」

  洪雅嗓音裹著江南小調的溫軟,小指卻顫得不自知:「如果真的有什麼後悔,大概是很多很多話沒有和他好好說,很多很多事情沒有好好和他商量聽他意見,在他最開始說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沒有及時提醒他,反而說『我也很累也胃痛你隨便吃點藥』……」

  楚珣悄然扯了張抽紙,遞過去。

  「剛開始真的很美好,可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變成了你記得的那樣,你五歲?六歲?我忙,他忙,一片隔閡沒敲碎,又來一片,越來越高,最後的最後,就築成一道讓人窒息的圍城,想出去又捨不得出去,想毀掉又捨不得毀掉……」

  保姆洗了新鮮的車厘子端過來,顆顆飽滿嫣紅,水珠順著光潔的果皮滾落到玻璃盤上,分外鮮活。

  肚子叫了好一會兒的筷爺眼尖地蹦上矮几,肉掌不小心拍到遙控器打開電視。訪談節目正在重播洪雅。主持人步步為營問到一個名字,問到一段往事,洪雅說,「閃婚的時候確實只愛他,後來吵架不和也是事實,然後,」循著大屏幕,叱吒風雲的商戰女強人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紅著眼睛,語不成聲,「然後……」

  耗盡青春和他精疲力竭,然後,耗盡餘生再愛不上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真的有且只有那麼一個人,她知道他清風傲骨站三尺講台,知道植株在他手上開花時他恃才傲物的得志,見過他高山白雪般皚皚的模樣,也與他交頸而臥繞指纏綿……

  「有些失態。」洪雅驟地闔眸,片刻徐徐睜開,摘下腕上的玉鐲隨意一擲,「啪」地砸熄電視,玻璃雪裂。

  然後撥通助理:「老宅客廳電視屏幕自己碎了,下午三點老爺子醒前過來裝好。」

  掛斷電話,面目又是一片清明。

  「我不該提這個問題,」楚珣歉意,「您去休息一會?」

  洪雅兩點有會,看一眼時間來不及,直接從包里摸出氣墊、眼線筆:「你也別迴避……」

  她一邊對著小鏡子補妝一邊平靜地說:「草草比那個時候的我要成熟,你比那個時候的楚議賢要悶,楚珣你是三十歲不是十三歲,有些事情……你知道那天我在動車站碰到吳果,吳果給我說什麼嗎?」

  楚珣看她。

  「四年積攢的人脈,八位數朝上的前期成本,具體到每個細節的量身劇本,一條無數二三線小演員幻想一夕無負面爆紅的鏈,真的讓我都……嘆為觀止。」

  楚珣沒說話。

  洪雅眯一隻眼睛,接著道:「我不是說這個機會寶貴,也不是錢的問題。楚珣你換個角度想……小姑娘義無反顧拉你去她家偷戶口本的時候說的什麼,想她從來都是別人為她鋪路、養尊處優愛怎麼玩怎麼玩愛怎麼作怎麼作從不多慮的小祖宗,這麼費盡心思為你,為一個男人,究竟是為什麼?」

  楚珣敲了敲發脹的太陽穴:「我知道。」

  「知道什麼?」洪雅嗤一聲,「你覺得她還是小孩心性?所以很多不好的事情都不願告訴她?你覺得自己可以處理?所以不想讓她徒增煩惱?所以有什麼誤會就憋著?!悶著?!想著實在不行就離婚?她還年輕你思考著重蹈覆轍的可能性不想讓她以後像我一樣疲憊?」

  楚珣制止:「媽……」

  「媽什麼媽?」洪雅越說越氣,把東西收回包里順手掄包朝楚珣腦袋就是一捶,「你特麼就知道寫酸不拉幾的日記,六本還是七本?喜歡人家十年屁都不敢放一個?人家小姑娘勇敢解救你,異個地有什麼就開始冷戰?別以為老娘不知道,你特麼只想著自己給她的,不想想人草草想不想要,人想要的是什麼!」

  楚珣聽得一張臉紅又黑,黑又白,白又紅:「你怎麼找到的我日記?」

  洪雅沒耐心看他表演川劇變臉,沒忍住又賞了他倆爆栗:「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怎麼找到的我日記?」楚珣重複,蹙眉,「我三十歲不是十三歲你竟然還要翻我日記……」

  刺繡長裙勾勒出女人窈窕的身段,高跟鞋配合同黑色系殺手包氣場全開。

  洪雅踩著高跟鞋朝門口走,揮包時,清亮三個字順著「噠噠噠」的聲音飄到楚珣耳里。

  「冬將軍……」

  「咚」一腳,踹在茶几腿上。

  楚珣赤腳走到陽台,靠著牆壁點了根煙。煙起火星落,猩紅亮焰點落在地,嚇得前來獻寶的筷爺一個哆嗦,把跟著捂了一路的車厘子放到自己嘴裡……唔,真甜,再來一個。

  一個下午。

  男人腳下,菸頭落一地。

  男人腳下的貓腳下,果核落一地……

  傍晚微風過境,捲起一隅濃重的香菸味道和水果甜膩,跋涉至A市商圈廊橋酒吧與同款氣息順利會師……

  鐘樓「嘀嗒」敲響八點,楚珣就是在這時候,接到了紀苒柚電話。

  ————

  霍星葉中午聽到那段監聽對話,機票明明就在五個小時之後都沒等到,直接喊了私人飛機。

  飛機上一遍一遍聽周遠光「如果楚珣急著回來」「車禍一瞬間,他不會痛苦」……

  回到A市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要說什麼,飛也似地到了塞納河畔,沒人,又飛也似地找到楚家老宅,徘徊在門口,手放上門鈴又垂下……

  反反覆覆幾近一個下午。

  終究還是沒有敲響,叫上才出月子的紀苒柚就去了酒吧。紀苒柚喝溫水,她喝酒。紀苒柚問她怎麼了,這些天這麼沉默,霍星葉也不說話。

  一杯,兩杯,三杯……

  霍星葉忽地放下杯子,順一下頭髮捂著臉,說著說著就哽咽到發不出聲音:「柚子,我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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