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萬物皆有靈(十一)


  花孔雀睜開眼時,已經辨認不出自己身在何方。

  這似乎是一間黑乎乎的、未經裝修的廠房,他勉強借著旁邊窗戶隔著窗簾投射下來的微弱光線打量了眼,四周皆為空蕩蕩的牆壁,並沒有看到什麼特殊的人,只有另一雙手,被牢牢拷在他身後,用手銬與他鎖在一起。

  他試著掙了掙,沒有掙脫,反倒被突如其來的電流電得猛地一哆嗦。兩人之間的鎖鏈像是用與他們手上的鐲子相同的材質做成的,對影子有一種天生的威懾力。

  可這怎麼可能?

  他勉強往後靠了靠,用脊背撞了撞身後的人。寇秋的影子也慢慢轉醒,又忍不住地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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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孔雀:「……講真,不知道是誰之前嚷嚷著自己比較強壯的?」

  影子面無表情道:「哦,要不是你跑的那麼慢,我們能被抓?」

  花孔雀:「……」

  無話可說。

  事實上,倘若不是因為他的速度,影子原本是可以逃過這一劫的;可當那個立在街中間的影子真的越走越近時,寇秋的影子還是想也不想回過了頭,一把拉住了氣喘吁吁的花孔雀。

  「你是不是沒吃飯,」他怒吼道,「慢成這個鬼樣子!哥哥我都快甩你一條街了!」

  花孔雀拖著已經完全沒力氣的身體,忍不住喘息著反駁:「我……我確實沒吃飯啊……」

  沒吃飯的代價顯然是慘重的。

  兩人研究了一會兒手銬,影子也看了出來,猶豫著看了眼手上的鐲子。

  「一樣的?」

  「可是這不對,」花孔雀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這種製作手鐲的材料,只有特殊人群監管司才有資格開採。」

  他說完之後,影子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半晌後,他才低聲到:「你認真的?」

  不用回答,他已經從對方的沉默里獲知了答案。

  而這個答案,遠遠超乎他們之前所想像的範圍。

  監管司里有內鬼。

  什麼時候?

  又是誰?

  而與此同時。

  郁嘉茂的影子卻顫抖著手,悄悄從地上撿起了什麼,不聲不響地藏進了袖子裡。

  就像是地面上不聲不響滑過了一道樹影,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寇秋到達這裡時,門在虛掩著,似乎便在等待他的到來。他伸出手推開門,裡面的青年沾了滿手猩紅的血,衝著他勾起一個陽光的笑。

  「寶貝,」他語氣輕柔地說,「你來啦?」

  他的眼神瞥向寇秋身後,聲音頓了頓,含的惡意更深厚了點。

  「怎麼那麼不聽話呢?」他嗟嘆道。

  「不是已經答應我,要一個人來了麼?」

  卓老師神情淡淡,也跟著緩緩走了進來。他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多餘的情緒,仿佛是一尊白玉雕出來的佛像,沾染不上一丁點人間煙火。

  寇秋直視著青年的眼,回答:「我來了,他自然也得來。」

  郁嘉茂輕聲笑了笑。

  「當然了,」他聳聳肩,「你們是一個人來,還是兩個人來,其實也並沒有什麼區別——」

  他的手緩緩下移,把什麼東西擺得更加端正了點,含著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喜悅介紹給寇秋看。

  「這是我的作品」,他慢慢說,「漂不漂亮?」

  寇秋的瞳孔驟得一縮。

  那些零碎的肢體如今全被組合起來了,每一個針腳都細密而漂亮,像是用縫紉機整齊地車出來的。然而正是這種漂亮,令人更加心中發慌,而郁嘉茂的手,就不輕不重沿著那條白皙的手臂,一點點地往手上滑動。

  「多可惜,」他說,「我原本想讓你來做我所有的原材料的……而如今,這裡全部的材料,都沒有你漂亮。」

  卓璞淡淡說:「你瘋了。」

  「我瘋了?」郁嘉茂像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猛地揮舞起了雙臂,「是你們不懂得藝術!這是、這是多麼完美的藝術!」

  他緩緩舔了舔嘴唇。

  「但和你們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他衝著寇秋張開了手臂,「來吧。」

  這是一個信號,隱藏在門背後的影子慢慢露出了一個幾乎要完全融到黑暗裡的頭。郁嘉茂瞥見了,他唇角的笑意越來越大,甚至沒有注意到寇秋已經和那地上的影子對上了眼神。

  「來吧,我的——」

  影子悄無聲息地趴俯下去,像是一條細細的河流。

  「寶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把寒光閃閃的刀已經徹底貫穿了他的胸膛,從前頭開出一朵血色的花。郁嘉茂大睜著眼,那一瞬間,甚至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了,他的身體痙攣似的顫抖著,一點點委頓下去,如同一塊被用刀砍下來的、粗暴地丟棄到地上的死物。

  影子拿刀的雙手都在顫抖,他像是害怕極了,又抿緊了唇,用兩隻手一起用力地把刀噗嗤一聲□□,下定了決心,重新找准位置,重重地插了進去。

  更多的血溢了出來。

  「你,」郁嘉茂哆嗦著嘴唇,只能勉強擠出一個字,「你……」

  刀一下接著一下往他的身上捅,影子分明是害怕的,眼睫上滿是淚,唇角卻掛著悽慘的笑。

  「我和你不一樣!」他說,「我和你一點都不一樣!」

  「我!我不喜歡殺人,為什麼要逼我……」

  他的手一點點變得堅定起來。

  「我不喜歡——」

  從誕生的那一日起,他就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了。他的原主手上已經沾了血,只要暴露,連同他也會一起在這世間徹底消失。

  影子是害怕死的。哪有敬畏生命的人不怕死呢?

  他膽小又脆弱,本天真地以為原主在接受自己的幫助之後便再不會做這樣的事,可卻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

  他本是一柄無意傷人的劍,卻不知何時成了殺人兇手的倀鬼。

  這樣的日子,早就該到頭了。

  就像是那個已經不在了的手機說的,你還在等什麼呢?

  ——他還在等什麼呢?

  就該是現在了!

  被刀插著的人喉嚨里發出血液流動的咔咔聲,眼睛仍舊瞪得巨大,卻一點點沒了聲息。瞧著原主的頭顱慢慢垂下去,影子也如釋重負地笑了,他低頭看了眼,隨即望見了自己正在逐漸消失的手。那黑色像是見不得任何陽光,如今都如塵埃一般空氣中溶解了。

  「我做了很多錯事,」他對著寇秋,輕聲說,「你覺得,我會被原諒嗎?」

  「你的確做了很多錯事,」寇秋回答,「但你最後做的,是一件好事。」

  影子笑了笑。

  「那麼,」他望了眼自己已經不在了的雙腿,聲音前所未有地輕巧起來,「再見了。」

  這是寇秋第一次親眼見證影子消失。就像是一陣穿過這裡的風,轉瞬間便再沒有了任何痕跡。

  他從地上撿起了自己的手機,靜靜地在原地站了很久,胸膛里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呼嘯而來的悲哀。

  手機已經不能再開機了。它的屏幕完全碎掉,相當狼狽。

  「還沒完,」卓璞忽然道,「門外還有一個。」

  郁嘉茂已死,剩下的一個影子已經不是他們的對手,卓璞定位,寇秋直接上手——他所觸碰到的地方都像是水波般蕩漾開來,另一個影子痛呼著,很快便暴露了自己的模樣。

  那是個監管司里的小科員,平日總是唯唯諾諾,連話也不多說。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做了兇手的幫凶。

  哪有正?哪有惡?極暗之中能生出光明,光芒普照的地方也能生出黑暗來。就像光和影,陰和陽,總是一同誕生的。

  「走吧,」卓璞說,「這回,真的是結束了。」

  寇秋抬頭去看,只覺得這些日子來始終積攢在天空上方的烏雲,終於徹底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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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後的花孔雀對著一排家具把自己吹成了英雄。

  「說時遲那時快!」他說的眉飛色舞,「只見我手一抬,頓時把那個影子打的鼻血橫流……」

  影子坐在他身邊玩手機,聽了這話,不輕不重地冷哼了聲。

  花孔雀登時不樂意了,「你哼啥?」

  「哼你。」影子頭也不抬道,「你吹牛歸吹牛,也不看看你的聽眾信不信?」

  花孔雀有點心虛,卻還是強挺著胸膛說:「為、為什麼不信?」

  沙發誠實說:「我信你肯定只能被關在那裡,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桌子也說:「我信你肯定會哭唧唧。」

  椅子跟著說:「我信你肯定會慫,說不定還會尿褲子——你打我幹什麼?別拿你沒洗過的髒手碰我!」

  被殘忍戳穿了的花孔雀生氣地給了它們幾個一個一巴掌,氣哼哼地扭著身子轉身走了。影子望著他的背影,悠悠道:「越來越嬌氣,難管。」

  一排家具都深以為然。

  寇秋把自己之前的手機拿去了修理店,驚喜地被告知這竟然可以修好。手機店的人翻來覆去看著這部已經稍微有點年頭的機子,感嘆:「還好這是部國產的手機,耐摔!」

  寇秋拒絕了對方勸自己再買一部的建議,帶著重新亮起了屏幕的手機回了家。回到家後,一堆家具和兩個影子都湊了上來,眼巴巴等著聽這位真正的臨危不亂的英雄講點什麼。

  英雄的屏幕顫了顫,緊接著說出了它開機後的第一句話:「我睡了多久?錯過公務員考試了麼?」

  眾家具:「……」

  眾影子:「……」

  可以的,這一波操作六六六,一看就很寇秋。

  在這樣甜到膩的日子裡,寇秋簡直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能被拉出糖絲來。小太陽的底褲買了一打又一打,又報廢了一打又一打,直到一個夜晚,他忽然聽見了虐渣任務提示聲,這才想起自己究竟來這個世界是幹什麼的。

  對此,他的崽表示,它對這樣佛系的宿主早就習慣了。什麼時候寇秋要能一門心思就想著完成任務,它反而會覺得奇怪呢。

  任務完不完的成,基本完全靠天註定!

  這一回,虐渣的任務進度像是坐了火箭,直接一股腦升到了七十——寇秋問了特殊人群監管司,這才知道,慕席的判決下來了。他雖然沒有直接殺人,可卻參與進了大型強-暴案件,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因此被判處了無期徒刑。

  寇秋向監管司請求,最終得到了去探望對方的機會。慕席被兩個警察拷著雙臂走進來,早已不是平日那副光鮮亮麗的模樣。他模樣長得還行,又加上之前太過成功,幾乎成為了所有犯人的公敵,每天都被換著法子折辱,日子過得甚至比他家裡之前養的狗還不如。

  瞧見了寇秋,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倒像是看見了什麼希望,一下子撲到了窗前。

  「你!」他焦急地說,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你——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你讓他們放我出去,只要我能自由!我什麼都給你,什麼都行——」

  系統冷哼了聲,在心裡說:【可笑,你以為這樣就能打動社會主義接班人?】

  然而這一回,寇秋居然打量了他一眼,然後說:「好啊。」

  系統一下子震驚了。

  寇老幹部問:「你能給多少?」

  慕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喜悅瘋狂地從心裡涌了出來。他的手指痙攣地撓著玻璃,說:「我給你二十億,不、四十億!只要你,只要你能把我放出去!」

  「成,」寇秋沒誠意地隨口安慰,「等著吧。」

  系統徹底目瞪口呆,幾乎懷疑寇秋被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上了身、

  直到寇秋轉身離開了監獄,它仍舊呆若木雞,半晌才木木道:【阿爹,咱不做偉大的社會主義接班人了?】

  寇秋奇怪地眨眨眼,說:【誰說不做?】

  【那你……】

  【那是哄他的。】寇老幹部老神在在說,【傻孩子。】

  系統仍舊不懂。

  【不給他點希望,任務值豈不是還要向上漲?】寇秋悠悠說了實話,【總得拖著他才行。】

  系統:【……】

  它、它不僅懂了,甚至還覺得有點害怕。照這個趨勢下去,慕席豈不是要先有希望再絕望,先有希望再絕望,這樣無限地循環下去,只怕哪怕是個聖人,也會被成功逼瘋吧?

  它咽了口唾沫,說:【阿爹,我發現你一遇到阻礙你談戀愛的事,智商就特別的高啊。】

  寇秋失笑。

  他們從門口走出去,熟悉的車已經停在了路邊等待。車門邊站著的男人穿了薄薄的白襯衣,陽光把他清冷的眉眼都照出了幾分煙火氣息,寇秋小步跑上前,就被卓老師攬進了懷裡。車裡的花孔雀幽幽把車窗搖下來,道:「你們能考慮一下我還在這兒嗎?能不只顧著自己爽嗎?」

  你們一爽,老子特麼就難過的想哭啊!

  左右看看無人,影子乾脆也從寇秋身上抽離出來,飛快地鑽進了車裡。

  「那過來,」他拍拍自己的大腿,「爺也疼你?」

  花孔雀被他逗得滿臉通紅,最後只得回過臉去,悻悻道:「艹!」

  三月春光最好之時,卓璞向特殊人群監管司請了假,順帶把寇秋的也請了。矮胖男人一邊批假,一邊隨口問:「你們去幹什麼?」

  卓老師雲淡風輕道:「結婚。」

  矮胖男人差點一口口水嗆進嗓子裡。

  他難以置信瞪著眼,又問了一次:「干、幹什麼?」

  卓老師的臉上掛著難以抑制的微笑,難得耐心地再次重複了一遍。

  「結婚。」

  是真的結婚。

  兩個影子在監管司里見人就嚷嚷,一邊發邀請函一邊明里暗裡要對方多準備點禮金,寇秋看得哭笑不得,剛準備去和男人說你管不管,便聽見了男人對熟悉的同事說的話。

  「你們都可以去,」他說,「我安排你們都坐第一排。」

  同事表情僵硬地道了幾句喜,卓老師卻突然摸了摸下巴,問:「犯人能不能帶出來?」

  他一臉認真地說:「我想讓慕席也坐第一排。」

  寇秋:(╯‵□′)╯︵┻━┻第一排哪裡容得下那麼多人!

  系統戳穿他:【你確定這話你有資格說?】

  果然是夫夫,吃醋都是一模一樣的。

  這份幸福,大概是等不及要彰顯給全世界的人看了。在櫻花爛漫的時候,鋪天蓋地全都是滾落的花球,寇秋和卓璞就站在這花下,站在一群同事的面前,交換了一個親吻。

  家具區裡的家具們都哭了,做伴郎的兩個影子也哭了。事實上,影子們哭的比誰都凶。

  然而那並不是因為什麼喜悅。

  花孔雀哭著表示:「嚶嚶嚶,我悲傷的簡直要死了……」

  影子:「......我也是。」

  而寇秋所感受到的,便只剩下徹頭徹尾的甜了。

  他甜了一輩子。

  ————

  幾十年後,卓璞病倒了,沒能再從床上起來。他的身上插了許多細細的管子,寇秋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這雙已經變得蒼老的手費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在死死抓著自己。

  護士驚呼:「病人!病人的心跳突然異常——」

  「沒事,」寇秋笑了笑,勉強阻止了她。他顫巍巍俯下身來,對旁邊的小姑娘說:「別怕,他是有話想和我說呢。」

  護士本不信,病床上的病人卻眨了眨眼睛。

  「沒事,」寇秋輕聲說,「沒事......」

  「我知道你會找過來的,我會在下個世界等你。」他慢慢地說,「放心,我也沒過夠呢。」

  穿著病服的老人勉強勾出一個笑,手緩緩鬆掉了,沒了呼吸。

  時間仿佛靜止了,又突然醒過來。

  寇秋沒等多久。

  在十幾天後,慕席的生命走到了終結,與此同時,任務完成的消息提示音忽然在寇秋的大腦中突兀響起,再次醒來時,他已經進入了下一個世界。

  寇秋醒來時,正睡在床上。他深陷在柔軟的床鋪里,醒來時,頭腦還有些昏昏沉沉。門口有什麼人正在一下接著一下地敲門,寇秋勉強從床上起來,下床打開門,讓這人進來。

  這人不進,只恭敬地站在門外望著他,眼睛裡頭揣著的都是明明白白的崇敬,像是在看著什麼神明。他站在那裡,腰謙卑地彎了下來,低聲道:「大師,您請,午餐已經預備好了。」

  寇秋愣了愣,頭腦一下子更恍惚了。

  ……大師?

  哪個大師?

  【別想了,】他的崽幽幽說,【就是那個看風水的、招搖撞騙的大師。】

  社會主義的接班人聽了這話,使勁兒地咽了口唾沫。

  他絕望地對系統說:【你說,要是這會兒我說讓他們別再信仰封建迷信,老老實實去背誦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他會不會砍了我?】

  系統想了想,【那倒不會。】

  寇秋莫名鬆了一口氣。

  系統補充完整:【頂多也就打死你吧。】

  寇老幹部:【……】

  【畢竟你錢都收了,】系統誠實地說,【而且花完了。】

  寇老幹部:【!!!】

  作者有話要說: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講一個悲傷的故事,作者君的電腦崩潰了。

  講一個更悲傷的故事,新的電腦還在路上......

  講一個更更悲傷的故事,就在電腦崩潰前一個小時,作者君剛剛破了大財買了只bjd......

  我,難過,真的。

  明天電腦君如果不到,可能就得暫時停更一天了(一把辛酸淚)

  半夜起來發現說的話可能有點歧義,新電腦已經買啦,只是快遞今天不一定送到,作者君努力正常更新,癱倒。最遲明天,會恢復更新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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