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雪原嚮導
孟小魚正想得出神,褐樟敲了敲門後直接從外面進來了:「主子,找了個農戶家的娃,他說他每年秋天都在本地收些地瓜和麥子運到赫北關,然後跟北翌人換些新鮮瓜果回來賣給本地人,賺些錢貼補家用。」
孟小魚稍稍鬆了口氣:「他在哪兒?帶來我看看。」
「就在門外候著。」褐樟邊說邊打開門,帶進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少年皮膚黝黑,身材精壯,樣子還算憨厚,但一看到孟小魚便笑容滿面地叫她「小爺」,又顯出幾分卑微的精明來。
孟小魚微微一笑,語氣儘量顯得溫和:「你叫什麼名字?」
「大家都叫我二六子。」
二六子?不知怎的,孟小魚忽然就想到了「二流子」,不禁便笑出了聲:「大家為何這麼叫你?」
「我爹排名老二,我是他的第六個兒子。」二六子憨憨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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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多大開始去赫北關跟北翌人換東西的?」
「我六歲開始便跟著大哥去關口,後來大哥病死了,二哥娶了媳婦後分家另過了,三哥和五哥有一年在關口被北翌人殺死了,這兩年都是我和四哥一起去關口。」
孟小魚聽了內心不禁一陣唏噓。這孩子家裡人丁還算興旺,可活下來的卻不多。
她又問:「你兩個哥哥都被北翌人殺死了,那你們還敢去那裡跟他們交換東西?」
二六子又露出精明的笑容來:「我聰明著呢。我每次都把東西先藏起來不讓人看到,北翌人來換東西,我要先看看那人像不像個誠心做交易的,一般我都只跟北翌的婦人做交換,婦人一般不會搶奪我的東西。我聽說三哥和五哥就是被北翌男人搶奪東西,他們不放手才被殺死的。」
孟小魚有些明白了,那些北翌人大約是有東西跟尚赫人換就換,若他們手上沒有可換的東西,而尚赫人手上又剛好有他們要的,他們就會搶。
對於一些比他們弱小的老人小孩來說,吃虧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如若守關大將能多派點軍士維持秩序,那公平交易的機率就大點,否則的話,恐怕尚赫百姓吃虧的還是多些,畢竟北翌人大多比較強悍。
「既然他們老是搶東西,那你們為何還要去跟他們換東西呢?」孟小魚問道。
「我爹說,北翌草多地廣,養的牛羊和馬不但多,還肥壯。我們這兒沙漠多,草原小,草也不如北翌的好,養的牛羊馬便比不上他們的,所以我們常常會拿糧食跟他們換牛羊肉;有些富人會用布匹跟他們換馬;但我家糧食不多,沒什麼可跟他們換的,我和哥哥就每年跟鄉鄰們收點餘糧,弄去邊關跟北翌人換瓜果,回來我們把瓜果賣給富人,我們冬天就有錢跟獵戶買點肉過年了。」
二六子的口才還不錯,一口氣把事情都說明白了,還很有條理。
「你每年都跑幾趟赫北關?」
「這可說不準,要看那年鄉鄰們的糧食收的多不多。多的時候會跑七八趟,少的時候就兩三趟。」
「你把糧食從這邊運過去,都用什麼東西裝糧呢?路上要走幾天到關口?晚上住哪兒?」
「我們用大麻袋裝著,放在驢車上,每次都要走六七天。若遇上颳風下雨,那就難說了。晚上我們就睡驢車上。」
「我想請你帶我們去邊關,你願意嗎?」孟小魚微笑著問道。
「這個——」二六子有些猶豫,看看孟小魚,又看看褐樟,似乎有話想說又不好意思說出來。
孟小魚會意,問道:「褐樟,你說給他多少銀子?」
褐樟伸出十個手指頭。
孟小魚忙跟二六子說道:「我給你十兩銀子做回報。如果幹得好,我可以再獎勵你多一點兒。」
二六子聽了立即眉開眼笑,連連點頭答應。
孟小魚又問道:「不過,地面都被大雪覆蓋了,你如何找到路呢?」
「我記得每一個彎道,每一個坡,每一棵樹。如果真的找不到路了,可以扒開雪看看路面的腳印和蹄印,總會找到蹤跡。」二六子笑呵呵地回道。
「你家人可會同意?」
「同意同意,肯定會同意的。」二六子急忙答道,唯恐孟小魚不相信,又補了一句:「這時節天氣冷,地里到處都是雪,沒農活,橫豎都閒著,我爹肯定會同意的。」
「你跟我們走了,可趕不回來過年了。」孟小魚又提醒他,「到了那裡後,你要麼等我們一起回來,要麼就等天暖和了再回來。如果有人從邊關到這邊來辦事,你也可以跟著他們回來。」
二六子微微一怔,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道:「沒問題,大不了趕不上過年那頓肉。回頭我拿了十兩銀子,讓爹買肉給我吃。」
如若孟小魚還在小漁村里生活,十兩銀子對於她家來說也是一筆大收入了,是值得買些肉回來打打牙祭的。
孟小魚點點頭,又看了看二六子。他穿著破爛的棉襖和棉褲,腳上的棉鞋由於在路上粘了雪,此時已經融化,將棉鞋弄濕了一大半。
她從包袱里拿出一雙氂牛皮靴遞給他:「看你的腳應該可以穿我的鞋。你把你的鞋換下來放我這裡烤乾,今晚就穿上我的靴子回去。你回去後跟你爹娘商量一下,若他們同意,你明早便來跟我們一起出發;若不同意,你也來,跟我把鞋子換回來。」
「主子,這——」褐樟見狀,想開口制止。
當時找獵戶買靴子時,孟小魚的腳已經開始長凍瘡了。他擔心她的靴子半路會有破損,硬是和獵戶一家忙和了一晚幫她多做了一雙備用靴子,哪裡願意她就這樣把一雙嶄新的靴子給了二六子?
孟小魚一聽褐樟開口,立刻知道他想說什麼,趕緊用眼神制止了他。
二六子高高興興地應承了,穿著暖和的靴子興沖沖地轉身離去。
褐樟心裡有氣,陰沉著臉默默地開始將他們的包袱和行囊堆在門口,然後和衣躺在上面,準備睡覺。
這段路程中,無論到了哪裡,他都不放心孟小魚一人睡一間房,所以總是和衣睡在她的房門口。
如果客棧剛好有雙床房,為了讓他睡得舒服點,孟小魚便會要雙床房。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更何況他的主子是個正當年華的姑娘家,故而他總是會把自己的床推到門口睡,儘量離得她遠點卻又讓她在他的保護範圍內。
孟小魚知道她這次真惹了褐樟,便走到他面前,滿懷歉意地說道:「褐樟,對不起!我知道你熬了一整夜幫著農婦做那雙靴子,我心裡非常感激,但我覺得二六子比我更需要一雙靴子。」
褐樟和獵戶一晚未睡熬夜做出來的靴子,就如此被她輕易送了人,他覺得憋屈,懶得抬眼看她,翻了個身,給了她一個後背。
孟小魚第一次見褐樟這般跟她鬧彆扭,討了個沒趣,悻悻然往自己的床榻走。
褐樟卻瓮聲瓮氣地說道:「即使快馬加鞭,我們也得再過三四日才能到達赫北關。到了關口還不知是何情況,也許根本進不了軍營,也許要大費周折才能見到主子的兄長。那地方本來就偏僻,如若主子的靴子破損了,雪水便會將鞋襪弄濕,我們大概也買不到新的靴子,主子腳上的凍瘡定然又會再長起來。」
孟小魚聞言,突然眼眶一熱,淚水便撲簌簌往下落。在這個荒涼的邊關之地,如果沒有褐樟,她都不敢想像自己還有沒有繼續往前走的勇氣。
她偷偷拭了一把淚,低聲說道:「如若真那樣,我們總會有辦法的。褐樟,你和其他人都只有一雙靴子,為何你們都不備多一雙呢?因為你們覺得你們到時總能想到辦法,即便想不到,也總能挺過去。你別把我想得那麼脆弱,我也可以的。」
褐樟轉過身來看她,見她淚眼婆娑的模樣,氣也消了,心也軟了,嘴上卻嘟囔道:「可主子是女的。」
孟小魚立刻破涕為笑,在褐樟面前轉了個身,說道:「你看我哪點像個女的?我就是一個女漢子,除了武功比你弱點,個頭比你矮點,其它的方面也沒那麼差吧?剛剛二六子還叫我小爺呢。」
褐樟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說道:「主子的靴子若在路上有何問題,可千萬別瞞著不告訴小的。」
孟小魚連連點頭說「好」,又將火爐輕輕挪到褐樟旁邊,脫下皮襖和羽絨服蓋在他身上,熄了燈,上床縮進了被子裡。
褐樟悉悉索索地起來,輕輕走到她榻前,蹲下身在她的鞋內摸索了一陣,又站起身來慢慢往回走。
孟小魚輕笑出聲:「怎麼樣?我的靴子可是乾的?」
褐樟一邊躺回門口一邊回道:「以後每晚睡前小的都要檢查主子的靴子。」
說完又轉身背對著她。
孟小魚也不再管褐樟,甜甜地進入了夢鄉。
夢裡的她腿腳終於可以在水裡自由擺動了,她的爸爸也退了休,整日整夜地陪著她,不是游泳便是讀書,每日爸爸還會推著她的輪椅到公園散會兒步。這樣的日子似乎無比安詳,可她卻從未忘記過她的爸爸是個癌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