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中午的陽台一片亮光。幾縷堆在天邊的雲朵泛著絲綢般的光澤,樓下鄰居裝飾好的聖誕樹掛著鈴鐺,在寒風中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想到馬上就要回國,許燦心裡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提著,表面很平靜,內心卻緊張得有點急躁。
要見家長的啊!
許燦問她怎麼跟家裡人說的。
童明月:「正常說。」
許燦:「……」
「怎麼啦,」童明月見她表情還是有點蔫蔫的,走過來摟住她的腰,十分包容地說,「要不然回去玩一段時間,別見他們了。」
許燦苦著臉:「怎麼能不見呢!多沒禮貌呀!」
她臉埋進她肩窩,靜片刻,抱緊她的腰,軟軟說:「……緊張死了。」
童明月輕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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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湊近,貼著她的臉,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接吻的距離:「沒必要緊張。」語氣帶笑,卻又很認真地說,「無論是誰都會喜歡你。」
許燦失笑:「你是什麼眼鏡鏡片……」
—
童明月只是一五一十,很普通地跟家裡說了。
本就想簡單交代了下的,卻又在章光遙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越洋電話里,仔細說了說,將要帶回家的小姑娘是什麼樣的人。
她將要怎樣和她共度漫漫餘生。
—
許燦做了那麼久的思想建設,真到登門拜訪的這天,依然緊張。
電梯間裡,她抿著唇,有點嚴肅地發著呆。
童明月看著電梯鏡子反光里的許燦,唇角微提。
沒轉過臉,只是抬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回神啦,芝麻開門。」
下一秒,電梯門開了。
許燦還緊張著,就被她逗得眼尾彎彎地笑。
這人怎麼還會講可愛話……
而且還土土的。
童明月去牽她的手,走出電梯時溫聲說:「吃頓飯而已,別緊張。我就在旁邊啊。」
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
許燦彎著唇輕「嗯」了下。
門鈴剛按下去,很快有應聲。
章老太太臉上掛著客氣的微笑,打開門,目光望見許燦,先是往後瞟了眼沒別人了。
才注意到她們牽著的手。
她笑容微僵了下,像沒反應過來。
「進…進來吧。」
第二次來。不光許燦是完全不同的心態。
童老教授這次沒系機器貓的圍裙,穿得挺嚴肅的,關了火,從廚房裡出來看一眼。
也有點沒回神似的,看眼自己老婆,又看眼童明月:「這是……」
「許燦,」童明月牽著她的手一直沒松,清淡地介紹說,「之前她來過的呀。忘記了?」
「怎麼會忘記呢,那麼漂亮的小姑娘。」張老太太上下打量著她,笑說,「是不是還長高了。」
上次是很熱情,也很普通的。
這次氣氛完全不同,帶些錯愕。當然也很客氣的。
把她帶到客廳里,招待茶,打開電視機。然後不著痕跡地把童明月拉到廚房裡。
「……」
許燦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機的聲音遮擋了廚房傳出的絕大部分說話聲。
但她豎著耳朵,還是聽了個七七八八:
「你是說了,對象是個小姑娘,可沒說是你自己的學生啊!」
「什麼,不是你自己的學生?」
「那還好還好……」
「還好什麼?你沒有強迫人家吧??」
許燦眼眸映著電視機里的畫面,一幀一幀,面色認真地看著。實則豎著耳朵,伸長脖子,身體都不自主地快站起來了。
「……」
她偷聽半天,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誰…誰強迫誰?!
過片刻。童明月剛走過來,身後章老太太也前後腳跟過來,溫柔地喊說:「來,來吃飯了!」
許燦忙應了聲,站起身。
她也想去廚房多少幫忙端端菜,卻被章老太太一把拉住:「來這兒坐著。」
「今天有雞頭米,跟蝦仁一起炒的,還有太湖三白,不知道老頭子做的跟你在自己家裡吃到的像不像啊,沒有讓老頭子做辣的菜……」
她報著菜譜,童老教授邊把菜都端上來。
「看看這次的菜還合不合胃口。」
許燦還沒說話,童明月就把碗筷和杯子拿過來,趕人說:「媽,你自己坐到那邊去。」
餐桌是近正方形的,一面靠著牆。
同邊只能坐兩人,章老太太如果拉著許燦就那麼坐,童明月只能跟她分開來了。
章老太太話頓了頓,抬眼白她一眼。
童明月默默跟她對視。
「……」
「好好,」章光遙無奈地站起來,給她讓開位置,嘟噥抱怨,「虧得沒嫁出去。」
童明月面不改色,施施然地坐在許燦身邊。把許燦的杯子拿過來。
倒好飲料。
許燦雙手捧著玻璃杯,有點不太好意思地輕聲說:「我自己會倒的。」
「嗯,」童明月繼續把飲料瓶放在自己手邊,笑著說句,「你真棒。」
許燦:「…………」
這話不是想讓你誇一句的意思啊!
飯桌上。
他們對童明月基本冷臉,卻對許燦特別和顏悅色,甚至是格外關懷備至的。
自家女兒去禍害了個那麼水嫩嫩的小姑娘。
父親母親在百般複雜後,對許燦的態度就有點像帶著心虛意味的,補償式加倍疼愛。
「這個吃嗎?」
「喔,那個菜今天燒得不太好,燒到一半了才看見料酒用完了。愛吃下次再燒啊。」
許燦低頭吃著菜,邊各種乖巧甜美。
什麼菜都好吃,也當然是什麼菜都喜歡。有點受寵若驚的。
漸漸吃得比平時多了很多。
「……」
童明月瞥瞥她,突然很自然地伸手把許燦的碗收走:「好了,去玩吧。」
隨口說:「她吃這些夠了。」
章老太太愣了下,關心地問:「吃這點就飽了嗎?」
許燦晚上胃口很小,但到九點過後又很容易餓。
平常在家,童明月都是很遷就她的,先吃少點,晚一會兒再吃。
但現在又不是自己家,她當然覺得普普通通地吃飯就好。
許燦略遲疑那么半秒:「嗯…嗯……飽了。」
她那猶豫,被章光遙理解為根本還沒有吃飽呢。
「碗放下,」章老太太有點生氣,抄起筷子往童明月手背打了下,「你是…是那誰,就還有資格收人家的碗了嗎?」
童明月:「……」
其實打得不輕不重,但筷子拍在手背上發出的聲音很大。
許燦一驚,忙把她手握過來。
童明月的皮膚白細,手背很快就浮現了個紅印。
許燦看見了,心疼地皺眉,脫口而出地說了句:「我有沒有飽就是她說了算……」聲音沒敢說很大,低低的,卻帶些下意識的抱怨。
章光遙跟童建軍都微怔愣了下。
兩人互相望一眼,沒有說話。無奈地搖搖頭,可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
童明月揚著唇,忍不住笑出聲來,反手握住她的手說:「好。」
許燦反應過來後,臉有點燒。
—
吃過飯,童明月又被父親叫去書房裡。
經過一番嚴肅地問話。確定她沒有什麼道德低下、敗壞師德的行為,童老教授把那頂古舊的布帽重新戴上。
稍鬆口氣,邊翻出工作用的本子:「閨女,我知道你是認真的。」
「那小姑娘是真的喜歡你,眼神里都是,騙不了人的。」
「從第一次來,到今天……她這年紀能定下來跟你走這條路,不僅是喜歡,還是個堅定又有勇氣的小姑娘。你要好好待人家。」
童明月:「我會的。」
—
章光遙拉著許燦問東問西半天,不知什麼時候,就自自然然地改口叫她閨女了。
許燦怔愣幾秒,但嘴上和臉上表現得一點也不含糊,非常機靈地順勢叫媽媽。
「誒呀你是不知道,華華她哥來跟我抱怨,說她難伺候得要命,你們那個訂婚戒指,她讓人家設計師草圖就改了十幾遍。」
「完了還不怎麼滿意,最後自己練了幾天素描畫好的草圖。」
許燦眨眨眼,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後,只「嗯」了聲。心頭咚咚地跳起來。
訂…訂婚戒指嗎??
幸好章光遙話癆,本來也不需要她怎麼搭話,絮絮叨叨地說:「你們是準備出國領證是吧,想要換國籍嗎?華華說要聽你的意見。」
「……」
「其實換不換都挺好的,哪個更好,我跟老頭子也沒意見。聽你意思。」
「到時候國外辦完,國內要再辦一場收收紅包嗎?你們這些小年輕好像都不喜歡應酬我們這些老……」
「媽……」
童明月剛從書房出來,就聽見章光遙拉著許燦嘮嘮叨叨像是把所有話都說了。
她無奈地打斷說:「你剛都說什麼了?」
「什麼說什麼了,我問問你們的結婚計劃啊,」章光遙翻個白眼,不理她。繼續拉著許燦的手說,「訂好教堂了嗎?還是喜歡別的地方。」
許燦:「……」
許燦:「我…我還不知道呢。」
「……」
章光遙終於反應過來,看著不遠處面沉如水的童明月,愣了愣。
扭過頭,訕訕地對許燦笑了下:「沒事兒,呵呵,看我瞎說半天……」
「沒事兒啊,你就忘了吧。」
許燦喉嚨微動了下:「……」
這能忘嗎。
章光遙站起身,嘴裡還不輕不重地嘟噥著說:
「還磨磨蹭蹭的呢?」
「自己是一大把年紀了,就耽誤人小姑娘不臉紅的。什麼人啊……」
童明月離得又不遠,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章光遙跟她擦肩而過,往廚房裡去了。
童明月外套口袋裡的戒指盒藏了大半天,就晚飯結束後,帶她去散步的時候在泊秦湖那邊,自然又不失浪漫地求個婚。
誰知道她媽,這一眨眼的功夫,全都大嘴巴一張提前說完了。
童明月目光閃爍了下,走過來,決定趁這個驚喜還沒有完全消失掉。先柔聲問:「燦燦,都知道了嗎?」
這話有點沒頭沒尾的。
許燦從剛才的怔愣中回過神,抬起臉,連連點頭。
眼眶浮現一層淚意。
童明月眼裡笑意深深,握她的手。
「……」
老太太在廚房裡不知道忙活著什麼,童老教授在書房工作。
陽台的窗戶開著,往裡吹著風。
不知名的蟲子在外嗡嗡叫著,又很快噤聲。樓底下的香樟樹枝繁葉茂,一點點微風就搖曳不定,沙沙作響,風停,樹也無聲。
童明月就在這個客廳,很普通地從口袋裡拿出戒指盒來。
她臉上的微笑還是一如既往的端莊且從容,揚著唇,語氣想要刻意控制得不急不緩的沉穩。
可開口,竟難得透著些微緊張意味。
「燦燦……」
她似想了想,最後什麼複雜的話都沒有,只溫聲說了句,「等不到你畢業了。」
「早一點嫁給我吧。」