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以彼之道


  安遲懷文搖頭,略蹙眉。

  身處皇家,他也確實不怕鮮血。不過,不害怕並不代表不會倒胃口。

  眼前這個大小姐是否太殘酷了些?

  他扇面一合,朝著樓下那乞丐一指,輕嘆:「你看那些求神拜佛的人,要麼無能為力,要麼滿腹私慾,可見這世上的人大都欲望不斷,一顆貪婪的心怎麼也填不滿。人性如此,玥璃不惡?」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王爺如此說,豈非何不食肉糜之輩?

  花玥璃又兀自地打量了他一眼,她唇角略牽,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人一旦滿足了當下的欲望,就會追逐下一個欲望,那不是貪婪,而是活下去的理由。」

  花玥璃也並不覺得適當的欲望有什麼問題。畢竟那只是個食不果腹的乞丐,難道還要跟他談什麼君子正義?

  安遲懷文隨口應了她一句:「按你這般講,這人性還稍微能看點。」

  花玥璃輕嗤一笑,又自酌了一杯,不認可:「人性本就是不該被直視的東西,他們如此,我如此,王爺亦如此。」她似乎話裡有話。

  安遲懷文也自斟自酌了一杯,顯然有陪她聊下去的興致:「哦?怎麼說?」

  

  花玥璃笑著把自己的酒杯和安遲懷文的酒杯對調,把自己的那杯推給他:「就比方說王爺與那乞兒換一換。」

  花玥璃垂眸為他把酒杯續滿:「王爺是那乞兒。每日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每日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人人皆可辱罵,活著只有風與霜。正當你要餓死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唾手可得的包子。試問王爺,這個時候,你會怎樣做?」

  「這……」安遲懷文猶豫了。

  花玥璃繼續道:「不食會死,食卻不符君子。」

  安遲懷文皺眉,這確實是個兩難問題。

  他低眉沉吟了一會兒,終於抬頭:「本王會食。」如果真到了那個地步,只怕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他也恍然明白了花玥璃的意思,他眸光微深,抬手飲下了那杯酒。

  那是剛才花玥璃用的杯子,安遲懷文甚至還能在酒杯上感受到佳人的餘溫,讓他的心情稍微能好點。

  花玥璃點頭,但眸光微閃。

  她也捏起了一杯酒,淡淡地道:「當你無法完全的設身處地的去感同身受一番,便沒有資格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妄加置評。」

  錯的不是乞丐,而是造就乞丐的這個世道。

  安遲懷文大概也明白了花玥璃的指責之意,子民行卑行乞,他這個上位者百無用出不說,還在說風涼話,頗有種說他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意味。

  花玥璃說話似乎比方才大膽些了,在他面前的拘束似乎也少了點。

  這算不算個好兆頭?

  安遲懷文笑,刁難她:「那按你這般說,那些古聖先賢言論的高強氣節都是妄論不成?」

  花玥璃放下酒杯,未飲:「所謂高尚,所謂氣節,不過是幸運者的道理,因為他們從未踏足過那樣的兩難境地,便想當然地把現實當做了殘忍去曲讀。」

  花玥璃自袖裡拿出了那塊安遲懷文昨日遞給她的帕子,還他。

  安遲懷文接過,看著手中的帕子,也不知是酒勁兒大還是怎樣,手中的帕子握著有些發虛。

  他隨手揣入懷裡,眯了眯眼睛,又笑:「玥璃是覺得本王與那乞兒相比只是贏在了幸運上?」

  斗米恩,擔米仇,他可不認為他會如同那個乞丐一樣,會因欲望無法得到繼續的滿足,便心生怨懟。

  花玥璃卻倏地笑了,本就明艷的面容這一笑之下可謂絕色傾城。

  她拍了拍手,站了起來:「王爺說笑,王爺是皇族,與那乞兒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何來輸贏一說?至於幸運二字……」

  花玥璃不懷好意地端起了酒杯,看著他忽然冷笑:「王爺惹了一個不該惹的人,你覺得你幸不幸運?」

  嘩啦,一整杯酒直接從他頭頂澆了下去。

  安遲懷文瞬間愣住,他有些傻眼。下一秒就要站起出招,這才驀然發現卻發現自己身上竟半分力氣都沒有。

  只得錯愕得看向她:「你對本王下毒了?」這個丫頭怎得如此大膽,她不要命了不成?

  敢對親王下手!

  花玥璃不予置否,放下酒杯,坐下,笑意盈盈的望著他:「王爺,這被人用藥物操縱的滋味,感覺如何?」

  她剛剛那番言論雖也是有感而發,不過主要也是為了轉移他注意力,趁機給他下毒而已。

  安遲懷文可能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會在女人手裡翻船,酒水自他頭頂流下,鬢梢下巴都在滴著酒水,衣衫也濕了大片,他也難得的錯愕了一會兒。

  聽了花玥璃的話,安遲懷文這才明白原來花玥璃已然知道昨日自己誘她毒發的事了。

  一邊暗道花玥璃果然夠聰明,一邊又覺得自己這狼狽模樣有些好笑。

  當然,他也確實笑了出來,他無奈搖頭:「玥璃小姐,你這樣可不像個好人。」

  這丫頭怎麼誰的仇都敢報?

  花玥璃也笑,她挑眉,一雙明亮的眸子有些冷冷的:「我從未說過我是好人。」

  世人都喜歡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的模樣,可她偏不是。

  安遲懷文挑眉。

  若說昨日他引誘她毒發是想撿個便宜,圖謀一下朝堂勢力,對她也頂多是好感而已。此刻卻是有點動心的感覺了。

  他所遇女子不可計數,但真令他感到心旌搖曳的,這還是頭一次。

  儘管這回他是被驚得。

  安遲懷文索性就坐在那,他含笑望著她:「玥璃姑娘就不怕我會喊出來?」

  花玥璃不以為意:「王爺可以試試。」

  安遲懷文挑眉,張了張嘴就要喊,可是用盡了最大的力氣,卻仍舊是輕聲淺語。

  好吧,他無奈了:「玥璃姑娘想怎樣?」

  花玥璃微笑,朱唇輕啟:「以彼之道。」

  花玥璃伸出白嫩的手指在他胸口處的幾處穴位麻利數點,延遲他毒素髮作。

  安遲懷文只覺腹下一麻,可再一感知,那份痛麻又驟然消失,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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