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跟你講你欠我人情知道嗎。」
回到宿舍,郭曉雅忽然想起什麼,從斜挎包里掏東西,在夾層里拿出一張稍微有點皺的券。
「今天晚上,知不知道莫言會來我們學校開小型校內座談會。童教授會去的。」
「你看,我給你搞到的票!」
許燦伸手接過那張薄薄的券,仔細看眼,聽見童明月會去。
「哇!」
「就在人文學院北邊的小禮堂里。聽見童明月會去,我就把票從劉毅庭手裡搶過來了。你是去拍片才回來的?好像沒什麼準備時間了,要不要先洗個澡。」
許燦拿著票,喜滋滋說好聽話:「太崇拜你了,曉雅仙女,啊,要怎麼感謝才能稍稍報答你那萬分之一心底善良呢?」
郭曉雅被逗笑:「行了,這些好聽話收收,誇我有什麼用呀。你遇到童老師別老慫就行。」
「我不慫。」
「你不慫?」
許燦點點頭,保證:「不慫。」
「行,去吧。」
許燦連連作揖,趕緊收拾好替換衣服,進浴室里。
把拍攝妝容卸乾淨。一張白皙素淨的臉蒸得紅紅的出來,長發滴著水珠,她隨手把發綰起來,打開衣櫃。挑衣服,她衣服有點多。
兼職的原因,拍完的那些衣服時不時是不需要歸還的。
李明娟那兒的那些襯衫T恤牛仔褲,每次都直接讓她拿走。她起初探問過成本價,李明娟大大方方告訴她,T恤差不多兩塊二。她就接受的沒什麼負擔了。
許燦接的另一家淘寶店主在外地,每隔兩個月都寄兩大行李箱的衣服過來。她拿著手機,對著全身鏡把衣服一套套拍完,都不露臉。買家還以為模特本人是店長呢。
合作過幾次後,對方表示不用再把商品寄回去了。
所以許燦這個拿貧困補助的學生,莫名其妙的衣櫃爆滿。還什麼風格的都有,全是新款。
她猶豫完,挑了條穿著顯腰顯腿的娃娃裙,邊吹頭髮邊問:「人文學院的活動肯定是李老師叫我童童一起的吧?那她們坐在前面,我好像就……嗯。」
許燦在別人面前是尊敬師長的端端優等生,乖巧靦腆。
背地裡,給童明月取了無數暱稱。
正常點的,我老師、我月、我童童,我寶貝我老婆……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暗搓搓宿舍里叫過。
也就自己爽一爽。
在童明月面前,她還是萬年安分的那一句,「童老師好。」
郭曉雅嘲笑她慫,又慫又痴漢,幸虧長得討喜。
「我問過了,李薇她不去的,她好像就是不去才拜託你童老師幫忙看場子吧,大概。你踩點最後進場,你童老師肯定挑靠後的空位坐下嘛,你就挨她旁邊。」
「噢噢!」
「裙子挺漂亮,但大衣里還是再多加兩件毛衣吧。等等座談會結束天就很黑了,你要敢冷,童老師絕對會讓你先回宿舍的,就沒共進晚餐的機會了。」
「可我已經吃過晚飯了。「
「那問問童老師吃不吃夜宵?」
「好的,」許燦從衣櫃裡拿件藏青色的毛衣開衫,穿上,搭配著灰色格子娃娃裙,轉了個圈,一雙眼眸盈盈望向坐著的郭曉雅,「這樣好看嗎?」
郭曉雅鼓了鼓掌,「我要不是純直,早被你電死了。保持你的眼神,去多電電童老師!」
許燦低下頭,踩進泛著光澤的漆皮小皮鞋裡。
對著鏡子理好衣服。
然後抬眸又瞥了眼她,輕眨了眼,長長眼睫襯著瞳仁亮亮的。
「怎麼電啊,我不太懂這些。」
語氣柔柔。
「……」
郭曉雅滿臉你長得漂亮我不跟計較,對她比劃了個中指。
許燦笑了笑,坐下來,拿起那張票翻看,大咧咧地問了句:「對了,這莫言是幹什麼的?我們學校出去的教授嘛。」
郭曉雅:「……」
郭曉雅頓幾秒,其實是在等她繼續說完自己的玩笑話。
見她沒別的反應,目光疑惑地望過來,不由愣住。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
許燦眨眨眼,奇怪:「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
郭曉雅面色幾變,有古怪的笑容一閃而過,很快偏頭,以拳擋唇,正色告訴她說:「莫言就是那個很有名的女作者,寫散文遊記的,撒哈拉的沙漠你聽過沒?就是她寫的。」
「哦,這樣啊。」
郭曉雅又說:「她真的很有名,當初風靡兩岸『莫言熱』,懂嗎?今天是她去世二十周年的紀念演講。」
「去世了?那怎麼說是莫言的演講。」
「是關於莫言的演講,介紹生平的吧。」
「噢噢,」許燦連連點頭,「沒了你我可怎麼辦。」
郭曉雅呲牙咧嘴嗯嗯著應了,臉上笑得頗為扭曲,握住桌邊沿的手都微微抖了抖。
許燦忙著看鏡子,完全沒有留意到。
她吹乾頭髮,背著小挎包抓緊時間出門了,「我走啦,想吃夜宵等下發消息給我。拜拜。」
「嗯嗯。」
—
從宿舍樓到人文學院的北邊禮堂其實不遠,加快腳步,六七分鐘就走到了。
樹蔭籠著燈光,這一路有好多情侶。
許燦剛走到人文學校的小禮堂前,就看見前面的人似乎是童明月。她隔著一些距離,慢慢跟著,心情很好地揚著唇。
可能怕下雨,童明月手裡拿著把藏青色的摺疊傘。
許燦跟著她身後,輕手輕腳的。
看她不疾不徐的步伐,黑色大衣邊沿時而被風微微吹動,弧度優雅。
不顯身材的冬裝,也有風姿綽約的味道。
小禮堂前有兩台階。
童明月拾級而上,邊忽然轉過頭說了句:「你怎麼也來啦?」
聲音清淡,沒有普通老師那種關切感。
但看見她的時候,鏡片下的那雙眼眸是浮著笑的。
她語氣太自然。以至於許燦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視線往後望望,發現沒人,那叫一個心虛。後腦勺長眼睛了?
條件反射揚起乖巧的微笑。
「好巧呀童老師。」
她把衣服口袋裡的入場券拿出來,「我是來聽演講的。」
巴巴又補充了句:「學長給的券,他實在來不了了。」
童明月彎唇輕笑了笑,「那快進去吧,外面冷。」
「好咧……」
許燦嘆口氣,認命地先走進去了。然而轉彎,就拐去找洗手間呆一會兒,她牢記郭曉雅囑咐的話要最後進場,瞄準童明月的座位旁去坐。
同學們陸續進場,真的是很小型的演講或是讀者見面會更恰當。
人文學院的學生想來都不容易,也就郭曉雅還能搶別人的券來助攻了。
人很快坐得差不多,童明月也從場外進來,跟並肩的另外一個男老師說了句話。他走前最前面,她走向最後一排。
許燦從後面看著她坐下來,也就很快也自然地走過去。坐到童明月身邊。
她坐下,都沒來得及說什麼話。
童明月很自然地遞給她一小瓶礦泉水。
前面紙箱裡的,她手裡握著兩瓶,好像是特意準備給芳鄰的。
許燦接過,默不作聲翹了翹唇。
先擰開,再順手蓋上,把開好的跟童明月手裡未開的換下。
「謝謝……」
童明月明顯不習慣被這樣照顧,道謝都慢半拍,然後神情認真地說了句,「應該我幫你開的。」
「喔,」許燦抿住唇邊的笑,擰開瓶蓋,想先喝口水冷靜下。
怎麼辦呢。
她也算半個膽大包天,卻連多跟她對視會兒也不敢,怕心跳太快,或是怕目光里太過明顯的笑意出賣。
同學們坐齊,安靜了會兒,主人公很快登場了。
「大家晚上好,我是莫言。」
台上地中海的中老年人湊著麥克風,坐在台中間,人有點胖嘟嘟的。
身後的幻燈片打著他的名字。
「很高興今晚能給各位同學聊聊關於我的書……」
許燦喝了口礦泉水,目光望著台上。
聽見這話,水還沒來得及咽下就岔進氣管了。
「咳咳……」她捂著唇,還不敢咳響打擾到別人,臉都憋紅了。
「沒事吧?」見她嗆得淚光閃閃的,童明月忙從包里拿出餐巾紙,遞給她,輕拍拍她的後背,「怎么喝那麼急。」
許燦拿紙按了按眼角,緩了緩,幽幽地問了句:「他說他是莫言?」
「嗯?」
「莫言不是,」許燦把『他不是死了嗎』的大不敬咽下去,委婉地問,「真的是本人嗎?」
童明月聽她問得怪怪的,不由笑了,「你看了他哪本書?覺得跟想像中的作者不一樣。」
許燦一時半會兒還沒明白過來。
說:「就那本……」
童明月見她臉色複雜,有點好奇,「哪本?」
許燦當然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從不看文學類書籍,就回憶郭曉雅告訴她的。
「那本……撒…撒哈拉的沙漠?」
童明月先是愣了愣。
然後唇角彎著,眼角也跟著彎了下。
過幾秒,才用非常平淡的語氣溫柔解釋說:「你大概是記錯了。《撒哈拉的故事》是一個台灣的女作者寫的,她叫三毛。」
許燦:「…………」
她這時候肯定反應過來被郭曉雅騙了。
「那台上這位?」
「拿諾貝爾文學獎的作者,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