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無心書童


  管愈雖一直埋頭批改文書,卻也覺察到了孟小魚的異樣,轉頭一看,小姑娘的手還握著墨條,眼睛緊閉著,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著了。她在王府待了些日子,五官似乎開始長開了,此刻的她肌膚嬌嫩,眉如墨畫,唇若施朱,宛若春天裡迎風綻放的花朵,清新而又生機盎然。

  管愈嘴角勾起一抹動人的弧線,輕輕將墨條從她手裡拿走,又移開了硯台。

  睡夢中的少女卻在此時突然低聲一笑,說了句:「我押十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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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愈動作一滯,又低頭看向她。她居然還睡著,只是眉眼彎彎,唇角含笑,露出幾分興奮與俏皮來。這模樣,動人,還有幾分勾魂。

  管愈心中一顫,旋即心中又是一緊。

  她為何會有這般表情?她夢見了誰?想勾誰的魂?

  肯定不是他,她從未這般朝他笑過。

  她每次朝他笑,靈動的眉眼間都帶著一抹狡黠。可她此刻還在笑,那笑容越來越深,興奮之情似要從夢中溢出來般,直勾得他魂魄都要隨她入夢去了。

  他微微蹙眉,輕輕地搖動了一下睡夢中的少女:「哎,醒醒!」

  孟小魚迷迷糊糊睜開雙眼,一眼便見到管愈劍眉微蹙地盯著她,這才驚覺原來自己竟趴在桌上睡著了,嚇得立時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和興奮頓時消失殆盡。

  管愈一見她這表情變化,全身立刻裹了一層陰冷之氣:「磨墨!」

  孟小魚低頭一看,硯台里還只是清水,墨條卻不知何時從她手裡掉到了硯台旁。她也不敢說話,趕緊拿起墨條繼續磨墨。

  「你昨晚做何事去了?」管愈冷聲問道。

  「啊?」孟小魚一時錯愕,沒弄明白他要問她什麼。

  「你是否晚上做何事耽誤了睡覺?」管愈冷颼颼地看了她一眼。

  「沒有啊,我每日都老老實實待在房裡。」孟小魚很識趣地省略了最後兩個字——默書。

  她每日寫書,下筆成文,自認為算得上是個才女。可卻沒人知道,她自己是一本書也寫不出來的,她不過是仗著記性好,能將夢中讀過的書都默寫下來罷了。故而,她自稱這個為默書,當然,此事是不能告知管愈的。

  管愈劍眉微挑,問道:「那你是天生貪睡?」

  「我——晚上睡不好。做噩夢……」孟小魚隨口說了個謊,她總不能說她每晚待在房中默書默到半夜吧?

  「做噩夢?」管愈不由得軟了語氣,「難怪我覺著你這陣子雖是白淨了不少,可一點肉也未長。難道你每晚都做噩夢?」

  「呃——也不是每晚,就是很多時候。」

  孟小魚感覺到他的關切,心中便生出幾分愧意。她不過是想找個藉口緩解一下她上班摸魚的尷尬而已,可未曾想過要博他的關心和同情。

  管愈終是不忍,散去了一身的陰冷之氣,柔聲說道:「我讓大夫給你瞧瞧,開幾副安神藥。你先回去睡吧,此處不用你伺候了。」

  就這麼簡單?好得也太離譜了。

  孟小魚一邊想一邊心中發虛,又帶著一絲得意,因為她終於又可以去默書了,立刻悄然又迅速地往書房外遁走。

  「等等。」管愈突然叫道。

  孟小魚悻悻然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看他。

  管愈拿出一個銀制小瓶說道:「東昌國的靈香凝露,我給你留了一瓶,這幾日忙,一直未得空拿給你。」

  香水?孟小魚目瞪口呆,心中一陣暗嘆。

  她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男兒裝扮,又看了看管愈手中的小瓶,也不明白自己要這香水能有何用。更何況自己鼻子早已失靈。

  「噢,呵呵!謝公子想著我。」她擠出一臉的感激之色,心想不能再多費口舌了,還是拿了這靈香凝露趕緊溜吧。

  管愈見她一臉假笑地接過靈香凝露,又動作怪異地迅速溜了,突然怔住。

  他,是不是被這小滑頭耍了?

  .

  次日,管愈還是沒有放過孟小魚睡覺之事。

  「你昨日做了何噩夢?」他一邊批改文書一邊問。

  孟小魚一時錯愕:「啊?哦——不記得了。」

  「真不記得了?」他看著她,眼神深邃。

  「你真想聽?」孟小魚突然來了興致,暗忖不知管愈聽說了她的夢會有何感想。

  「你押十五號是何意?」管愈仍記得她的夢話,還有她那興奮的、動人的、勾魂的笑臉。

  「我押十五號?」孟小魚愣了愣,迅速回憶起昨日的夢,笑嘻嘻地說道,「賭馬啊!」

  「賭馬?」管愈一臉迷惑,「馬是用來騎的,你在夢裡竟用來做賭?」

  孟小魚嗤笑出聲:「不過是賭哪匹馬跑得快罷了。最開始的時候,這種遊戲需要有良駒和高超的騎馬技術。一堆人騎著馬圍著賽馬場跑,有時還要跨越一些障礙,誰騎馬最快到達終點誰就贏了。」

  她也不知管愈能聽懂多少,但看他的表情似乎挺感興趣的,便繼續說道:「我沒有良駒也不會騎馬,所以就賭哪匹馬會贏。」少女言談間滿臉興奮,神采飛揚。

  管愈居然看痴了。原來她不吝於向他展示這種動人又勾魂的表情,只是他未曾給她機會。

  「你賭十五號會贏?」

  孟小魚覺得他悟性不錯,嘻笑道:「不錯。不過我賭的不是真人真馬,是網遊,就是玩家自己養虛擬的馬,然後比賽……」

  她雖然也明白管愈是糊裡糊塗地聽,仍是津津有味地講,肆無忌憚地笑。

  這是她第一次跟除了哥哥之外的人說她的夢境。這可比磨墨和整理文書要有趣得多。

  管愈很有耐心地聽她講完,也確實只聽得個一知半解,很八卦地問道:「那麼,你贏了?」

  「當然贏了。我跟著二公子下注准能贏,除非他故意輸。」

  管愈心中一凜,蹙眉問道:「二公子是何許人?」

  「我網友,也是我書友。我們在網上認識的。」

  孟小魚此時興致很高,與昨日比起來判若兩人。在夢境中,她雖患了腿疾不能上學,可她是實打實的富二代,沒有生活壓力,有大把時間可以用來看書上網追劇。

  管愈只覺得心肝肺一起緊縮,讓他一陣揪心的疼,眉間隱現不快,問道:「二公子是你未來夫君?」

  「啊?!」

  孟小魚驚詫地看著表情怪異的管愈,忽然意識到她夢中的事情真不適合拿來跟人講,這簡直就無法講明白。

  「在我夢中,男女是可以自由交往的。更何況我才十四歲不到,還是上初中的年紀,跟二公子也只是網友,從未謀面……」

  於是,她繼續口若懸河地跟管愈講了兩個時辰,全是網遊和解釋那些她夢裡才會出現的名詞,直說到婢女進來叫他倆去用午膳。

  管愈雖然聽得很認真,卻並未全聽明白。

  這也難怪,孟小魚夢中的很多東西他聞所未聞,光憑想像怎能全懂?

  例如孟小魚跟他解釋什麼是網絡的時候,就像跟一個天生失明的人講解什麼是光一樣。她以為她講明白了,管愈也以為他聽懂了,可管愈想像出來的光卻根本就不是孟小魚見到的光的樣子。

  「如此說來,你昨日做的並非是噩夢了?」管愈連吃飯也不閒著,邊吃邊若有所思地問,心中暗忖:這丫頭果然是個小滑頭!

  孟小魚暗暗叫苦,都怪她得意忘形,忘了加些噩夢才有的情節進去。

  她腦袋轉得飛快,趕緊答道:「我昨日做的可非此夢。呃——不全是。阿志哥——呃,公子,你離開漁村的第二年,我和爹爹就在出海捕魚時翻了船,我雖被海浪衝到沙灘撿回了一命,爹爹卻再也沒回來過。之後我就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夢中我生活在一個奇怪的世界……」

  她又滔滔不絕地開始講她的夢中世界,只是這一次,她老想著把夢說得恐怖一點,便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她正想著如何不讓管愈繼續追問她的夢境時,葛玄凱卻派人來請管愈過去。

  孟小魚暗喜,待在管愈的書房假裝等他回來,其實偷偷默寫了幾頁書,後來又寫得乏了,便起身幫忙整理文書,管愈卻一臉凝重地回來了。

  他立在窗邊,凝視著窗外,久久不語。

  孟小魚猜他遇到了難事,默默地給他沏了杯茶,輕輕說道:「公子若有何難處,可喝盞茶提神醒腦。」

  管愈接過茶,眼神從她臉上輕輕划過,問道:「小魚兒,你夢裡的那個地方,如何守關?如何養兵?」

  「那個地方軍士不多,邊界全靠雷達監控,打仗也無需士兵出戰,用電子武器指哪兒打哪兒,還有一種叫核武器的東西破壞力極強,萬里之外就可準確無誤地投射到指定的地方,爆炸後屍橫遍野、草木無存,且方圓數千里都會受到影響,很多年後那地方都不適合人再居住。更厲害的是一種隱形無人戰鬥機,可由人遠程操控,飛出十萬里外投擲核武器,如若一起投擲幾枚核武器,則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那地方都不會有人類存活了,即便有,活著的人也必通身是病,命不長久。」

  「好強大的武器!」管愈滿臉驚訝,「不過如此一來,占領了再多的疆土也無甚意義,不過是一片草木不生,人畜全無的荒地罷了。」

  「正是。故而那個地方幾乎無戰事,即便有也禁止使用核武器,因為幾枚核武器便可讓人類滅亡。」

  「不用核武器,那地方可還會養軍士以備不時之需?」

  「自然會,閒時練兵戰時用兵乃千古不變之理也。」

  「那朝廷糧草供應可還充足?」

  「那是自然,那個地方農業可發達了,糧食產量也比我們這地方高出許多倍,幾乎沒有誰會被餓死。」

  「可宇寧今年先遇水澇,後遭蝗災,糧食少產,百姓大多三餐不飽,王爺為減輕百姓負擔,已經減少了很多賦稅,故養兵之糧草也常欠缺。」管愈嘆道,「若宇寧也能無餓殍該多好!」

  孟小魚似有所悟,猜想葛玄凱大約是找管愈商量徵募糧草之事了,便問道:「公子是在憂心西南關守關將士的糧草問題?」

  「宇寧護衛軍本是用來幫王爺守衛宇寧這塊封地的,各軍各部各司其職,本也無多餘軍士,可前些日子多調了三千軍士去西南關,西南關的夏將軍便要求增加那三千軍士的糧草。」

  孟小魚對軍事了解不多,但也能理解夏將軍的要求,畢竟多一張嘴就要多一份口糧。她從書櫥中翻出一份輿圖,說道:「我前幾日剛好見過這份西南關輿圖。」

  管愈疑惑地看了看她,心想這丫頭整日在他書房亂翻,原來竟是用了心的。

  孟小魚將輿圖展開,說道:「西南關依山傍水、四季如春,關內乃一塊天然盆地,極適合農牧。但此處偏遠,百姓又擔心靠近邊關之地易生戰事,長居者卻少。我於夢中讀過幾本史書,記得有位將軍在邊關無戰事時除了練兵,還讓軍士們自己開荒種地,圈養牲畜,自給自足。」

  「好主意!小魚兒,你這夢做得好!我去找王爺和世子。」管愈兩眼如星辰般閃著光芒,俊朗的臉上神采飛揚,哈哈一笑大踏步走出房門,突然又身形一頓,回頭看著她。「你跟我一起去如何?主意是你出的,我也讓王爺見識一下我書童的才華。」

  他說這話是存了私心的。他和孟小魚如今都無父無母,有什麼事免不了得請王爺作主。孟小魚沒有大家閨秀的溫婉,卻天資聰穎,處處透著靈氣。他得先讓王爺先認可了她,方能保得她在王府繼續待著,將來也好幫她尋個好歸宿。

  可孟小魚哪裡會知道管愈心中打的小算盤?她只想著她夢境中能人太多,通訊又發達,故而她懂的也多。但這主意也非她獨創的,她在葛寧宏面前炫耀完,萬一以後他們有啥事都要她出主意那可真把自己坑了。

  「我就不去了吧。公子,我畢竟——身份特殊,不適合這種場合。」

  她故意低垂雙目,做出一副女子的嬌羞之態來,想讓管愈明白,萬一讓王爺看出來她是個女的不太好。

  誰知她這一忸怩作態卻把管愈勾得心猿意馬起來。

  他也沒搞清楚這小滑頭又在打何主意,可她這模樣確實與素日又不太一樣。如若她換上一身女兒裝,再含羞帶怯地來這麼一下,他保不准自己的腦袋會不會水漫金山,立刻把她辦了。

  孟小魚見管愈久久未語,便偷眼瞧他,果然見他呆若木雞地看著她,雙眼如潭,秋波亂涌,心中大呼不妙,慌忙用手去推他:「公子,你還是快走吧!」

  管愈被她推得踉蹌了兩步,這才回過神來。

  「噢——嗯——那好吧,我去去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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