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這九月的天,再明媚也總好似揣著幾分晦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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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玉在此之前大約了解過吳巧的家庭,但除了美術課其他時段學生的舉止思想都不歸她管,但現在人是周日的美術補習上出事的,她的責任和班主任一樣重。

  聽李蔓說完她才知道這孩子問題挺多,也才知道除了被班裡同學孤立之外還和其他班的同學有恩怨,走到這一步看來是她自己承受不了了,想想也是情有可原,他們這些外人也許覺得她輕視生命,可如若發生在他們身上呢,每個階段都有每個階段的壓力,每個人也都有每個人的壓力,年年都有人跳樓自殺,年年都有人喝毒藥自殺。至於吳巧,他們該反思的是他們給予她的環境壓力,他們的粗心大意,而不是責怪她輕易放棄。

  陳玉扶著額頭坐在走廊椅上久久不出聲,靜靜等待手術的結果。

  學校領導安慰吳巧母親,也都是老師,句句都帶著人情味,都覺得可惜惋惜,一番寬慰讓發愣不敢置信的吳母嚎啕大哭起來,哽咽到說不出話,她依舊不敢相信,活生生的人怎麼會......中午還和她一起吃飯啊。

  黃衛兵匆匆趕到,急的一頭汗,今天周日,他本來帶著孩子老婆在公園玩,接到教務處主任電話馬不停蹄趕來,一路都在提心弔膽,那顆心差點飛出喉嚨口。

  見吳母情緒不穩定,黃衛兵也就沒想她聊吳巧的情況,道了個歉被校長帶到一邊,隱隱約約聽到呵斥聲。

  李蔓手心發寒,她覺得自己無法在這裡待下去,這場手術也許要四五個小時,也許要十來個小時,邊上是陳玉的沉默不語,前方是吳母的哭聲,周圍是領導的嘆息聲,遠處是校長的斥責聲,走廊頂上的天花板似搖搖欲墜即將跌落,要將他們都掩埋。

  李蔓說:「我去外面走走。」

  陳玉點頭。

  李蔓沒有坐電梯,她走樓梯,寂靜的樓道里迴蕩著她的腳步聲,一聲聲敲在心窩上,窗戶敞亮,外面幾顆梧桐樹挺拔如峰,陽光打在闊葉上竟有灼燒的錯覺。

  李蔓靠著窗戶邊上的欄杆,上面積了一層薄灰,塵埃在空氣中飛舞,肉眼可見。

  她手肘撐在欄杆上,手掌貼面,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手上淡淡的血腥味。

  口袋裡手機震動,是裴鄴坤。

  李蔓接起電話,一向平靜的她聲音難得有了幾絲顫慄。

  裴鄴坤在醫院裡跟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轉,問道:「你人呢?在哪?」

  「在四樓樓梯間。」

  「等著,我上來。」

  「嗯。」

  裴鄴坤從樓梯口拐上來,李蔓面朝光,背影淡淡,地上的影子被拉扯的很長。

  李蔓想的投入,沒注意背後的聲響,他雙手從後而繞,環住她的腰。

  裴鄴坤低聲問道:「那孩子在做手術?醫生有沒有說什麼?傷的重嗎?」

  李蔓不覺得臨近三十度的氣溫被他抱著會熱,她背脊發冷,只覺得溫暖,就像消融冰雪的冬日暖陽,她轉過身靠在他胸口,雙手插過他腰身,十指扣住。

  「我不知道......我心裡沒有底,撞到學校新翻修的草地,擋去不少傷害,可三樓下來......」

  裴鄴坤一手摟住她腰一手按住她腦袋,輕輕拍著撫摸著。

  「老天爺給了機會,會好的。」

  「我一直在想我有沒有做錯過什麼,上午的時候她就心不在焉,我以為她還在想周五晚上的事情,想著過幾天她自己釋懷了就好了,卻沒想到她其實已經鑽進了死胡同。如果我中午留下她和她談一談也許......」

  「這事不怪你,你都還沒轉正。再說了,這孩子的問題也不是一兩個月就形成的,上回和她吵架的同學應該是她初中同學,禍根早早就種下了,不是一朝一夕但靠你就能解決的。」

  李蔓閉上眼,嗓音微啞,「我沒有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可是身為她的老師我還是要承擔一部分的。我不知道每個班級有多少學生像吳巧這樣比較內向自閉,這類學生很敏感,雖然她什麼都不說,但其餘人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她,未經歷社會心理承受能力比較脆弱,很容易釀成畸形不健康的心理,我很想很想去幫助這樣的學生。」

  做教師是她初中畢業後的目標,也很幸運,現在她如願以償,可是眼下事情發展的離譜,這不是她要的。

  裴鄴坤嘆口氣,「世上的人形形色色,學生也是,要是每個都陽光積極,哪來後面的那麼多茬。」

  李蔓這人沒有什麼壞心思,除了脾氣倔點腦袋笨點有時候死板一些,其餘都挺單純的,做事也是一心一意的類型,她想做好的就會拼勁十二萬分的力氣去做好,堅韌的像石頭縫中的小草。她想做教師,想幫助這類學生,不管寓意是什麼,但她肯定會十分負責的用心的去做,只是現在這情況,大概讓她覺得心痛。

  教師這個職業挺特殊,既是賦予知識的人,也是教人做人的人,更是學生的第二個父母,世上絕大多數老師都是很好很好的,他們期盼自己的學生成績耀眼前途光明,除了父母外大概他們是第二個如此迫切希望的人。

  她淺淺道:「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和你說過的一位老師嗎,我說我討厭他,害怕他,我說我不想上學。你還說要幫我去揍他。」

  裴鄴坤以為她要說揍他這個梗,心虛道:「雖然那時候我很混,但揍老師這種不行的。」

  李蔓說:「我是說,那段時間我真的很厭惡去上學,尤其是星期三,上午有他的數學課,下午還有一節,每次上課鈴一打,他從窗戶邊出現走進來,我的手下就會出汗,手也會抖,持續一整節課,所以每天到放學的點我都會覺得真好,解放了,我又熬過了一天。」

  她從小數學成績就不好,從幼兒園開始,真的是腦袋笨沒有天賦,小學一年級第一次期中考試數學只考了六十多分,把黃美鳳氣的衝到老師辦公室說要看卷子。

  整個小學數學成績都是倒數的,一年級的數學女老師,很苛刻,看她的眉毛就知道,二年級的數學男老師戴著厚重的鏡片兇巴巴,三年級四年的數學老師溫溫和和,到了五年級,就算想好好學習可早就被貼上不識字的標籤,那時候也是無意間發覺一個陌生的老師接管班級,可是早就對學生有等級之分,他們看待學生的眼神之分太明顯。

  李蔓到現在還清清楚楚的記得他的名字,郁立偉,人很高,單眼皮,細長的眼睛像是月光下的劍影,犀利銳利。

  那時候都傳言說他是整個小學裡最嚴格的老師,放學路上李蔓還聽到家長叫好,說嚴格的老師好啊,黃美鳳也是這樣的想的。

  李蔓記得,有一次她很努力的寫題目,那次的四道數學題她不會的也去請教同學,所以那次上課她抬起了頭,她想老師會覺得她進步了吧。

  第一道題很簡單,但還是有人錯了,郁立偉改完作業回到班級發了個火,大約意思就是說了很多遍但是還有人做錯,大概四個同學做錯了。

  他把題目講解一遍後說:「李蔓,我看四個人里肯定有你。」

  李蔓看著手中的作業本一愣,她的明明是勾,頓時之間,她再也不手抖出汗了,她為什麼要怕他,有什麼好怕的,她有一種豁出去的衝動。

  她咬牙,硬氣的反駁,說:「我是對的!」

  全班同學雙手交疊整齊的坐著,沒人敢出聲。

  郁立偉瞧她幾眼開始說下一題。

  無聲和無視攜來最具衝擊的侮辱,無聲無息中一寸寸的削掉她的皮,疼不在血肉而在心頭。

  整堂課李蔓都沒有學進去,她的胸腔像有火在燒,反駁之過的快感將她淹沒,她沒什麼好怕的。

  但到底才十來歲的年紀,還是女孩子,她性格也不是強勢的那種,這團火焰很快消失,往後的日子裡她依舊會手心出汗,依舊會手抖腿抖,她甚至更害怕了,她在郁立偉眼裡就是個差生,他帶著有色眼鏡看她,她做什麼都是錯的,她害怕會再有那樣的污衊。

  李蔓沒有告訴黃美鳳,同學也沒說,就只是和裴鄴坤說她討厭那個老師討厭上學,可誰的學生年代沒有這樣的感想,裴鄴坤當時以為她只是單純的發泄發泄。

  隨著太陽的西移,地上的光影微微蠕動,李蔓淡淡的聲音飄在這層光暈之中,縹緲又赤|裸裸的真實。

  李蔓說:「沒有人能明白我當時的恐懼,真的度日如年。」

  裴鄴坤揉揉她腦袋,「小笨蛋。」

  早知道當初就去揍那個人一頓了,管他什麼倫理道德。

  李蔓也有一位十分感激的人,好在五年級以後畢業離開了小學,到了初中她本來以為自己會像過去一樣混混日子,讓老師看不起。

  六年級要分班,有一場分班考試,她的成績依舊不理想。

  她的班主任是一位微胖的大叔,講話笑呵呵的,李蔓坐在班長前面,順其自然成為了好朋友,那就是顧七夕,她成績很好,在小學的時候略有耳聞,原以為她是個比較不近人情的女生,可偏偏相反,她十分的搞笑樂觀。

  班主任教的是數學,很有一套。

  新學期新氣象,李蔓也打算重新開始好好學習。

  她的語文成績一直不錯,語文老師不知道怎麼,格外器重她,大概是因為第一個周末的第一份作業,她習慣性的會把閱讀填空的兩行寫滿,語文老師覺得她是非常認真的人。

  一個學期下來,同學的各自優點都慢慢展現,李蔓也是,她繪畫有天賦,班主任時常誇她。

  第二個學期她做了宣傳委員,人生中的第一個班幹部職位。

  班主任是個會挖掘學生長處的人,他懂得旁敲側擊的鼓勵學生,他告訴李蔓,你很有天賦,將來指不定會成為大畫家,他說你得努力學習,畫家也需要知識。

  那是李蔓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一視同仁和公平對待,她被老師誇獎被老師寄予期待,她覺得自己是很棒的人,她可以做的更棒。

  初中四年,李蔓最感激這位班主任,從倒數的差生到年級前十,他真的如書中所說,是一盞引領學生往前走的燈。

  李蔓到現在也會想起這兩段截然不同的經歷,她如果沒有遇到這樣一位恩師,如今她會是什麼樣子。

  這世上也有和她一樣的人吧,不太愛說話,性格內斂,怎麼都做不好事情,怎麼埋頭學習都一團糟,被老師打入差生的分類從此不能翻身,這世上也有和她一樣的人吧,想成為很好的人,可是迷茫的找不到方向。

  有的老師像郁立偉一樣嚴格,不能說不好,只是他的教育方法不一定適合每個學生,有的老師像那位班主任一樣隨和,他懂得隨機應變去應合學生,懂得怎麼建立學生的信心。

  李蔓一說,裴鄴坤記起來了,那位胖胖的大叔他有印象,但沒有教過他。

  前幾年那位老師退休回了老家,李蔓就再也沒見過他,可是她會記一生,因為他改變了她的一生。

  李蔓說:「我想成為他這樣的老師,我想少一些和我過同樣經歷的學生,這樣的弱勢群體太容易被人忽略......」

  說起往事她難掩激動,話語裡隱隱有了哭腔。

  她從來沒和任何人這樣從頭到尾明明白白說過,一直自己放在心裡反覆惦想,壓抑著束縛著,坦白於人前的時候她才明白自己心裡有多酸澀。

  裴鄴坤抱緊她,輕拍她肩膀。

  李蔓想到吳巧,胸中情緒洶湧,幾行眼淚不自覺的滑落,她不再說話,努力壓制自己顫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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